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裕在华野前指对他的参谋长陈士榘说，军委向我们通报了全国战场的发展态势，可以说是一片大好。北线的平津战场，东野与华北军区完全切断了傅作义集团陆地、海上的逃路，顺利地进入了第二阶段的作战，拿下津、沽指日可待。所以，我们这里缓攻杜聿明集团以配合北线我军抑留傅作义集团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华野各纵在休整期间秣马厉兵，现在堪谓空前的兵强马壮，士气高昂。而杜聿明集团却在饥寒交迫中苟延残喘，自然减员十分严重，成建制跑过来投降的陆续达到一万多人。
陈士榘笑嘻嘻问道：“司令员的意思是不是总攻时刻已到？”
粟裕兴奋地说：“说得对！我们应该马上电禀毛主席，建议趁敌人尚未能得到粮弹补充之际，发动总攻，尽快解决这伙敌人！”
粟裕命副参谋长张震起草致军委电文，同时附呈作战部署。
军委收到他们的请示电两天后，复电同意他们的请求，也肯定了他们的部署；那是一九四九年一月二日十四时。
当天二十四时，粟裕和陈士榘向部队下达了对杜聿明集团的总攻令。
这份总攻令较长，以下仅摘录其作战部署。
总共用十个纵队二十五个师组成东南北三个突击集团。各突击集团的编组及任务为：
东集团由三纵、十纵、四纵、渤海纵队共九个师编成，由十纵司令员宋时轮、政委刘培善统一指挥。该东集团负责分割、攻歼李弥十三兵团。
其三纵首先攻歼窦凹之敌，尔后攻歼陆菜园、刘庄、陈楼、王刘庄之敌，得手后向罗庄、竹安楼扩大战果；向北与一纵打通联系，楔入邱清泉、李弥兵团的接合部，以割裂邱、李兵团联系。坚决阻断邱清泉兵团从西向东救援，保障十纵、四纵作战安全。
十纵首先攻歼李庄、后刘园、赵园之敌，尔后纵队主力攻歼小新庄、小丁庄、张庄、朱庄、孙庄、崔庄之敌。得手后，以一部监控青龙集之敌；先以主力向西攻击，协同三纵作战，或以四纵一部加入，协同该纵攻歼青龙集之敌，视战况发展再定。
四纵首先攻歼鲁老家、臧凹、吴楼之敌；尔后向耿庄、邱庄、夏凹、胡庄、贾庄之敌攻击，协同渤纵、一纵攻歼八军、五十九军。
此前渤纵除以一部包围监控陈阁之敌，主力首先攻歼万庄之敌，尔后继续向王庄、孔楼、马庄、陈庄、周庄之敌攻击，协同一纵、四纵攻歼八军、五十九军。
以上具体部署由宋时轮、刘培善掌握。
北集团由一纵、九纵、十二纵共六个师、二个旅编成，由谭震林、王建安指挥。
一纵首先攻歼贾庄之敌，尔后攻歼朱小庄、朱楼、竹安楼、邓楼之敌，并向南与东集团的三纵打通联系，阻断邱、李兵团，协同四纵、渤纵攻歼八军、五十九军。
九纵、十二纵由北向南攻打李弥兵团，歼灭当面之敌，策应东集团作战。其间，十二纵攻歼夏砦之敌；尔后向丁枣园方向发展，协同一纵作战，保障一纵右侧作战安全。九纵以一部佯攻刘集以钳制该处敌人；其主力攻歼左砦、郭营之敌，或争取敌人投降、起义，尔后向王大庄、刘庄、赵庄方向进展。
三十五军[1]除炮兵调给渤纵外，其余部队仍驻原地待命。
以上具体部署由谭震林、王建安负责执行。
南集团由二纵、八纵、十一纵共五个师、三个旅编成，由韦国清、吉洛（姬鹏飞）指挥。从南向北攻击李弥兵团，歼灭当面之敌，以策应东集团作战。
八纵以一部协同北集团之九纵佯攻钳制刘集之敌；主力首先攻歼魏老窑、魏小窑之敌，尔后向宋小窑、陈官庄方向进展。
二纵主力固守现阵地，防敌向南突围；另以一部攻歼范庄、李明庄之敌，协同八纵、十一纵作战。
十一纵首先攻歼徐小凹、李楼之敌；尔后向鲁楼、乔庄方向发展，协同三纵作战，保障三纵左侧作战安全。
以上具体部署由韦国清、吉洛负责执行。
此外，八纵、九纵、十一纵除主力用于进攻外；应切实注意防备敌人在十三兵团大部就歼和陈官庄纵深受我致命威压后，邱清泉二兵团趁乱大举向西南面、南面、西面突围。对此须预作安排，以免临时措手不及。
外线堵击部队应作特别安排：
鲁中南纵、豫皖苏独立旅、野司骑兵团、两广纵、野司警卫团、冀鲁豫军区之三分区基干团、十三纵，均仍驻原阵地执行原任务不变；七纵三个师仍驻原地待机。
六纵三个师限于五日拂晓前抵达百善集、濉溪口、古饶集之间待机。
冀鲁豫军区两个独立旅，待三纵的两个师接防后，移至铁佛寺一带集结待机。
以上各部，除主力控制阵地集结待机外；各自应向前方友邻部队保持无线电联系，掌握被围敌人动态，及时发现向外突围之敌，并适时配合第一线部队截歼之。
特纵所属重炮师编成四个炮兵群，分别在陈官庄二十公里外设置阵地，以炮火支援东、南、北三个集团作战。
总攻时间为一月六日十六时；炮击则提早半小时。
一九四九年一月六日十五时，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各部首长，听到参谋长陈士榘用电话发布的指令：
“同志们，开始吧！”
瞬间，上千门远程重炮、各纵所属共约近千门火炮同时射击，持续三十分钟，直如山崩地裂。敌人前沿的地面工事、制高点火力群、地堡系列全部被火海淹没。
炮击暂停，步兵开始冲锋。
东集团从东向西进攻，分割邱清泉、李弥两兵团。
三纵的第一个攻击目标是窦凹。
窦凹守军刚刚遭受华野炮兵群的致命轰击，死伤枕藉；活下来的虽也不少，但都昏头昏脑，不知道解放军将从哪个方向打过来。其高层指挥官懵懂间忽然察觉到了解放军的意图，手忙足乱地抽调一个团去增援窦凹。
三纵炮兵延伸射击，将增援之敌拦截在半道。将其打得落花流水，不久就狼狈逃窜。
随即，三纵炮兵调整射程，转换落角[2]，向窦凹之敌兜头轰击。只用了十多分钟，就摧毁了窦凹守军的地表阵地。
通道打开了，华野三纵的一个团猛虎般冲进庄内。蒋军乱作一团，纷纷中弹、挨刀倒地；活着的无不晕头转向，稍稍清醒的则哭爹喊妈不知所措，惹得解放军战士大笑不止。
这一个局部小仗，最后俘敌六百多名。
一纵速度更快，仅用了两个小时就攻占了夏庄，继续向纵深攻击前进。
野司参谋处当天统计结果：三纵攻占窦凹，四纵攻占阎庄，八纵攻占魏小窑，九纵攻占郭营，十一纵攻占李楼、徐小凹；都是在三个小时以内解决战斗，共占领李弥兵团九座村庄，歼敌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二人。邱清泉兵团的七十军军长高吉人也在这一轮战斗中被半华里外飞来的炮弹碎片划成重伤。
正当解放军华野三个集团加紧进攻、迅速缩小包围圈之际，陈官庄临时开辟出来的粗陋机场上降落了一架小型飞机。
飞行员彭拔臣给杜聿明送来了迅速突围的书面命令，同时要接走高吉人军长。
彭拔臣送完命令，返回机场。听说高吉人已抬上了飞机，便赶紧跑步前去登机，意在尽快离开这个死亡之地。
不料登上飞机，却见驾驶座被一位中年军官占坐了。
彭拔臣不悦，对这位军官说：“请长官到后面去挤一挤吧！”
军官说：“后面只一排座位，挤了五位女眷；担架上又躺着高军长，我能去挤吗？”
彭拔臣说：“那就只好请长官下去了！你坐了驾驶座，谁来开飞机？况且这是教练机，不能多带人！”
军官说：“老弟，将就一点吧，快起飞呀！”
彭拔臣哭笑不得：“这个怎么将就呀？请你快让开吧！”
那军官放下脸来，说：“鄙人是徐州剿总办公室中将主任郭一予！怎的，中将还不配坐飞机吗？还不够资格吗？”
这时，飞机外面的一些被准予离开战场的高级军官和眷属大吵大闹，说大家都是党国的人，为啥中将可以挤上去，外面就不可以挤上去？剿总总务科长黄绍宽上校发一声喊，冲呀，大家都上去呀。
恰值此时，解放军的炮弹接二连三打到机场来了。
彭拔臣急得满头大汗，心想再飞不走就交不了差；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坐到郭一予中将的腿上，推动引擎起飞。谁知那个倒霉的剿总总务处上校科长黄绍宽，挤在飞机的推进器旁边没有走开。推进器一转动，他的手臂断了，腰上裹的金条和银元也被打得满天飞舞；推进器因而发生故障不动了。解放军的炮弹打过来，恰好命中飞机左翼，机尾机足都受了伤，再也飞不动了。那些瞎起哄的人一哄而散，机场上连警戒兵也跑光了。那位瞎耍赖的郭中将也不知去向。只有高吉人跑不动，在飞机上干喊救命呀。[3]
七日，李弥命令放弃陈阎、马庄一线多处阵地，向邱清泉兵团靠拢；八军转移到罗庄，九军和兵团部转移到空投场和李庄。上午解放军尚未攻击，李弥兵团各部就从青龙集（不含）以西的所有村庄后撤了。华野东集团不战而向前跨了一大步。
七日夜，华野东集团再发动进攻。又歼敌三个团，生俘三千多人，进占二十一座村庄。
九日早晨，李弥兵团再次收缩兵力，企图向西突围。
华野很快就察觉了其意向，命令前线部队提高警惕。
三纵以猛烈火力组成火墙，阻止了敌人的去路；继而发起声势浩大的冲锋，歼敌一千多人。
杜聿明东部防线已支离破碎，总部也暴露在华野大军威压之下，连迫击炮也可打到陈官庄了。
杜聿明匆忙将七十二军残部数千人调过来，沿鲁楼河组成防线；在乔庄的桥头南北两侧设置十挺重机枪、五十挺轻机枪，以阻止解放军过河。
华野东集团三纵派遣八师之二十一团拟先将乔庄之敌包围歼灭，然后再全力攻歼胡楼守军；九师二十团、二十七团配合八师行动，向乔庄、胡楼进攻。当夜，二十一团借夜幕掩护，分路偷渡鲁楼河，突然包围守敌。在无数支冲锋枪扫射下，乔庄蒋军完全丧失了招架之力，虚晃一枪就仓皇逃遁。
十纵也相继夺取了李庄、赵园、小辛庄、金寺庙、朱庄、孙庄，歼灭了大量敌人，还迫使了一个营投降。
青龙集是李弥的兵团部，也是陈官庄的屏障。此时这个地方已十分危险了。
杜聿明下令必须死守青龙集以外的各个据点；企图依仗这些据点事先筑就的坚固工事，作困兽之斗。
十纵二十九师一部在纵队参谋长李曼村带领下，在陈官庄临时机场以外向蒋军第八军军部发动攻击。
八军军长周开成不敢接招，仓皇逃离。他晕头转向，到处乱窜，倒是逃离了解放军八十七团的枪口，却又撞进了八十五团的阵地。他居然误以为是“友军”阵地，派了随行的一个排长前去联系。
那排长一进入阵地就当了俘虏。
李曼村参谋长命令这个俘虏排长“喊他们过来”！
俘虏排长遵命回头向周开成一行招手。
周开成长吁了一口气，在随从簇拥下，稀里糊涂地走过来了。刚进入阵地，先前当了俘虏的那排长就指着他向李曼村参谋长介绍道：
“报告长官，这就是我们军长！”
李曼村乐滋滋点头，风趣地对周开成说：
“军长来了，欢迎欢迎！”
周开成揉揉眼睛，发现对方军服不对，这才发觉上当了。只好叹了一口气，说：
“算我倒霉！”
华野南集团从西南面向东北面进攻。
正式打响前的五日夜晚，二纵的三个师实施近迫作业，将交通壕挖到敌人阵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然后左右横向发展，修建成总攻时突击队的出发基地。作业过程中，蒋军前沿部队开火骚扰，企图阻止；二纵炮团及时开火压制，阵前重机枪也射击掩护。蒋军的骚扰未达目的。
六日，攻击令发布后，野司炮群作例行清障式炮击，纵队炮兵也配合射击。
炮击刚一停止，四师十一团、十二团就从还残存着新鲜土腥味的突击出发基地跃身而起，以闪电般动作脱离壕沟，箭一般冲向蒋军的一线据点李明庄。在步炮与机枪群掩护下，三分钟就冲入村庄。激战一个小时，全歼李明庄守军二○七团，其中俘虏八百多人。
四师首长动员俘虏写信向范庄守敌劝降。
蒋军九十六师副师长田生瑞接信后，举棋不定。
四师首长命令继续攻击。
十二团七连奉命担任先锋突击，直插范庄，冲进敌指挥所。全歼敌人九十六师师部及其属下二八六团。
七日十六时三十分，六师对王庄发起攻击。
他们将步兵炮推到距敌仅五十米的地方直接对准目标，当平射炮用。轰然击发，一座地堡火光四射，旋即硝烟和土石又吞没了火光，地堡完蛋了；五门步炮次第击发，炮炮命中，不费吹灰之力，全部将其堡垒摧毁。
十分钟炮击结束之后，步兵冲入阵地，冲锋枪扫射、上了刺刀的步枪不断猛戳。全歼敌九十六师残部。
六日夜晚，华野北集团由西北面向南、东南发起攻击。
一纵二师在纵队炮团火力和野司远程重炮支援下，步兵突击队奋勇冲向敌人重要据点夏庄。
敌人在夏庄外围构筑了几十座地堡，村庄正北面高地上精心建筑了六个火力层；其多数兵力则转入地下，依恃深沟高垒作困兽之斗。然而华野部队乃得胜之师，指战员没一个孬种，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他们组织了十多个爆破组对付未被炮击摧毁的地堡和别的工事；每个人都背负炸药包，一手拖着火箭筒，一手协助两腿侧身爬行。就这样近距离将敌人工事摧毁，无法靠近的地堡则用火箭筒直射，很快就扫清了道路。步兵冲到敌人阵线内，一阵拼杀，除打死的外，生俘了一千多人。
一纵三师从三个方向对朱小庄发起进攻，仅用了三个小时就将守敌全部歼灭。然后向陈官庄方向推进，向丁枣园发起钳形进攻。用了一整天，将蒋军王牌军邱清泉兵团的第五军四十五师逼向死角。此刻四十五师已是第五军的残部了。
深夜十一时，一纵三师政委邱相田接到七团政委徐放的电话：对面敌人过来一个打着白旗的蒋军少校，自称四十五师新闻室主任，是来接洽谈判的。
敌人投降了。
[1] 济南战役时起义的吴化文部 。
[2] 炮弹的弹着区域 。
[3] 彭拔臣《我在淮海战场上的短暂时日》，载香港《文史春秋》1985年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