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鸿烁要替侯正则要个说法,安亭风这做法,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决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只是走出房间未久,他就看到了守在厅外不远的百里鸿煊,停住了脚步。
“如果你是去找安亭风,我看是没有必要。”百里鸿煊道。
鸿烁不敢置信,声音都狰狞了几分:“大哥,他伤害的是我的朋友!”
“你不要冲动——”
“这不是冲动,你,鸿熠,还有侯正则他们……只要是家人,兄弟,朋友,如果受到伤害,哪怕我技不如人拼不过,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百里鸿煊眼神一沉:“你在怨我吗?怨我刚才拦着你,不让你去救侯兄弟?”
百里鸿烁不说话了。
“安亭风,手段虽狠,但你仔细想一想,也只有这个办法能逼出侯兄弟身体里的妖。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他一直占着侯兄弟的身体,我们要如何应对?”
百里鸿烁仍是沉默,不是的,不是大哥说的那样,是问题总有寻求解决的方法。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世上不止安亭风一个捉妖人。只是如今大哥已经看不到这些了,他的眼里只有……
“你我虽有天赋灵力,但毕竟接触妖邪的时间太短,经历太少,很多事情都不知该如何处理。虽然有陵君协助,但他毕竟是妖,鸿烁,我们现在需要安亭风。”最后,他说道。
百里鸿烁有些陌生地看着他。正如在扶松部他袒护陵君,为的也是自己的目的。那个慷慨正直,一心筹谋的百里鸿煊变了,变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然而这个改变却不是他自己愿意的,是这世道时局造成的……
“大哥真觉得这条路是对的吗?”
“我只知道父王母妃若在,不会希望你我二人离心不合。”
百里鸿烁一凛,彻底沉默了下去。
翌日,戌时未至,落日余晖一点一点消沉逝去。
百里鸿烁等人准时赴五里亭。
安亭风已经在此等候,笑了笑道:“还挺准时。”
“你要给我们看什么?”百里鸿烁经此一事,对安亭风更无好感,若他卖弄玄虚,必然一块算账。
安亭风看了看彻底沉黯下去的天光,沉声道:“来了。”
众人顺着安亭风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不远处的栎城华灯初上,莺歌燕舞,彩灯飘摇,比之前热闹许多。
百里鸿烁诧异喃喃:“栎城已是一座空城,哪有这么繁华……”
安亭风挑眉,应了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从怀里摸出几株翠绿的草,异香四溢:“这是荀草,揣在身上,妖才不会发现我们。”
点明了是妖作祟,一切便有了解释,眼看着好端端的城镇变成今时模样,百里鸿烁心底不无痛意。
他果断接过荀草,誓要还栎城一片安宁。
另一头,安亭风却又是和陵君针锋相对上:“怎么,今日阁下也要去?”
陵君勾起唇角嘲讽笑笑,道了声‘失陪’便机灵地退下了。
安亭风嗤道:“哼,倒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以走了吗?”
百里鸿煊也已佩上荀草,此刻面无表情,不愿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多做耽搁。
安亭风见状,对余下二人弯了下嘴角,走到前面带路。
有灵力加持,三人不久便来到妖镇城楼下,此处和栎城的城楼一模一样,就连城楼上上书的‘栎城’二字,亦是同样出自百里氏高祖之手。
城内街上铺子林立,卖蜜果,丝帛的……好不热闹。‘人群’熙来攘往,随着经过身边的那人人首分离,满大街找自个脑袋,百里鸿烁才发现原来这些‘人’都已经妖异化,眼冒绿光,或长着獠牙,皮肤是渗人的惨白……
安亭风环顾四周:“扶松部的金石之妖,已修炼近千年,也不过造出了比一个西坡祠堂大一点点的妖城。而这妖镇辽阔,构造精细,只怕能力在金石之妖之上,只怕……”
“怕就不除了?”百里鸿煊打断反问道。
安亭风翘了下嘴角:“那就分头行动,把他找出来。”
随后自己择了一条妖物聚集众多的路,和鸿煊、鸿烁二人分道扬鏣。
百里家的兄弟二人留在城里继续观察,只见食肆外有排队等候的“人”,路上有‘杂耍艺人’在表演,还有许多‘人’围观。还有一个赌坊,打手将赌鬼撵出来,赌鬼骂骂咧咧的走了。
这里像极了人间,却又比人间更丰富多彩。
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踏云楼外,这是妖镇里唯一一个与栎城最不相像的一个地方。
高悬的匾额上依然写着“踏云楼”三个字,但这幢楼直冲云霄,依山就势,有着分层筑台、吊脚、错叠。里面灯火辉煌,如同人间仙境、空中花园。
百里鸿煊问道:“看到什么了?”
“这里的妖气最盛……”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进了楼内。
百里鸿烁曾在此处醉生梦死大半月,这会儿看着一层并无妖物,反而觥筹交错,酒意兴浓,不免回忆起当时醉死在这的心境,牵挂着远方的心上人,痛苦于大哥的选择,如今想来那难受的感觉犹在。
他稍稍一凝神,便跟着大哥往二楼去。
连接两层的是一座旋转楼梯,木质的阶梯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然而走了半日都未能上到二楼,就象是永远踩不到尽头似的。
百里鸿烁从旋转楼梯中间看上去,只见无尽的楼梯和遥远的天花板。往下看,已是深渊。
百里鸿煊:“九气青天,三气流光,阴阳相见,搜!”
他火红的灵力在梯道里回旋寻找,最后一齐向一个方向汇聚。二人跟着灵力指引看过去,只见大开的包间内,一名青衣女子正独自坐在案边,似乎正等着他们二人的到来。
“二位公子,比我想象的来得好要快呢。”
那女子的长相可谓是非常艳丽,身材修长,俨然是个绝世美女。眼角的细纹显示出她年纪不轻,但正是这份成熟的风韵让她显得更加霸气。
百里鸿烁往一层望,顷刻之间,随着青衣女子云袖一挥,楼里的‘人’一下子全部都不见了。
女子轻笑,声音绮丽:“进来坐吧。”
百里鸿煊往后看一眼并无退路,按手示意了鸿烁一把,一前一后进了包间内。
他问:“你是谁?”
“着什么急呀,长夜漫漫,我们有很多时间叙旧。请坐。”
叙旧。这词从她口中说出并无违和感,相反还多了一丝老朋友的熟稔,却不知从何而来。
百里鸿煊在青衣女子面前坐下,掌心暗中蓄力。
百里鸿烁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青衣女子身后不远,倚着柱子的女妖身上,戴着只露双眼的金色面具,如同护卫一般守在青衣女子附近,却无来由给他一种熟悉感。
“既是老朋友,何必一见面就舞刀弄棒的,镇北侯的防备心未免也太重了。”女子含笑说着,却让人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老朋友?”
“可惜我记得你,你却不记得我。祝融。”女子勾唇一笑,轻轻喃道。
下一刻,百里鸿煊和鸿烁如同被一道金色光团瞬间击中,陷入光雾中。
入目是一座高高祭台,周遭陈设着古老的青铜器,如上古商周时的风格。祭台旁竖着一石碑刻着鲜红的三个远古文字,依稀可辨‘锁妖’二字。在石碑附近不远,正躺着一块赤红的玄铁矿,一下吸引了百里鸿烁的注意。
‘我本是冀州一块赭石。高一丈,宽八尺,若非那次意外,我永远不会变成人形……’
金石之妖的话,言犹在耳。
他就看见锁妖台上坐了四个人,着白衫,灵力缭绕。这四人无疑就是玄冥,祝融等人,而中间围住的那名红衣女子,却看不清楚面容。
四人变化同样的手印,将灵力凝聚在红衣女子身上。
全神贯注之下,没有人发现有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正在慢慢靠近锁妖台。只是女子身上的青衣和踏云楼里的那名女子身上衣着一模一样,但是除了这,又无一处相同。
在锁妖台旁边的女子面容枯槁,脸上没有一点水份,活像一具干尸。
就在此时,红衣女子聚合的灵力突然爆发。
灵力向外泄露,青衣女子被击中般躺在了地上。只见干尸一般的恐怖脸孔,迅速恢复人形。
“四神封印……”百里鸿烁回过神,从眼前的幻境中脱离而出,喃喃道。
这就是金石之妖所言的封印。是以,面前的女子和那金石之妖一样,是吸收了灵气修炼千年……
眼前的青衣女子微微笑着,美艳不可方物,与幻境中的枯槁面容截然不同。
“他们都叫我,女丑之尸。”
百里鸿煊诧异脱口道:“女丑之尸……你不是已经,被十日炙杀了吗?”
远古时,天上十日并出,大地被炙烤得炽烈,草木枯萎。
身着青衣的女丑用法力护佑着草木生灵,却被十个太阳曝晒,皮肤焦烂,面容脱水,最后被炙烤成人干而至死……
“我本是这世界上最优秀的女巫,许多神明都不及我的神通。九州原野上的独角龙鱼、北海深处的千里蟹都听候我的役使和差遣。只因那次巨大的灾难,改变了我的命运。”
“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民无所食!是我,是我以己之力,保护一方水土,养一方庄稼。可是,那是十个太阳啊,它们在天上烤,全然不顾人间已生灵涂炭。直至将我炙杀……”
女丑之尸追忆往事,美艳面庞因怨恨而变得扭曲。
“天上的太阳,他们不是神明吗?为何没有一点慈悲心肠?后来,大羿射杀了天上的九个太阳,将已经炙烤成尸的我埋葬了。”
直到一日,她从墓中醒了过来,却成了一缕幽魂。她徘徊在自己的坟墓旁,不明白为何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后来,她又在村庄里游**,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记得她。
“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听着好伟大。可我没有那么伟大,我一遍一遍的问自己,这值得吗?我为了保护他们而没了命,变成了漂泊的幽灵,可谁又记得我呢?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我、认识我、唤得出我的名字。”
女丑之尸陷入回忆中不可自拔,她悲惜自己的命运,又痛恨命运:“到头来呢,人间,只是多了一个名叫‘女丑之尸’的可怕妖怪,多了一个吓唬小孩子的可怕传说罢了!”
她阖上眼,浮现起在祠庙看到的大羿雕像,众人拜祭,而自己则成了神憎鬼厌的存在:“人啊,就是这么的忘恩负义,他们只记得大羿的英勇,却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
“可我不甘心,我拼尽全力保护人间,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他们那些人,可曾记得我为他们做过的一切?”
女丑之尸满心不忿,厉声质问。
百里鸿烁虽然有些动容,只是一顿,神情正直而凛然:“你的遭遇固然可怜,但栎城的百姓是无辜的。”那些妖化的栎城百姓更是无辜!
“天道负我,我即为天道!”女丑之尸挑唇一笑,“而今我给他们一个安乐之所,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