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樱桃的走了没多远,恰恰碰着红萝卜。红萝卜正从附近的一个村庄里出差回来,在街外边遇见了卖樱桃的,不由地吓了一跳。卖樱桃的立即把右手插进裤腰里,对着红萝卜点点头,笑了笑,招呼说:
“啊,春富哥,你辛苦呀。好久不见了。”
“你在卖樱桃?”红萝卜勉强地赔着笑脸说。“近来发财呀。”
“不饿死就好啦,还说发财哩!”
他们互相提防着,打过招呼后就各走各的路。等卖樱桃的走得瞧不见影子时,红萝卜立刻飞快地跑进街里,喘着气向班长报告:
“刚才我遇见一个汉奸,这个汉奸从街里走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是汉奸?”
“我们是同一个村子的,”红萝卜吃吃地回答说。“他投在皇协军。他是汉奸,我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班长不再问下去,也来不及向队长报告,立刻带着两个同志和红萝卜追了出去。他们追出去约摸有三四里路,找不到一点人影儿。又追寻了一阵子,在一个十字路口拾到一个樱桃篮,知道汉奸已经跑远了,大家失望地折转回来。
班长带着红萝卜和樱桃篮,把上边的经过情形报告分队长。分队长有点生气,小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红萝卜,用责备的口气说:
“你为什么放了他走?”
“我,我,我怕他有手枪。”
“你为什么不大声喊叫?”
“我临时心一慌,忘了。”
“忘那么得?……真是无用!”
分队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报告中队长。中队长又报告大队长。一会儿工夫,全中队都知道了这件新闻。
消息一传开,新材料飞快地补充起来:有人说卖樱桃的曾经在大队部的门口盘桓了很长时候;有人说他曾向老百姓探听了不少的消息;另外有人说他还有一个同伴扮做卖菜的,当散集的时候先一步走掉了。
全中队的人们都猜测着敌人将在什么时候来进攻,都认为这事情迫在眼前。几乎全中队的人都责备红萝卜,责备他误了大事,蠢得可怜。
“真混蛋,”有人说,“他没把全队的利害放在第一位,却把他自己的安全顾得很周到!”
“我不信做侦探的都带有手枪,完全是红萝卜自己胆怯!”
“即让有手枪该能怎么?你可以大声喊呀!喊两声他还能跑得脱么?”
“真是,哼,他竟然连喊叫也不敢!”
“况且还有放哨的……”
“无怪乎牛全德在平素瞧不起他。”
“假若那家伙碰着牛全德,他即让有翅膀也别想飞走。”
“……”
到处在谈论着这个问题,到处在责备红萝卜。但牛全德对这事没有表示,对这些批评和责备不参加一个字。陈洪原以为牛全德会趁机落井下石,大大地攻击红萝卜,一见他这么沉默,不由地深为奇怪。为要了解牛全德近来对红萝卜抱什么态度,他偷偷地向他探问:
“老牛,你看是不是红萝卜对游击队缺乏热情?”
“不见得,”牛全德淡然回答说,“我想这只是一时错误。”
陈洪故作严重的口气说:“什么‘一时错误’啊!这分明是对革命事业不够忠实,只想到他个人的利害!”
牛全德的脸色很沉重,没有说话。一种愧悔的感情袭进牛全德的良心深处,使他蓦然冒出了一身热汗。
“虽然我们相信红萝卜是个好人,”陈洪接着说,“这件事却做得太对不起我们的部队。老牛,你,你为什么不表示一点意见?”
“我没有意见。”
“为什么你没有意见?”
“我不知道。”停一停,牛全德又慢慢地说:“你的话也许只说对一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红萝卜的错误是应该原谅的,大家对他的责备已经太多了。”
“你是不是认为应该原谅他没有经验?”
“也许是吧。我想在咱们队上一定有人比红萝卜犯的错误更严重,不过因为他自己不吐口,别人就无法责备。”
“我不明白你的话。”陈洪如堕入五里雾中,用眼睛向他询问。
“你想,”牛全德淡然一笑说,“假若红萝卜放走汉奸后不再向班长报告,不也就完了么?”
“妈的,你真是想入非非!”陈洪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有人能了解牛全德的心,他也不愿意别人了解。每听到一句责备红萝卜的话,牛全德的心上更增加一分难过。如今他恍然了解,对日本作战和从前军阀时代的内战是不同的,那时候兵和兵不算敌人,现在怎么能把朋友交情看得比救国还重?他的惟一的希望是老七能像他一样的讲交情,讲义气,说话算话。假若真如老七所保证的,那他牛全德的良心上的责任就轻了。
“万一老七这家伙不讲交情……”
牛全德又蓦地出了一身汗,不由地嘘出一口气。他知道如今江湖上像他一样讲义气的人并不多,太相信朋友反而容易被朋友出卖。想着想着,他越发担心起来,暗暗地咬牙发誓说:
“要是老七不是货,出卖我,我非要他死在我手里不可!”
到晚上,从大队部和中队部传下来许多命令:有的是叫多派警戒;有的是叫随时准备迎接敌人来偷袭;有的是叫本中队当敌人进攻时要死守据点,没得到大队长的命令不能够退过河去。
老百姓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害怕战事会起来,纷纷把女人和小孩子送往别处,市镇上立刻充满了恐怖气象。
看见这情形,牛全德感到他自己的心上无比地沉重。他想着如果游击队不幸的吃了大亏,那责任全都在他自己身上。红萝卜也有这同样想法,他的心上的担子跟老牛的一样沉重。夜里,牛全德出去查哨,看见了红萝卜,忽然改变了以往的态度,恳切地小声叮咛说:
“哨兵的责任非常大,你千万不要疏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