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崇禧邀张群、黄绍竑去武汉,目的有两个:
要张群去,为的是向蒋系表示自己并不是欲与蒋决裂,此前致电种种无非是对总统表明自己个人的管见而已,决无逼宫之志;无论采纳与否,依旧还是会服从总统命令的。同时还要做些手足让张群感觉到,武汉方面仍在积极备战,当然也就决无沟通共军之事。
张群也明白是白狐狸的技法;他和蒋介石本来就害怕桂系与共方私通款曲,所以也乐于与其周旋。
要黄绍竑去,则是桂系内部要作商量;不只是黄绍竑一人,广西省主席兼保安司令黄旭初、安徽省主席兼保安司令夏威、华中剿总副总司令李品仙、湖北省副省长李任仁、参谋总部次长刘斐也应邀齐集武汉。
白崇禧白天宴请了张群等人后,晚上就秘密邀约桂系的这几位头面人物到他的宅邸品茗。
他把自己这次分别致电蒋介石和南京几位蒋系人物的前后情况做一个详细说明之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他说:
“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要把德公牵扯进来担干系,让他继续在南京以副总统名义与蒋周旋;若我们以后能成功逼蒋引退,德公可以名正言顺地顶上去!”
“但是现在健公与蒋介石闹翻,”刘斐皱起眉头,边思索边慢慢说,“已经不好再与南京合作了!南京说来说去仍然是中央,我们这里也不能不弄个政治组织的名义出来呀!既然不能把德公牵扯进来,总得暂时抬一个人出来领头吧?”
白崇禧立刻点了点头,叫着刘斐的表字说:
“为章言之有理!我想向诸位推荐一个人,供诸位考虑;当今天下论资历、论声望足以与蒋某人相颉颃者,唯任潮先生而已!”
大家都纷纷额手称妙,以为白崇禧所选得人!李济深在国民党内资历、声望都与程潜、李宗仁、蒋介石差不多;而且多年来与蒋不睦,找他来武汉扛大旗,一定一拍即合。
黄绍竑说:“现在不知道李任公[1]是不是还在香港?他临离开上海的时候对我说过,不久就要到哈尔滨去;还希望我也快些去香港商量。我当时谢绝了,表示我个人对投共没有兴趣。”
白崇禧问道:“那么电报请一请他,看他愿不愿意来武汉主持政治?”
黄绍竑说:“电报……不知道能不能让他顺利收到?我想……莫如由健生以个人名义写一封信,我拿着信去香港请他!怎么样?我还有一个想法,如果任公已然离开香港,可不可以干脆由我代表你直接与中共方面接头联系!”
白崇禧不假思索,马上表示同意。“一切由季宽兄全权办理!”
李品仙瞅了瞅白崇禧、黄绍竑说:“汉口的民航班机已经停航了,季公走陆路去香港,起码要走十天!怎么办?”
白崇禧一笑,胸有成竹地说他自有办法。
他抗战时与美军飞行大队头头陈纳德关系很好;近年陈纳德又以其掌握的空中投送力量协助国民党“剿共”,也与白崇禧时相过从。白崇禧发了个电报租用一架专机,果然当天就解决了。不过陈纳德说好了,专机只能到广州。
黄绍竑乘专机在广州着陆的时候,夜幕刚刚落下。
张发奎在机场迎接,将他带到家里。
吃夜宵的时候,黄绍竑把白崇禧正在组织倒蒋,一俟班底拼凑好了即着手与共产党谈和的情况约略介绍了一番。
张发奎当年曾与桂系合作讨蒋,不久前蒋介石又取消了他为主任的广州行辕、拿掉了他的广东省主席职,对蒋十分怨恨,所以很听得进黄绍竑的话。
次日,张发奎派车把黄绍竑送到香港,安排住到自己在香港的花园小洋楼里。
亲共的国民党人黄琪翔闻讯立刻跑来看望他。听他谈完来意,黄琪翔说:
“季宽兄早来几天就好了;李任公已经搭乘苏联轮船北去了。昨天有电报来,说已在石家庄住下来。不知道这里交给什么人负责!不过……你如果要找中共驻港负责人,我倒还可以想办法!”
第三天,果然见到了中共驻港负责人潘汉年。
黄绍竑把代表白崇禧来港与中共方面接头的意思详谈了一番,表示十分希望知道中共方面的意见。
潘汉年略一沉吟,说武汉情况他也知道一点;但他现在很难表态,须致电中央请示。
又过了一天,中共中央复电指示潘汉年:白崇禧可派代表由信阳向郑州沿铁路线去找刘伯承司令员面商一切。
黄绍竑要找的李济深正在北方忙活,参与促使傅作义起义的工作。
一九四八年年底的一天,已是二十四时,傅作义的秘书阎又文打电话给已入睡的周北峰,教他马上到总部;并说对他的“夜间通行已作了安排”,接他的车子马上就到。
这位周北峰一九二六年加入过共产党,一九二七年革命低潮时退党进入教育界,在一些大学执教有年。因他是傅作义的同乡,又与共产党有点渊源,缓急之间可派上用场,就被傅作义聘为绥远省地产局局长,华北剿总成立后转为总部交际处少将处长。
他被阎又文领到傅作义的客厅。见傅作义正在踱来踱去地思考问题,似乎有什么问题委决不下。便不敢打扰,只低声叫了一下总司令,然后站在那里不再吭声了。
傅作义听到声音后,似乎才从沉思中浮出来。停步,转身,盯着周北峰,长达两分多钟。
周北峰被这种无言的盯视弄得惶悚不安,小心地问道:
“总司令有什么吩咐吗?”
傅作义愣了一会儿,挥手说:“坐吧。”
然后两人就分别坐到相斜对的两张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傅作义问周北峰对时局有什么看法。
周北峰上班的交际处距总部有一公里远,所以并不经常去总部;偶尔去办事,遇上傅作义,也多半只向傅立正敬个军礼,谈不上什么话。这次忽然夜半电召,单独晤见,开门见山立刻垂询对时局的看法,周北峰猜到了傅作义的用意。便反问道:
“总司令是不是打算与共方联系?”
傅作义没回答;仰头倚着沙发靠背,闭了一会儿眼睛,才说:
“李任潮派了个代表,叫彭……彭什么的,跑来建议我反蒋起义,然后独树一帜,走什么第三条路线;民盟也来了一个叫张……张东荪的代表,自称是燕大的教授,建议我与共产党联系。”
“那么,总司令打算怎么办?”
“那个彭某人的意见,不是个好意见;我有什么力量独树一帜?胡说八道。我也有点疑心他根本就不是李任潮的代表!另外……前些日子司徒雷登大使来北平,约上胡适,来探问我的态度。他俩建议我进军山东沿海一带,以青岛为首府,创建根据地,武器、物资、经费全部由美国来解决。我听着怎么和彭某人的意思大同小异,也是鼓动我自成格局!这不是要分裂中国吗?”
周北峰沉吟了一下,问道:“总司令,那个彭某……是不是叫彭泽湘?”
傅作义想了一下,伸出手指遥遥虚戳了一下周北峰说:“对,就是这个名字!怎么,你认识?”
周北峰点了点头:“认识,但没什么交往;我知道这个人是胡适的学生,师生之间关系一直很密切!可以肯定不是李任潮的人,恐怕是胡适指使来的!”
傅作义冷笑了一下:“这个胡适,真是被美国人养家了!有人说他背后是以洛克菲勒财团为背景的杜威?要搁在前些年,我非收拾他不可!哼,文人而无行,其余何足观?”
过了一会儿,傅作义喟叹一声,说:
“国民政府,蒋介石,看来是王朝末日啊!即使美国人倾囊援助又能怎样?一个政治集团、一个政权,只要染上了贪腐这个自由世界的瘟疫,就谁也救不了!要是我对蒋介石还存有一点信心,也不会拒绝出任东南军政长官了!”
周北峰知道,东北虎入关前后,蒋介石曾多次打算放弃华北,将华北大军南调以挽救徐蚌战役危局;为了让傅作义接受这个计划,曾啖以东南军政长官高位(这已类似撤销前的行辕主任了)。傅作义担心遭蒋控制,将自己的私家武装蚕食掉,以各种借口拖延,事实上就是婉拒了。
“那么,总司令是打算恢复与共方的联系?”
“对,恢复联系!”傅作义大概对“恢复”这个词颇觉得体,用强调的语气重述了一遍;然后才解释道:“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我们只剩下这条路了;而且根据我对共产党、毛泽东多年来的所作所为看,他们清廉自律,有能力把中国搞好!几个月前,我曾经给毛泽东发了一个长电,请他派南汉宸[2]先生到北平来一趟,至今没有复电;半月前,我派崔载之社长(平明日报社)去易县与共军接上了头;还带去了一组电台、报务员。一个多星期也没见到林彪、罗荣桓、聂荣臻,只有参谋长刘亚楼见了他两次。最后说我们没有诚意。我当时只好电令崔载之返回北平;但是留下电台,以为余地。前天我去电,要求重新商谈,也说明是派你去;他们复电同意了。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同张东荪去,好不好?”
周北峰探询自己去了可以谈哪些内容?应该怎样谈?底线是什么?
傅作义边思索边慢慢站起来,简单说了一番他的意见。后来说:
“也不一定设什么底线,你去了可以相机行事!”
说罢又在室内踱来踱去,一言不发。踱了十多分钟才停止,转身盯着周北峰说:
“好了,你回去准备吧!记住:一定要十分机密,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对家里也只能说是要在中南海[3]住几天!”
沉寂了十天的陈官庄地区,在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十八时,陈士榘参谋长代表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前线委员会向炮兵发布炮击命令。千门火炮立即射击,每门击发五枚炮弹,以提醒新年很快就要到了,赶快投降,不可自误。顷刻,数千枚炮弹次第落到狭小的陈官庄地区;由于人口太密集,炮弹命中率很高,炸死炸伤的蒋军官兵多达五千多人。
在这片不足三十平方公里的地域内,即使没遭到炮击,也犹如人间地狱。除了近二十万蒋军官兵,还有三千多从徐州跟着他们跑来的失势军阀、地主、银行老板和高级职员、行署和县府的官员,以及莫名其妙跟着跑的教师、学生、戏子甚至大和尚。那些饿得前胸贴着后背的官兵尚有武器将附近小村庄老百姓家可以充饥的东西洗劫一空,军队以外的人员则只有待在某个地方等着饿死。当地老百姓更为遭殃,不只粮食被“遭殃”军抢光了,身上衣服也被他们扒得一丝不挂;那样的严冬只有饿死了事。蒋军官兵把老百姓的家具、门框和门扉、房梁拆卸下来做取暖燃料。妇女则无论年龄大小,一律遭到蒋军官兵的多次**;被**致死者超过半数。村民悲愤控诉他们超过了当年的日本鬼子。学生、教员被强行征兵,补充到军队里;不会打仗不要紧,可以到前沿挖战壕、做苦力。最悲惨的是女学生,以种种表面上正常的名目强行将她们发到军部、师部、团部,充当军官们的临时小妾。
元旦早上,华东局、华东军区的领导饶漱石等十多人到陈官庄前线劳军。他们带来了大量慰问品,指示发到战士手中以后,他们要进行抽查;若发现漏发或没有发足额,马上追究发放者责任。
几个小时后,陈毅、邓小平也代表总前委和中野赶来了。
慰问团还要检查备战情况,因为几天后就要总攻了。
战士的取暖情况是必须要检查的,天寒地冻,不能冻坏了。
饶漱石特别指出不能在战壕里随便撒尿,必须到茅厕里去解决。这个要作为纪律定下来;另外,不论是指挥员还是战斗员,都要认真刷牙。他是抽查了几个战士的口腔后做出这一指示的。
他们钻进一个连队的炊事班。那里面热火朝天,炊事员们正忙着包饺子;四菜一汤早就准备齐楚,牛肉、猪肉、鸡肉、羊肉都有。
饶漱石忍不住夸了粟裕几句:“你这个代政委的工作做得真好!”
粟裕笑嘻嘻说:“你这位大政委不把这些东西送来,我就会是无米之炊,更不用说做好了!”
饶漱石哈哈大笑,掉头瞅了瞅陈毅和邓小平说:“哪里是我送的呀,都是根据地人民犒劳子弟兵的!”
陈、邓都点头说是的是的。
一九四九年一月四日,蒋介石纡尊降贵,到傅厚岗访晤李宗仁。
李宗仁将他延请到客厅,边安排入座边说:
“总统有什么吩咐,打个电话来,我去官邸就是了;如此枉驾,我很不安呀。”
“德邻兄不必客气!中正早就应该来府上看望了;一直忙于处置各种烦恼的事情,拖到了今天。”
李宗仁点点头,说:“是呀,抗战胜利以来,种种烦恼的事情不断!说起这个,现在回想起来,我想我们的事情坏就坏在接收期间的乱象……”
蒋介石摇了摇头:“过往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吧?我想请教一下德邻兄,共军鲸吞长江以北,恐已没有什么悬念了!德邻兄觉得,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李宗仁沉吟了一下:“我们现在军事、经济、政治、人心各方面处于下风,步履维艰;尽管如此,我们也只有和共产党周旋到底,走一步算一步了!”
蒋介石又摇了摇头:“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我觉得,仗是不能再打了,至少一年之内不能再打了!我看这样吧,我暂时退休,由你顶起局面,找共产党讲和吧!”
李宗仁听了,心里一阵狂跳,脸也红起来;但他明白不能猴急,得装起一副恬淡的样子。
“你尚且没能让他们同意和谈;我就更不行了!不,不行……”
“不不,这个是,情况不同了!共产党对你的成见相对小一些,你站出来倡议和谈,一定会发生作用,至少共军的进攻也会缓和一些!”
李宗仁心里寻思,这厮如此急不可耐,不可遽然应允。便佯作愁眉苦脸状,说:
“总统,这种复杂局面连你都掌控乏术,我就更不行了!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承担此事的!”
“不用担心,这个事我会在幕后全力支持你的!你出来之后,共产党至少不会逼我们那么紧嘛!”
李宗仁心里想,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好家伙,我在台上当木偶,你在幕后提线,“娘希匹”,想得美呀。必须要逼你“娘希匹”的把权力交出来,你李爷才会松口。
蒋介石劝说了两个小时,李宗仁还是不肯。最后蒋介石只好叫他务必再考虑一下,“勿让天下失望”,就告辞走了。
第二天,蒋介石又派张群、吴忠信到傅厚岗劝驾。
这两个大员仗着平日与李宗仁颇有交游,私谊不坏,竭尽舌底翻澜之功,轮番摇唇鼓舌,整整折腾了五个小时。
李宗仁冷笑着索性揭露了蒋介石又在玩以退为进花招,暂时把别人当木偶送上台表演一番;时势顺了后便一足踢开。他说:
“礼卿兄、岳军兄,二位怎么也跟总统一样犯糊涂了?当今局势与民国十六年完全不一样了,总统这次下野可比不得那次下野,未必能解决问题呀!”
“那德邻兄觉得用什么方法才解决得了问题?说说看,总统一定会采纳的!”
李宗仁当然不会说出“掏心窝子”的真话,即蒋介石交出全部中央军,而且出洋游历五年,我老李就能解决问题。木讷了一阵,只好两手一摊说:除了请总统干下去,别无长法。
最后,张、吴二人只得索然告辞。
过了几天,蒋介石派俞济时把李宗仁接到官邸谈话。还是谈同一个话题,李宗仁同样还是拒绝出头干活。蒋介石后来怫然说:
“我以前劝你不要竞选副总统,你偏要凑这个热闹;需要你担担子的时候,你又这样推三阻四!我不知道你居心何在?我告诉你,我横竖要回溪口休息去了,按照宪法规定,我不干了,便应该由你来接着干;你既然争夺到了副总统的大帽子,那就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李宗仁听他说到“回溪口休息”的时候,很想马上说“你只要是出洋休息”,我马上就会同意干;但明白此时还不是可以如此直白的时候。
李宗仁如此三番五次做为难状,拒绝登台,意在把已然焦头烂额的蒋介石逼上绝路,不得不交出中央军的兵符。
其实,所谓蒋介石走投无路,主要在于军事上的一再溃败、经济上的一塌糊涂;并不是桂系捣乱所致,后者不过是落井之后投以石块而已。
[1] 李济深字任潮,资历浅于他的人尊称他为任公 。
[2] 南汉宸,著名中共党员,多年来负责与西北各路军阀周旋,与傅作义相熟 。
[3] 傅作义的总部迁到中南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