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全德与红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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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冷清的街道上走了不远,转了一个弯子,那位年轻人就把我带进一家铺子里边。这是一个在小城市中还算不小的药铺。从前我曾经听我的爱人谈过,这药铺是她的祖父时候开的,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我一走进去,账房先生同伙计们都纷纷的站了起来,很客气的向我招呼,这使我变得越发的勇敢起来,原来存在心头上的不好的猜想都一扫而空了。

我立刻被带进一间小小的、干净的套房里边,淑梅的母亲就在这儿等候着我。她约摸有五十岁以上年纪,是一位心地贤惠而性格忧郁,虽然通达人情而遇事情却没有主张的好女人。一见我走进套房,她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很亲切的让我坐在她对面的靠椅上,好像看见她久别归来的晚辈似的。药铺相公(学徒)在我的面前倒了一杯茶,递给我一支烟,退了出去。套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摸不着她找我来是什么意思,便只好拿一句寒暄话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伯母近来身体很好?”

“托福,托福。你父母可都好?”

“都很好,不过母亲时常有点小病。”

“唉,跟我一样!”她问道:“她今年多大年纪?”

“五十二岁。”

“现在他们在什么地方?”

“都在家乡。”

“听说你的家乡已经沦陷了?”

“已经沦陷一年多了,地方上乱得跟牛毛一样。”

“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接出来跟你一道?”

“我一直在战地东奔西跑,生活极不安定,接他们出来更没有办法。”

“不过你们年轻人不晓得做父母的心。”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俗话说:‘猫老吃子,人老惜子。’做父母的只要能跟孩子在一道,一天喝碗凉水也心甘情愿。”

“是的,我的母亲也是夜里做梦都在想着我。”

“看看!你们年轻人只晓得在外边快活,可知道做父母的在家中两眼望穿!常言道:‘母行千里儿不愁,儿行千里母担忧。’要是孩子远在外边,老人在家里纵然吃碗龙肉,嘴里也不会有什么滋味。一听说孩子在外边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就抓心抓肝的坐卧不安,饭不能吃,觉不能睡,天天东庙烧香,西庙许愿,抽签问卦。你看,我这鬓角的头发就是因为操孩子的心,早早就花白起来的。”

“是,是。”我很感动的望了望她鬓角边的稀疏的花白长丝,又望了望她那一双慈善的、有一点儿湿润的眼睛。

“你有几年没有回家了?”她忽然向我问道。“抗战以后就没有回过家吧?”

“还是抗战前两年回去一趟,现在已经有五年了。”

“噫,五年了!”她惊讶的咂一咂嘴唇。“难道你不想家吗?”

“因为工作忙,想家的时候很少。”

“吓!‘百行孝当先’,工作忙就不想父母了?”

我不晓得怎样回答才能够使她满意,便像一个大孩子似的嘻嘻的笑了一笑。

“从前淑梅的哥哥也是如此。”她用袖头擦一下大眼角,继续说道:“如今要是他还在世,已经整三十岁了!——他十八岁那一年跑到上海读书,才去那两年还好,后闹起什么革命来,书也不读了,信也不写了,把父母忘在脑后了。我为他哭了几年,几乎把眼睛哭瞎!”

“是的,我听淑梅谈过。”

“你想,‘要儿要女防备老’,到现在我同他爹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人了,看见别人家儿孙满堂,心里边就难过起来。人在世上过的什么?还不是过的儿孙?有人有世界;没有人,一切打算都是空的。没有儿子,家里纵然有金山银山,也没有一点意思。现在俺们老俩既然没有儿子依靠,只好依靠女儿。可是,女的终是女的,十个女孩子也不如一个男孩子!”

“现在女孩子跟男孩子也差不多,”我安慰她说。但同时我又在心里边问道:“她为什么只谈题外的话呢?”

“如今既然只有这一个女孩子,”她继续说道,“也只好把她当宝贝看待。这几年她在外边读书也好,工作也好,我没有一刻不为她操心。黄昏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远远走过的女学生,只要看见有一个跟她差不多一般高的,就疑心着是她回来了。天气稍微冷了一点,我怕她在外边自己不知道多穿件衣服;天气热了一点,我又担心着她没有单衣服更换。我只有她这一个亲人……”

她忽然抽咽起来,眼泪成串儿的滚在脸上,不住的用袖子擦着。我心里十分迷乱,不知道这幕戏将怎样发展下去。不过我深深的受了她这种母爱的感动,不由的垂下头去,叹一口气。

“你老人家不必难过,”我喃喃的说,“她现在不是在你的跟前吗?”

“可是现在世界跟往年不同了。”她哽咽着说道,“现在的女孩子就像是你喂的一只鸟儿,只要她的翅膀一长硬,什么时候想飞——就吐噜一声从你手心里飞走了!”

“不过,不过……”我想不起来应该怎样说才好。“不过淑梅对你倒十分孝顺。”

“你想我做母亲的多难,如今遇到事头上我一点主意也没有!”她继续说下去,好像完全没注意我的安慰话。“我知道你们俩感情很好,你这一次也全是为了她才千里迢迢的从沦陷区跑来。我不是老糊涂,我不能在婚姻大事上全不管孩子意见。既然叫她上了洋学,我怎么挡住她婚姻自由?她自己找一个女婿,哪怕是个穷光蛋,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也可以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别人替她选一个,她不中意,岂不是活活的把她推进生气坑里?我做母亲的什么都想得到,不跟她爹一样的咬着铁钉打滴溜,一味顽固,就不向孩子那方面想想。”

“是的,伯母是明白人,像伯母这样能替孩子着想的母亲实在不多。”

“唉,你还不明白我的作难!那方面是我的外甥子,她姑姑也只有这一个孩子。起小,她姑姑就看重她,她表哥也待她极好。虽说她现在不爱她表哥,我做母亲的也不能勉强她爱,可是她爹同她姑姑拧成一股绳儿要成全这门亲事,我胳膊扭不过大腿!再说……”

“伯母一定得给淑梅做主!”我大声说道。“这事情关乎淑梅的终身幸福,万不能逼迫她跟自己不爱的男子结婚!”

“可是俺们这一族的几个老年人都倒在她爹跟她姑姑那一面,我一只巴掌拍不响,一个跳蚤顶不起卧单!再说,再说……”

“伯母!伯母!”我截断她的话,几乎是哀求的说:“你千万要拿定主意!拿定主意!”

她看了我一眼,叹一口长气,不住的擦着眼泪。

“可是我又想了,”她哽咽说,“她如果同我的外甥结婚,日后生活上可以不要我替她操心。再说,他们两口子常在我的眼皮底下,不管她爹以后娶小老婆也好,收丫头也好,我自己总还有个靠山,不至于下半辈子成了一个孤人。”

我决没有想到,几次在她嘴里吞吞吐吐的“再说”二字,竟然是这样一个转笔!这转笔对我简直是一闷棍打在头上,使我几乎晕倒下去。我瞪大着眼睛望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觉得面前的椅子,桌子,茶几,床铺,茶几上的高茎铜灯,灯影下的这位眼泪模糊的母亲,以及这小屋的四面墙壁,头上的顶棚和脚下的土地,都跟着蒙上一层暗淡的阴影,并且像突然从空中落下似的,摇晃得非常厉害。“我别是又在做梦吧?”我心里问着,“难道这是真的吗?”于是我用力的抓紧靠椅边的什么地方,为的要认识我所抓住的是不是真实的东西。虽然我像喝醉酒似的感觉麻木,但是我的热手掌仍然能感觉出那抓在手里的东西是光滑的,冰凉的,是木头。“这好像不是梦!”我的心叹息着说,随即用两只手掌把发烧的脸孔搓一搓,同时用一口唾沫润了润干涸的喉咙。

“不过,要看淑梅自己的意见……”

我十分艰难的说出来这句不完全的话,已经用尽了最大的力气,不能够继续下去了。从我自己嘴里吐出来的这些字又颤抖着跳进自己耳朵里,使我自己感到羞耻。“多么的软弱无力!”我在肚子里对自己嘲笑着,不仅嘲笑我刚才那句话内容空洞,而且也嘲笑我说话的声调中竟带着几分哀求意味。然而,我除掉在肚里嘲笑一下自己,却再也想不出一句稍有力量的话来挽救这种危局。我的脑海里同时想起来许多话,许多问题,而同时什么也没有想起来。好像,它,我的脑海,同时被装得满满的,而同时又十分空虚;同时似春潮汹涌,而同时又似是一片死水;同时似燃烧着熊熊火焰,而同时又只不过是一点儿灰烬罢了。我端起茶杯子,用**的嘴唇呷一口冷茶,咽下肚去。因为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所以端茶杯时我拼命的把杯子拿紧,放茶杯时我也是出奇的小心谨慎,深怕打破了茶杯更加笑话。在放下茶杯以后,为要使对方觉得我心平气静,我故意使脸上流露着一丝微笑(我何尝不知道这微笑极不自然!)和一种淡漠的表情,把眼睛移到窗子上,偷偷的从鼻孔呼出来一股长气。

她大概也看出来她的那几句话对我发生了多大影响。好像不忍见我过于绝望和伤心似的,她一面站起来给我倒茶,一面像慈母般的询问着旅馆里是否舒服,和要不要从家里送一床厚一点的被子给我。这种关心对于我就像是一只母亲的手抚摸着孩子的头顶,一方面使这个孩子的愤怒和痛苦消释,得到安慰,一方面又使孩子的眼眶里充满着更多的眼泪。一个人不管他阅历的世故多深,在自己的恋爱问题上却往往天真得可笑。这时候,我由于感激着她的慈爱,便忽然又觉得婚姻问题依然是很有希望。于是我又勇敢起来,很幼稚的向她说道:

“我同淑梅的关系,伯母既然很知道,千万请伯母为我们两个的幸福着想。我相信淑梅如果被强迫着跟另一个人去结婚,即让她不自杀,也会一辈子痛苦下去。”

“唉唉!她是从我自己身上掉的一块肉,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她抚养大,她的性情我难道不晓得?可是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正需要你老人家做主!”

“我为这事前思后想,心都操碎,好些夜不能睡眠,可是我想不出好的办法。”

“我觉得应该尊重淑梅自己的意见,看她自己愿意同谁结婚。”

“女孩子嫁人不是像走路一样。路走错了还可以回头再走,人嫁错了可是一辈子完了。”

“那么你到底准备怎么办?”我有点儿激动起来。

“我今晚请你来就为着这件事情,为着这件事情。”

“怎么办?”

“我想,我想……”

忽然有人在窗子上咳嗽一声,把她的话头打断。

“谁呀?”

“是我,”窗外有男人声音回答。“请你出来一下。”

我的爱人的母亲立刻变了颜色,慌慌张张的走了出去。随即我听见他们在窗外边小声谈话:

“大奶,你快点回去!”男人声音喘着气说。

“我的天!又出了什么事情?”

“老东家在同姑娘生气,你快回去!快回去!”

“这个老昏君!”母亲用哭声说:“我不管,让他们随便闹去,把天闹塌我也不管!”

“你不管怎么成!要不是姑娘有病,我看他早就把姑娘从**拉下来打个半死不活啦!”

“唉唉,我看他存心想把俺母女俩逼死!”

“你快点回去!姑娘哭的真可怜,连今天来的那个做针线的乡下女人也站在旁边不住的掉泪。姑娘叫我出来找你……”

“找我!老的顽固,小的不听话,找我有什么办法!”

“你回去把老东家劝劝。他这样闹法,故意给姑娘病上加病,我看姑娘会寻短见的。”

“我的天呀!我的命多苦呵!”母亲小声的抽咽起来。

“大奶,快点回去吧!”

“回,回,我不能让老昏君把我的女儿活活逼死!”

这谈话又继续了片刻,但声音却小得使我连一个字也听不出来,只听见那个男人最后惊叹的咂一咂嘴唇。我猜想着大约是母亲告诉那个男人说她正在同我谈话,而那个男人一定对我这个人和我的到来很感兴趣,顺便向母亲询问了一些什么。这猜想马上就被证实了,因为当母亲进来的时候,我从小窗上的破纸缝中发现了一只好奇的眼睛在对我窥探。

我装做什么都没有听见,从椅子上欠一欠身子迎接我爱人的母亲坐下以后,努力用平静的低声说道:

“请伯母继续说下去。”

“唉!”她叹一口气。“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伯母今晚找我来的意思是?……”

“呵呵,你看我这记性!”她又叹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好几年我常想能跟你见见面,我这一点盼望对淑梅讲过几次。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也只有这一个亲人。她的终身大事悬着一天,我的心上就像有一块石头压着一天。你们年青人看事情不周到,处处得老年人替你们操心;尤其是那淑梅,完全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所以我这次跑了两千里路,”我截断她的话说。“特意来到伯母跟前解决我们的婚姻问题。”

“你没有来以前我就风闻你要来。我问过淑梅几次,她不肯告诉我实话。可是女孩子的事哪能够瞒过母亲,除非她远在天边。”

“是的,是的。”我望着她的慈祥的眼睛笑了笑。

“你前天就来了,她今天还在瞒着我,直到吃晚饭时我才知道。唉,事到如今,我只有找你,找你——呵,我既然能跟你见面,把话说明,就可以少操许多心!”

我心里很想问她:“你怎么会知道我来了呢?”但为着我更急要明白她对于我同淑梅两人婚姻问题的主张,于是就压下去那种好奇心,立刻问道:

“到底伯母的意思怎样?”

“我想……唉!”

“怎么样?”

“我想你一定愿意她过一辈子好日子。”

“那当然!”

“你不会忍心叫她跟我离开……”

“我不晓得伯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是个明白人,一定很可怜我这个为儿女哭干了眼泪的老婆子。”

“伯母的痛苦我很了解。”

“那就好说。”她忽然似乎露出来一丝放心的神色,接着说:“我现在找你来就是要把我这边的困难向你讲讲,同你商量商量。我本来应该到旅馆去看你才是,可是旅馆里人乱糟糟的,不是一个谈话地方。”

“是的,旅馆里谈话不方便。”我喃喃说,用眼睛期待着她将心里的话快点说出来。

“我想请你……”她兴奋的站起来,不自然的笑一笑。“唉,我说出来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我。”

她的声音变得很细微,差不多跟在喉咙里哽咽一样。我的神经又紧张起来,但故意装做坦然的样子,望着她轻轻的点一下头。

“我想请你给淑梅写封信,”她吃吃的说,“劝她好好的医治身体,听从妈的话……”

我的浑身猛震颤。屋子里的一切东西在我的眼睛里突然模糊下去,好像隔了一层薄雾,又好像油灯的光亮特别的变得暗了似的。我眼睛发呆的望着她,嘴唇干涩的**着,用力说出来一句话:

“她的婚姻问题怎么办?”

“婚姻,”她小声说,“她没有回来的时候,老昏君已经独断独行,替她订了婚,现在木已成舟,叫我有什么办法?唉!”

“决定让淑梅同她的表哥结婚吗?”我愤怒的哽咽着问道。

“唉!”她坐下去擦着眼泪,“姻缘是前世注定的。”

“还能够挽回么?”我说,差不多要哭起来,“伯母,如果能够挽回……”

她叹口气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我认为现在还来得及挽回,请伯母……”

我的话没有说完,被门面屋中一阵突然而起的声音打断。首先是很急的拍门声音,跟着,门开了,一个女孩子闯了进来,她喘着气问道:

“我奶奶在哪屋里?”

“在套房里。”有人答道。

“春喜,”我爱人的母亲大声问道,“什么事?”

门帘子一动,春喜的鲜红的脸孔和一双哭红了的大眼睛从门框旁边探进来,身子隐藏在门帘子外边。看见我她大吃一惊,随即把眼睛避开,慌慌张张的向我爱人的母亲说道:

“奶奶,爷叫你快回去!”

老妇人脸色灰暗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打颤的苍白的手捺在茶几上,几上的空茶杯子不住的发出来轻微的碰击声音。她问道:

“家里……还在生气吗?”

“快回去吧!爷爷同姑姑……”

“我知道了。”老妇人用眼色止住她的话,转过来对我说:“你看,我怎么能活下去!怎么能活下去!”

她不等我说话,就很快的走了出去。她带着小丫头走到院子里,在窗子外边,小声问道:

“你爷爷知道这位先生来了么?”

“他不知道。”

“可千万别让他知道!要是在爷的面前露出来一丝风声,那个老昏君……”

“他不会知道的,”小丫头答道。“你快回家去吧!”

“要我回去!”老妇人叹一口气,“难道就没有别人劝劝他们?”

“表叔在家里——”

“小声!他又去咱们家里了?”

以下的谈话几乎模糊得听不出来,但我停住呼吸,凭着全副的注意力,把传进耳朵来的不连贯的模糊的词儿连贯起来。她们是这样谈着:

“他去劝姑娘,姑姑骂他一顿。”

“我的天!将来,将来日子怎能和睦呀!你表叔恼了没有?”

“没出息,他会恼?他嘻嘻的笑起来,真不要鼻子!”

到这里,我爱人的母亲好像松了一口气,稍微提高了声音说:

“这是他的脾气好,谢天谢地!要是他跟你姑姑的脾气一样,结婚后才叫我操不尽的心!”

春喜的声音也稍微提高一点:“奶奶,爷叫你马上回去。”

“好,好,咱们马上一道走。”老妇人向门面屋里大声叫道:“田相公,点着灯笼!”

我爱人的母亲进来了。春喜躲在门帘子外边,不好意思的从门帘子旁边露出来半个脸孔和一只眼睛,偷偷的向屋里窥看。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不幸的前途已经横了心,望着我爱人的母亲很镇静的说道:

“伯母,时候不早了,我现在回旅馆去。如果事情不能挽回,我希望能够同淑梅见一见面。”

“见面总是会见面的。可是,”她用恳求的眼光看着我,“你能不能今晚就写封信劝劝淑梅?”

“我……”我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慷慨的点一下脑袋:“好吧。”

“你,你真是太好了!”她突然抓住我的一只胳膊,流出来感动的眼泪,“吃亏人总会得好报的。我一天不死,一天忘不下你这一番好心!”

我望着她,苦笑起来。

“那,你现在就回旅馆?”看见我把头点了一下,她扭过脸去向外面说道:“田相公,打灯笼送×先生!”

我们一起走出药铺门外,碰见那位姓胡的女佣人匆匆的迎面跑来。她分明是打我住的那个旅馆的方向来,向我爱人住宅的那个方向去,走到药铺门口,听见有人从里边出来,便加紧脚步向黑影里躲闪。她没有来得及从门口逃过去,恰巧和我们碰个照面,双方面同时停住脚步,吃惊的互相望着。一个紧张的片刻过去,我爱人的母亲温和的,然而实际上却是用审问的口气问这位女佣人:

“这么晚,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姑娘说她鬓角疼,我来给她取两张头疼膏药。顺便请大夫把药单子改一改,”她从怀里掏出来一张药单子拿在手里,“再加一两样顺气药。”

“既然是……你怎么从南边跑来?”

“我,我走过了几步又转过来。”女佣人接着用抱怨的口气说:“这条街晚上连一盏灯也没有,让我多走了十几步……”

“唉,别瞒着我,你们背后玩的什么把戏我全知道!进去吧,药单子改好了我们一道回,我站在这里等着你。”老夫人又转过脸来对着我说:“请你费费神写封信交给田相公,我永远忘不下你!”

她又对我说了几句关于写信的嘱咐话,和关于我的吃住方面的关怀话,充分的流露出她内心的忧虑和焦急,希望和感激。我看得出来,在这一刻她不但不讨厌我,而且还十分的喜欢我,同情我,心上很觉得对不起我。她被街上的凉风一吹,立刻显出来衰老的样子,低下头去,用首帕捂住嘴,喀喀的咳嗽起来。我听着她的夹杂着细微的呻吟的咳嗽声音,看见她的被凉风吹散的斑白鬓发,不由的想起来我自己的远在故乡的母亲。于是,刚才压在我心头上的一点愤怒消失了,反而觉得解脱这位老妇人的痛苦正是我的一种义务,这样才能表现出我对于她女儿的崇高爱情。仿佛将要慷慨的去牺牲自己而成全别人,完成一件可歌可泣的英雄事业,仿佛将要卸下来一种沉重的精神负担,我心上感到一点儿快慰,也开始有些儿轻松。一个钟头以来横在我同老妇人之间的隔阂完全消失了,就像是一座冰山在温暖的春日里融解了一样。我们互相了解,互相同情,并且仿佛在心的深处交流着神圣的母子之爱。最后,她抬起来一只纤瘦的白手扶在春喜的肩膀上,一直望着我转过街角。这使我想起来在许多年前,在一天初春的黎明,母亲送我往外地上学的情形,也差不多和这一样。不过那时候走在我前边的是一担行李,而现在的是一盏在尖冷的微风中不住摇晃的灯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