聂星辰回到了焚心宫,回到了这个可怕、神秘而又充满玄机的地方。
他进入宫殿之前还是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紧握着草薙剑,警惕着空气中的微小变化。
聂星辰开始分析这个宫殿的整体布局。
如果说“春夏秋冬”与“生老病死”是周而复始的自然规律,那么这个宫殿就应该是一个环状的圆形结构,圆形结构布局是极易使人思绪困乏的,而灌注“周而复始”的概念,更容易使人沉溺其间,与其说是“焚烧心灵”,倒不如说是通过“意念与环状迷宫搅乱人的心灵”,再通过各自“心灵的弱点”进行逐个击破,意志再强的人也会抵挡不住。
聂星辰走过“春夏秋冬”,经过“生老病死”,此时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通往“凤裳”棺木的花园,而之前龙傲指引聂星辰选择的两道石门在什么位置呢?
是否破解了环状结构迷宫,才能够进入暗道呢?
聂星辰来到了中心点,正尝试破解,一股极为浓烈的香气至东北方向忽然飘了过来,也不知是何物所生,香味极清雅,很像花香,可是又带着淡淡的果香,很独特的气味。聂星辰随着香气的指引来到一个极为幽暗的地域,这里是焚心宫的死角,周围都是高墙,空间也不开阔,可是香气却似乎从墙壁里钻了出来。
聂星辰心道:“莫非这里只是障眼之法,其实另有洞天?”
聂星辰摸索着高墙四周,他用手敲击着墙壁,声音很实在,没有一块墙是中空的。
可是为何香气却能从墙壁内传出呢?
聂星辰运起劲道,双手推墙,可是不见任何的效用。
此处种满了各色的鲜花,醉花蝶在此间飞舞嬉戏好不自在。这时,一只带着莹绿色花纹的蝴蝶从天边飞来,它的出现顿然将满园醉花蝶的美丽掩盖,这只莹绿色光泽的蝴蝶不喜花卉,也不与醉花蝶为伴,而是飞向了高墙,它紧紧贴合在高墙上,似乎是在吸取墙壁内浓烈的香气!
是这股奇怪的香气吸引它的到来吗?
聂星辰脑中灵光一闪,凑近莹光蝴蝶处,用手敲了一下该处的墙壁,竟是空心的!
聂星辰运起体内真气朝该处用力敲击,只听见“库咔”一声脆响,似乎是触动了某个机关,紧接着“咕隆”一声响动,高墙至左向右翻转了过去,露出了一条道路来。
那只莹绿色光泽的蝴蝶已飞向了道路的深处,仿佛是寻香而走。
聂星辰也循着香气走入了道路里。
道路的色泽是白色,还是那种纯洁无暇的颜色,这是净化心灵的颜色,绝不是接近于冰寒或者死亡的冷白色。
聂星辰的脚步却在犹疑,莫非这是条走入心灵宫殿的道路?
道路的尽头仍旧是一道石门,莹绿色光泽的蝴蝶也已停留在这里,莫非是在等聂星辰推开石门?
“门”是一件极为寻常且独特的物事,它是“幕障卫”,也是隐蔽深幽掩饰内里的物事,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门是护守家户的卫士,对于朱门巨富,还在于阻隔外界的探查。而对于皇城来说,门的效用就更重了。
焚心宫的门很多,每一道门里似乎都有一个故事。
这扇门内会有怎样的故事?
聂星辰闭上了双眼,他吞了口唾沫,擦了一下手心的汗水,终于鼓起所有的勇气推开了石门。
有淡淡的阳光射入了聂星辰的双眼,温柔的光泽中有水声,水声中有炊烟,炊烟里才缓缓有香气传来。
极淡极雅极幽深的香气,不是花香,也非果香,更不是木叶的香气,而是来自人体内的香气。
茅草屋巧巧地坐落在园内,一条小溪虽是人工打造,却浑然天成,小溪边有野花,花色纷繁,映照在小溪里,水光是璀璨的。莹绿色花纹的蝴蝶停靠在了它必须停靠的地方。
蝴蝶落在她的香肩上,不再离开。
水光里是女人绝美的姿态,空气里是女人迷人的呼吸,阳光洒落只为照亮女人的美丽,花色绽放只为妆点女人的生活,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为女人而生的。
聂星辰呢?
他是否也是为她而生呢?
聂星辰整个人非常地放松,他轻轻地走入水光里,为的只是能够靠近女人的倒影,也许离她的倒影太近也是唐突!
女人趁着温柔的一缕阳光,她的手轻轻地伸出,她柔声道:“过来吧,我的孩子!”
美如琴音的声音!
——这是母亲的呼唤,是阔别已久亲人的呼唤!
聂星辰的心已无法抵挡这一声呼唤!
聂星辰走入女人的身边,他虽然不敢直视女人绝美的容颜,但是他已鼓起所有的勇气将内心世界敞开,因为在她的面前,再多的掩饰也是无用的。
女人温柔地笑着,她的笑容美如烟尘,道:“我已等你许多年,看着你一步步的成长是我最大的欣慰……”
聂星辰道:“你明明知道我在何处,为何不去找我?”
女人淡淡笑着道:“溺爱不是爱,而是一种伤害,我希望用我的决绝来换你的坚强,如今看来,我这么做是对的!”
聂星辰道:“你既然不敢溺爱你的孩子,为何要生他呢?”
女人道:“生而不养是我的过错,但是我的苦衷希望你能够明白。”
聂星辰不知为何双眼里竟似有了泪,他道:“我能够从你的笑容里看到很多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似乎藏着许多的悲伤,你究竟有何苦衷呢?”
女人摇着头,道:“因为……因为你的父亲!”
聂星辰道:“你是说……‘顾沧浪’?”
女人道:“当你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的时候,坚持便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我爱他,是那般炙热的爱,它焚烧着我的心,我以为可以让他回心转意,可是得到的只是他冷漠的面孔,冰寒的剑刃,我何尝不想放弃,可是我不甘心……”
女人温柔的双眼中有了泪光,看着她的泪,聂星辰的心中如同被人用刀狠狠地劈了一道裂缝一般难受,莫非她真的是他的母亲?
聂星辰忙道:“顾……沧浪为何会如此待你?”
女人摇着头,道:“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我只知道我有你,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孤独……你终于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女人此刻流下的泪水不是泪水,而是花瓣上的露珠,幽谷中的山泉,虽然夹带着淡淡忧伤,却美丽而清透!
聂星辰轻轻为其拭去眼泪,柔声道:“人既然躲不开岁月的锋芒,也不必再独自忍受!我是个没有尽过一天孝道的孩子,却很珍惜你我此刻的相逢……”
女人有了笑容,当她笑的时候,阳光也笑了,花儿也笑了,甚至连溪流也跟着笑了。
聂星辰看到她的笑容,内心泛起一连串的涟漪。
这世间有一种感情很微妙,它的亲切它的温暖都是无可比拟,你根本无法拒绝,因为当你试图拥抱这一份感情的时候,它早就深深铭刻在了你的内心里,一旦这份感情被唤醒,那种炽烈的爱又是何等巨大?
女人张开了双臂,敞开了怀抱,聂星辰害羞地钻入了她的怀抱,脸靠在女人柔软温暖的胸膛上,此刻的他就是一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孩子!
女人抚摸着聂星辰的头发,道:“这二十五年来让你受苦了……如果非要一份补偿,娘愿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聂星辰摇着头,道:“请不要再离开我……”
小桥只因流水多情,明月只因天涯烂漫,看过春风酒旗,听过小楼夜雨,再坚强执拗的浪子也终抵不过人间的一份爱,聂星辰自问不是圣人,更不是冷血孤狼,他的心早已不能把控!
当聂星辰正要狠狠地拥抱这一份迟来的爱的时候,女人却轻轻地推开了聂星辰,这是刻意的拒绝!
为何会如此?女人究竟有什么苦衷?
女人转了身,她拾起一片落花,落花里有了露珠,却是她的眼泪,女人道:“我也希望永远守候在你的身边,可是我做不到……”
聂星辰单膝跪地,道:“为何做不到?”
女人叹了口气,道:“因为我的孩子走入了歧途,他还不自知,我一直尝试着让他归于正道,可终究无能为力,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
聂星辰道:“我不会的!”
女人道:“你会的!你会决绝地离开我,就像我当年离开你一样!我还会时刻地关注你,可是当你离开我的时候,你就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聂星辰摇着头,道:“我不会的!”
女人道:“你会的!你终会离开我!”女人的声音在颤抖,花儿也在颤抖,溪流也开始颤抖起来。
聂星辰道:“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
女人冷静下来,她温柔地看着聂星辰,道:“剑已在你的手心里,其实早已根深蒂固地生长在了你的内心里,只是你一直不觉!当你拔出剑的时候,你的满腔热情会附加在剑意里,你不用感到惊奇,只因你体内流淌的是‘剑神’的血!我恨你的父亲,恨他的不可一世,恨他的孤傲绝情!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也如此!你的剑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你爱的人!当你至亲的人需要你的满腔热情时,你是否能为她使出至情至性的剑法?”
聂星辰手中草薙剑微微颤抖着,他道:“我能!”
女人摇着头,道:“你不能!你的内心早已不能抉择,只因为你已被现实所蒙蔽,你太相信你眼前的事实,你觉得好像所有的人都应该是好人!”
聂星辰脑中闪过许多的人影,盗金光、薛轻鱼、缪雪溪、乐小池……
女人道:“时局已变,江湖渐远,人与人之间越来越淡漠,你眼中的善良只是伪装,他们才是狼,一群伪装成羊的狼,它们正在悄悄地钻入你的内心,成为一匹匹凶狠的‘心狼’,你却还把他们当做是朋友知己!”
聂星辰道:“他们……”
女人道:“你已辩驳不了,只因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们,全凭你的直觉去判断……我时刻都在正确地指引你,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你宁肯相信陌生的人,竟连娘的话也怀疑?”
聂星辰没办法回答,他的内心已散乱。
女人叹了口气,她转了身,准备离开,溪水中是她渐行渐远的美丽影子。
聂星辰呼唤道:“请不要离开!”
女人停下了脚步,她道:“你如若不能为你至亲的人使出至情至性的剑法,我留下还有什么意义?”
聂星辰握紧了剑,道:“我可以!”
女人摇着头,叹着气继续走着,阳光不知何时西斜,流水不知何时停止,也许他们都是为女人而生,女人的离开,它们也会离开!
聂星辰拔出了草薙剑,红光闪烁顷刻间将此地所有的光华掩盖,女人面对着剑光,她停下了脚步,道:“我真心希望你能够为我使出至情至性的剑法!”
这时,一个人从茅草屋中走出,那个人一身白衣,手持一柄折扇,他的脸是俊美的,他的身姿是飘逸的。
那是龙傲,一个痴心情长的男子!
他的手心还捧着“光明女神蝶”,他的神色明朗,内心的郁结已消除。
女人此时已转身面对聂星辰,她绝美的面容里多了几许神秘,她道:“你说你可以为我使出至情至性的剑法?”
聂星辰点着头:“是的!”
女人指着龙傲,道:“那好!你替我杀了此人!”
聂星辰一惊,道:“为何要杀他?”
女人道:“你已用‘光明女神’解开了他郁结的内心,他再无所求,不愿独活在世上!他是自愿求死,你可以给他这个机会!”
聂星辰摇着头,他的手在颤抖!
龙傲开口道:“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一切!如今能死在你的剑下,我死而无憾!”
聂星辰整个人已冷透,他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女人道:“你在犹豫什么?”
聂星辰闭着嘴。
女人叹着气,道:“为娘的果然没猜错,你的内心的确已乱,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的!”
聂星辰吞着唾沫,他的心也已冷透!
龙傲走进了几步,道:“来吧!我已准备好了!”
聂星辰摇着头退后了几步。
女人很失望地转了身,道:“我不该出现在你的面前,是我的错!”
聂星辰退后,他握剑的手在颤抖!
龙傲已将他的脖子伸向聂星辰的剑下,道:“只需一剑,我便可与凤裳相会!只需一剑,你便可以与母亲共聚天伦!”
聂星辰摇着头,失声道:“不……不!”
女人没有再回头,她也没有再走下去,似乎是在等聂星辰的抉择!
母亲的爱本来是温暖与甜蜜的,却化作了无数柄锋利且凶狠的剑在聂星辰的内心世界里肆意冲撞,切割着他内心的肉,吮吸着他内心的血,他已无法再固守内心,久违的爱是他无法割舍的,可是这份爱为何让他如此沉重?
是否选择了这份爱,就一定要放弃自己固守的精神与力量?
如果爱她,是否连最起码的意志也要抛弃?
“我只是个平凡的江湖人,能否奢望这一份惊世骇俗的爱?真的要放弃平凡,迎接最极致的荣耀吗……”
这里是焚心宫,是一座焚烧人心灵的亦正亦邪的地方,这里有“春夏秋冬”,这里有“生老病死”,这里有喝不完的美酒,这里有永不凋谢的花,在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在焚心宫的深处还蕴藏着一座“心灵之宫”!这里仿佛不是世俗的人间,表面上也没有地狱的黑暗,却也感受不到天堂的美丽——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呢?
“聂星辰!聂星辰!你快醒醒!你就是个与狼为伴的人,无欲无求,却偏偏踏入了这个动**的时局里,你没本事反抗就老老实实地接受这一切,如果你还一分的力量与意志,觉得还可以抵挡,你就潇洒地面对,别像个懦夫一样犹豫不决!你怕什么?怕什么!如果是真正爱你的人能让你如此地难受吗?爱不是要求,爱就是爱!这份爱让你如此难受,为何还要接受?你怕爱失去,却又不敢为爱献身,你也不配接受这份爱!”
聂星辰双膝跪地,剑已回鞘,他的泪水已在默默地流淌,他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微微笑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从来就不曾想过会得到上天的眷顾,我享受着恬淡的生活,觉得那样的生活才是我的!此刻,我能感觉到你带给我的温暖,我也能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亲切,可是我会觉得很不真实,因为上天对于人还是很公平的,既然让我享受惯了一份生活,就不会让我去过另外一种我不适应的生活。很感谢你的出现,也很感谢你的决绝,更感谢你造就了我‘聂星辰’,唯一觉得遗憾的是,你对于我的爱,太迟了些,我比较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我还是没有深切地感受到,很抱歉!”
女人绝美的容颜透出了些许惊讶与意外,她决计料想不到聂星辰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她似乎太低估了聂星辰。
聂星辰甩掉了眼泪,仍旧笑着道:“你让我接受你的爱,你让我接受这一切,只不过是让我认命,让我成为‘焚心宫’的人……只因为你也和龙傲一样是‘青衣人’的人!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一切,都是早已准备好的……”
聂星辰借着阳光,他抄起一掌溪水喝了起来,只觉溪水甘冽清爽,溪水里偶现隐匿在青石旁边的游鱼,聂星辰顿觉身心舒展美妙无方。
聂星辰起身,他不再回头看女人,也不敢再看。
聂星辰挪动了脚步,即便有千万个不舍,也只能离开,如果再犹疑片刻,只怕便离开不得。不是每个人都有聂星辰这样的勇气,所以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聂星辰。成为聂星辰这样的人不是不好,而是会失去太多的东西!
聂星辰的内心还保留着一份力量,最后的一份力量,他绝对不能让青衣人的计划得逞,也绝对不能让这一切都毁在他的手上!
“很抱歉,抱歉儿子的决绝!”
聂星辰这么想着。
就在这时,女人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你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我的爱,不过我会这里等候你的归来,我相信很快!很快!你终会为我使出至情至性的剑法!替为娘争口气!”
聂星辰开始跑,拼命地跑,他跑的非常地快,他要尽快地跑出这个地域!
他是在逃避,还是在抵抗?
直到他跑出了焚心宫,一路上都没有人阻挡,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人阻挡?
为何可以让他自由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