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众人看到隆与拉施上校一同进来,连忙纷纷行礼。拉施和隆谈完公务后,带隆巡视战场参观战果,偶然间转到这儿,刚巧碰到他们发生争执。
“上校。”霍普特曼上前把事情说了一遍,“他想保住这个孩子。”
隆看看苏格,又看看那个孩子,上前道:“苏格,维护劣等民族并不是你的责任。”
“这无关民族,我只是不忍心一个孩子无辜送命。”
隆看看四周,把苏格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也不想杀一个孩子,但在这里我没有指挥权,我帮不了你,你不要让我为难。”
“请您试试。”苏格请求:“看在我们是一起对付魔鬼的战友份上。”
拉施上校走了上来问:“有什么问题吗?”
隆叹口气,道:“拉施上校,我这位朋友希望你们能放过这孩子。”
拉施沉默一会道:“但我的下属表示他有参与密谋,是有罪的……”他思索一会:“好吧,我们可以不枪毙他,但必须将他看管起来。”
苏格知道这孩子就算现在不死,将来也肯定是被送到集中营,等待他的也许是毒气室,也许是焚尸炉,也可能还没出森林就被秘密警察杀死,谁知道呢?
可自己还能怎么办?在这里,自己也是劣等民族中的一员,是德军同盟国日本的敌国人民,隆算是给足自己面子了。
“只能这样了。”隆劝苏格:“见好就收吧。”
苏格只得点头,他摸摸孩子的头,“你叫什么?”
男孩颤声回答:“杰斯特罗……班瑞尔·杰斯特罗。”
苏格握握他的手:“对不起孩子,我帮不了你更多,好好活下去。”说话之间,几名军人把男孩领走了,他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苏格,眼神中无限地哀求,但苏格只能避开他的目光。
隆打个手势,示意苏格可以走了,回程路上,苏格闷闷不乐,心里老晃动着那孩子无辜的眼神。
隆知道他的心思,说点话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苏格,我刚才同拉施上校谈到一些事情可能你会有兴趣,是关于日本人的。”
“哦?”苏格果然兴趣大起。
“听说日本的近卫内阁外务大臣叫松冈……”大概是日本人名字对隆这个德国人来说叫起来太绕口,半天没说个囫囵。苏格接口道:“松冈洋右?”
“对,就是他……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啊。”隆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得到一些消息,他正向日本天皇建议进攻西伯利亚,假如他的建议被采纳,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苏格听了却只是心中叹息,这段历史他是耳熟能详的,松冈向日本政府提议进攻西伯利亚的理由是基于道义——既然日本和德国是盟国,那么入侵苏联就显得很有必要。至于同俄国签订的互不侵犯条约,反正俄国从来不遵守条约,现在进攻可以加快俄国的垮台,而且可以使突袭看来显得体面一些,这就是臭名昭著但却被松冈自称为的“道德外交”。
可惜这个建议日本军方反应冷淡,现在同中国的仗还在没完没了地打,象个无穷无尽的泥沼,如果一定要打,也得等苏联败局已定时再打。所以日本政府最后决定是“让柿子在树上成熟”,意思是暂不进攻苏联,选择向南挺进。也正是这个建议被否决,使得松冈很泄气,不久离职而去。
隆见苏格不说话,问:“你好像对这个消息没多大兴趣?”
苏格坦言道:“我觉得日本人不会招惹苏联。”
隆笑了笑,“我也这么想,其实我对日本人并没什么好感,这个松冈洋右我还同他有过一面之缘,感觉他就像个疯子,一说话就滔滔不绝而且还自相矛盾,老是发出粗野的狞笑和嘶叫。我特别奇怪为什么日本人会让这样一个人来担任外务大臣。”
“那你凭什么断定日本人不敢进攻苏联呢?”苏格想听听他的判断。
“一九三九年的时候,日本陆军同斯大林的军队在西伯利亚打了一仗,这一仗打得很冤枉又倒霉,日本损失了上万人,还不敢对外公开。我觉得可能是这个心理阴影作崇,他们认为俄国人不好惹,但他们会愿意南进,那里法国的维希政府已经无能为力,荷兰人与祖国失去了联系,被包围的英国人也分不出兵力,南进看起来要安全得多。”
苏格很佩服,隆的确是有一流判断力的人,在如此纷繁复杂的表向下,他居然能一眼看透事情的本质。不过这也触发了苏格的一个怪异想法,能不能设法促使日本进攻苏联呢?
苏格这一想法当然是为中国着想,如果日本打苏联那中国方面的压力就要小得多,事实上,蒋在与日本开战之初也的确想过把日本这股祸水引向苏联,可惜他的政治努力都失败了。
当然这只是想想罢了,苏格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左右战局。这么想唯一的好处就是对自己没能帮到那孩子的内疚感冲淡了一些。
“对了,送你一件东西。”隆把一个盒子递给苏格。苏格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只瑞士的古董表。
“这是拉施上校送我的战利纪念品。那个孩子我没能帮到你什么,希望这个能做些弥补。”
苏格不好意思:“这是送给您的,我怎么能收?”
“没关系,他还送了好多东西呢,我说过希望同你成为朋友,这个就当我表表心意吧。”隆微笑道。
苏格笑了笑,不忍拂了他一番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第二天中午,一行人回到别动队驻营地,这天是七月七日。今天刚到就接到前线来电,说是威廉因为一些军务耽搁了行程,所以要推迟三天到达,也就是七月十日才会到。
这点小小的变故苏格并没有放在心上,反正他的目的是希望别动队无所作为,但是他从里加城回来以后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因为在他离开的这几天,大屠杀就已经开始了。
苏格对别动队的指挥系统并不是十分了解,如今才知道,原来科尔少校在别动队虽然军衔最高,但其实真正指挥别动队开始屠杀运动的另有其人,他就是党卫队旅队长费朗兹·斯塔勒克尔,他才是真正的“屠夫”,科尔少校只是有监督和建议的权力,就像隆一样,虽然别动队的工作是他一手安排的,但实际上直接听命于海德里希的指挥,在隆的安排中他也没有过多约束别动队的手脚,他们只须向当地保安警察司令负责。费朗兹其实对科尔少校的行为早有不满,也是他向上级投诉了科尔的行政不作为,如今科尔一死,没有了人压制,费朗兹放开手脚,不等科尔少校命案水落石出,就大开杀戒。
按照别动队的计划,他们是在波罗的海沿岸开始屠犹,最终目标是列宁格勒。
所以苏格还没等到别动队原宿营地,进入立陶宛时就碰到了他们,别动队员是很好辩认的,他们军服特殊,手臂有菱形标志,除了少量盖世太保和刑警外,大部份是党卫队员。
撞见正在执行任务的别动队员时地点在考纳斯市的边境村庄维堡里斯,几百名立陶宛当地的帮凶正把犹太人从人群中拖出来,未戴证件或发现是红军政委立即拖到树林后枪决,蹭别完犹太人后他们被赶到两公里长的反坦克沟附近,别动队员逼他们跳进去,随后用机枪扫射,仅此一天就扫射了六批犹太人。
苏格并没有见到屠杀的整个过程,但霍普特曼本来就是别动队的中尉,他受命去监督行刑过程,苏格在乘他的顺风车时透过树林刚好看到机枪手正在反坦克沟前扫射完毕,沟前只剩四个犹太小孩,接下来的场景让苏格不寒而粟,他眼睁睁地看着屠夫们把小孩甩起来,在石头上砸碎了他们的脑袋。
尽管他对德军屠犹的政策早有心理准备,如今亲眼看到还是让他心脏抽痛不已,以往在守护者的追杀中他自以为心理素质已经非常好,现在他哇地一声趴在汽车上狂吐起来。
“霍普特曼上尉,你回来!”隆知道苏格一定是看到了,他本以为苏格看不到的,想不到他目力超人,这么远还看得清清楚楚。
“你暂时不用执行任务,照顾好他。”隆示意霍普特曼送苏格回宿营地,再通知费朗兹另行安排人手代替霍普特曼的工作。
霍普特曼独自驾车送苏格回营地,看到他恶心得一脸铁青,又像愤怒又像哀伤,苦笑道:“想不到你反应这么大,我们该绕道走的。”
苏格此时心头却千头万绪,不住地在心里念叨着:“我错了,我错了……”
他本以为要等威廉来了历史才重回轨道,现在终于明白,只要没了科尔,马上就有人取代他,他努力回忆脑中的历史知识,突然发现科尔在历史上其实名不经传,远不如弗朗兹这么有名,换句话说科尔原本在别动队中只是个精神领袖,实质操作屠杀的根本不是他而是弗朗兹,如果不是自己引来魔鬼使得他心性改变,他根本不会干涉弗朗兹的工作,所以想用威廉来诱捕守护者的目的完全落空了,对守护者来说,诱饵只有一个,就是苏格自己。
他又记起,历史上在立陶宛的大屠杀应该在九天前就开始了,也就是说因为自己科尔压制了别动队,把屠杀开始的日期延后了九天,直到守护者杀死他。
“你没事吧?”霍普特曼关切地问。
苏格抬头:“上尉,同我说实话,我知道各地的犹太人都在被屠杀,还有哪些城市是九天前开始屠犹的?”
霍普特曼犹豫着道:“你不会想听到这些的。”
“不,这很重要,你必须告诉我。”
霍普特曼想了一会,道:“据我了解,拉脱维亚的德温斯克,还有波兰的比亚利斯克,诺沃格罗……好像都是那天开始的,以前虽有过一些人被枪决,但像现在这样大规模的清洗,正是你说的九天前。”
“我错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苏格捂住面孔。他完全明白了,这些城市的大屠杀本来开始日期并不一致,都本应都在十八天前至九天前这个时段,可由于自己的影响,都延误了,而守护者杀死科尔拨正时间线,屠杀被集中到同一天开始,而且这样的结果甚至比历史原本的更严重,因为别动队这台蓄势待发太久的杀人机器一旦放开了,爆发的能量比从前更大。
“为什么你提到九天前?这同魔鬼有关吗?”霍普特曼问。但他发现苏格面如死灰,沮丧得好像脑袋要掉地,只好道:“你先休息会吧。”
回到营地,苏格独自把自己关在房中,拼命地捶着自己脑袋:“混蛋混蛋!我逞什么能啊!”
接着一阵愤怒又塞进他的胸膛,他向着窗外的天空怒吼,“混蛋,你掌控着历史,掌控着时间,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难道你就没有一丝怜悯吗?为什么你会允许这么惨的历史发生?为什么不让我改变它?你到底当我们是什么?你的玩具吗?”
天空出现阴暗之色,苏格感觉,那就像时间之神面对他的诘问发出的冷笑,笑他的无能,笑他的自不量力。苏格颓然地坐倒在地,差点像个孩子一样地哭出来,在这神秘莫测威力无比的历史面前,自己到底渺小到什么程度啊?
接下来两天,苏格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他思索着,想个入定老僧,霍普特曼来看过他两次,都只发现他眼大无神地坐在地上,连送来的饭菜都没吃几口。霍普特曼不安起来,他向前线忙于军务的隆汇报,苏格的情绪很糟糕,能否请他来看一下。
七月九日清晨,门被人推开了,隆走了进来,看着地上的苏格,问:“感觉好点了吗?”
苏格揉揉眼眶,扭头不理他,隆叹口气:“我知道你觉得我们不人道,是罪犯和屠夫。可你要明白,历史的主宰是历史人物意志的体现,你不能用平常的道德观来应用于这种人的行为。你以为你很有同情心吗?你以为让一个武装起来的,强大的民族变得和白脸职员没两样就是仁慈的?道德的?你别那么可怜,你的想法只是一种小资产阶级的一厢情愿而已。”
苏格仍是不作声,隆摘下军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些被杀的人是附加损失,变革总有阵痛的,将来一旦欧洲的统治权牢固地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就会挑选能与新的德意志帝国的政治家来组阁,到那时,我们会给人类呈现一个更美好的局面,在这之前,我们必须要清除掉一些绊脚石,就算手段过激也顾不得许多,你不理解我们成就一个新世界的迫切愿望。”
“我理解。”苏格的回答让隆吃了一惊,他声音冷峻:“你们现在做的这些正是他想要的,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们,你们将来失败也是他想要的。”
“他……你是指魔鬼?”
“没错,就如你以前说的,你口中所谓的历史人物只是他手中摊开的几张牌,他玩弄我们,他对人类的命运漠不关心,他只关心怎么让历史变得更有趣一些,我甚至感觉,你头脑中的,包括你们元首头脑的那些想法也都是他赋予你们的。我们都处在他的管制下,不会有所谓的美好世界,也从来没有过所谓的历史意志,甚至独立的意志都没有。所以我不是什么小资产阶级思想,我不存在什么阶级之分,我所做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让自己能够活下去,在不被玩弄的情况下活下去。”
隆厉声道:“既然如此,你就该告诉我,这个魔鬼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格咬咬牙,他决定把真相向隆和盘托出,他要告诉隆自己是穿越者,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我告诉你……”
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屋角的一面挂钟当当敲响,时间走向七点整。几乎是钟响的同时,一声巨响,巨大的身影撞破墙壁冲进屋内。
“守护者!”苏格大惊,这两天因为想的事情太多让他少了些警惕,对危险的预知降低了些,守护者近了居然没发现。
“什么?”隆看不见守护者,但他能看到墙壁炸开,一股劲风扑面,苏格叫道:“是魔鬼,快!玫瑰花!”
隆手忙脚乱从口袋掏出一大把玫瑰花瓣漫无目的地撒去,苏格也将随身带的玫瑰花甩了出去,都同时打在守护者身上。
然而这回守护者对玫瑰花瓣丝毫不惧,半点没起作用,只听咔嚓一声,隆被它单手提起。
“将军!”苏格大叫,隆绝望地看了他一眼,一声惨叫,头被守护者生生拧下来,再几下撕扯尸体成了几块,鲜血喷了苏格一身。
“嗷!”守护者一声厉吼向苏格猛扑过来,离他不到一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