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四十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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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一月六日,华北剿总政工处处长王克俊一早就到周北峰家里。

这天是腊月八日。周北峰笑嘻嘻说,来得正巧,家里厨子正在熬腊八粥,一会儿咱俩喝两杯如何?

王克俊摆了摆手,请他一同坐自己的车到李阁老胡同张东荪家去。前一章提到过,张东荪是民盟驻北平的代表。

到了张东荪家。略事寒暄,王克俊就切入了正题。他对张东荪说:

“张先生那天代表民盟所谈的意见,我们研究了好久;前天傅先生请你吃饭的时候对你谈及一些意见,周(北峰)先生也赞成。傅先生说,今天你们就可以出城找解放军去!你做好准备了吗?路线和联络方式都安排好了。出西直门,一直到前线;解放军那边也有接应的人。你们两位就坐我的车去吧。……没关系,我叫个黄包车回去就行了。”

交代完任务后,王克俊就告辞了。

不一会儿,后院一位青年男子出来。笑盈盈向周北峰伸出手,自我介绍名叫崔月犁[1],是解放军平津前线指挥部派来与民盟联系的代表。时为华北局城工部学委秘书长。

“周先生,我们知道你的情况。我代表前指欢迎你去商谈和平解放北平的事!”

周北峰也很高兴。说:“我们是否先在这里交换一下意见?”

“不必了。两位现在就出发吧!我们已经给两位安排好了,出西直门直奔海淀,那里有我们的人迎接;联络口号‘找王东’,也就是‘直往东’的谐音。希望两位能做好这一工作!路上请保重!”

崔月犁此前吩咐张东荪的儿子做了一面小白旗。现在就将小白旗交给他俩,通过火线时使用。

周北峰、张东荪乘坐王克俊留下的汽车出发。

到西直门,停下来接受检查。

城内外关键地段都是傅系部队,不会检查他们。只一名上校跑步过来敬了个军礼,笑嘻嘻对周北峰说:

“主任还认识部下我吗?”

周北峰端详一番,搜索记忆,却没有这个人的印象。却又不好意思扫人家的兴,只好说:

“面熟得很!就只想不起来我们在什么地方会过……瞧我这记性!”

“部下名叫卫树槐。在河曲军官训练团的时候,您是我们的政治部主任!现在部下是负责西直门一线守备部队的团长;今天专门在这里恭迎二位,免得下边官兵不晓事,怠慢了。”卫树槐又说:“出西直门,汽车直开万牲园;万牲园前面白石桥拐弯的地方,有人接主任。不敢耽误二位的公事,请吧!”

汽车于是又向颐和园方向驶去。

到了白石桥,一个军官拦住了汽车。上前敬礼,问道:

“是周处长吗?”

“是的。”

“汽车不能向前开了,请下车吧。这里是第二道防线,距前沿战壕只五百米。二位步行到那里,有人指给你们穿越火线的路线和办法。我认识周处长,前沿的人不认识;我写个条子,请处长交给前沿那个连长。”

就这样,这两位夹着皮包头戴皮帽像大学教授的人,提着手杖步行前进了。

他们一面走,一面注意道旁情况。

后面那个军官大声喊道:“请走马路中间;千万别走两旁的土路,那里有地雷!”

他们又向前行走了一段路,就到了前沿战壕。

这时,道旁草棚里出来一名上尉军官。周北峰将纸条交给他。这军官看后,说:

“两位先生过火线要慢慢走;走快了容易引起对方误会,有可能开枪!从昨天到今天,这里很安静,对方没有打枪打炮;不过还是要小心,听到枪声赶快卧倒!另外,要看见对方招手才可以过去!”

周北峰、张东荪又继续向前走。心情越来越紧张,生怕什么时候一颗子弹呼啸飞来。走了约莫一百多米,突然听到威严的喊声:

“什么人?站住!”

他俩这才看见农业研究所大门外石桥上有几名挎冲锋枪的解放军战士。周北峰赶紧拿出小白旗摇晃,边摇边走了过来。到了跟前,解释是燕大教授;好久没回家了,要回家看看。

一位十七八岁的战士自称是班长,笑着点点头,说明白了。便把他俩请到前沿的一个指挥所去。

这个指挥所设在海淀镇西南角的一个大院内。一位解放军干部接待他们,陪他们谈话。他们向这位干部说“找王东”;随后简单说明了来意。

两个小时许,来了一辆吉普车,请他俩上车。行驶了一会儿,周北峰发现是在向颐和园方向开,不解地问道:

“我们应该去清河镇呀,现在怎么好像是在向颐和园方向走?”

陪伴他们的解放军干部笑着解释道:“上级指示把二位送到西山那里去!”

半小时许,吉普车进了一个小村庄。在一个大院的门口停了车。

第四野战军十三兵团司令员程子华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抗日时期,周北峰与程子华在山西汾阳、离石等地接触过多次,彼此颇熟。程子华热情地向他伸过手去,脸上是老朋友见面的笑容。说:

“欢迎呀!路上辛苦了,累了吧?”

周北峰向程子华介绍了张东荪。大家一面寒暄,一面进入专门为他俩布置的小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大火炉,上面坐了一壶开水,沸水的热气直冒。

程子华陪他俩吃过饭后,大家就漫谈起来。

后来程子华说:“今天本来准备请你们从海淀向东去总部;后来我考虑时间晚了,要绕道北山足下,路不好走,所以请二位就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再出发吧;也不要紧,当天下午就能到总部的。”

次日早晨,程子华派了一辆大卡车送他俩;由一位参谋带一个班战士护送。

下午四时许,到达蓟县。

刚下车,就有一位穿解放军制服的人笑嘻嘻上前招呼道:

“周先生、张先生一路辛苦了!周先生不认识我了吧?”

“好像……在哪里见过,记不准确了。我这脑子!”

“我叫李炳泉,在《平民日报》干过;现在由我负责接待您和张先生。我已经用电话向领导报告二位来了。这个地方是蓟县城东南的八里庄,总部离这里还有一段路。”

李炳泉陪他们吃饭的时候,听见门口有汽车停下来的声音。

一会儿,总前委成员、华北军区司令员聂荣臻进来了。

大家忙放下筷子站起来。

李炳泉作了介绍。

聂荣臻很客气,请他们继续用餐。

饭后,聂荣臻与他们漫谈了一番,没有接触正题。只半小时,说他们一路劳顿,累了,先休息吧。然后握手道别。

几分钟后,李炳泉又把周北峰叫到院子里,低声对他说:

“聂总在东边那个院子里,请您过去谈谈!”

聂荣臻只与周北峰谈了几句闲话,很快就转入了正题。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这次由你来商谈,很好!一九四六年在张家口,你代表傅先生和我们会谈。那时傅先生找我们商谈只是个骗局,所以我没有和你们见面,只让王世英同志和你们见了两次。这次你来了,我们很欢迎!你看傅作义有没有诚意?”

“我看傅先生应该是看清了形势!他这次叫我来,也不是马上就谈出结果;主要是想了解人民解放军对和平解决的条件!”

聂荣臻点头唔了一声。沉吟片刻,说:

“条件很简单,就是请他停止抵抗!另外……你这次来,是谈傅作义全部统辖的部队和地区呢,还是单谈北平的问题?”

“傅先生命我谈全面问题,包括平、津、塘、绥的一揽子和谈!”

聂荣臻点了点头。稍事思索,又说:

“傅先生有没有可能是一方面借谈和来虚与委蛇;一方面又在作困兽之斗的准备,用当年守涿州的办法与我们周旋?”

周北峰想了想,说:“这个看不出!他这次叫我出城来谈,我看是有诚意的;当前这是大势所趋,他也明白没有力量抗拒解放军百万之众,只有走和平道路。当然,在具体问题上,还可能会费些周折!”

次日上午,约莫十时,林彪、罗荣桓、聂荣臻、刘亚楼一起到住处看望周北峰、张东荪。这就是说,正式商谈开始了。

林彪首先说话。“周先生,你昨天向聂司令员谈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今天我们想了解一下傅先生的打算、要求和具体意见。”

周北峰说:“昨天夜间我给傅先生发了电报,说我们安抵蓟县后,与聂司令员见了面,约定今天正式商谈。傅先生马上就复电了,电文只有‘谈后即报’四个字。”

林彪听了,用询问的眼神瞅了罗荣桓一会儿。罗荣桓向他略点了一下头,就掉头对周北峰说:

“那好吧,我们今天先作初步的会谈。请你电告傅先生,希望他这次要下定决心,不要再变卦了,时势不等人呀!我们的意见很简单,也不能更改:所有军队一律解放军化;所有地区一律解放区化!在接受这样条件的前提下,对傅部的起义人员一律不咎既往;所有张家口、新保安、怀来作战被俘的军官一律释放。傅先生总部人员及他的高级干部,一律予以适当安排。”

“至于傅先生个人的安排,”林彪补充说,“那就是我们中央和毛主席的事了,我们不便在这里妄议;但是我相信会有个很好的考虑,因为保全了古都、交出了军队,傅先生就是立了大功的人。”

时间已近中午,大家一起共进午餐。

饭后,又谈了一段时间。

最后,罗荣桓嘱咐周北峰、张东荪多住几天,好好休息,然后再谈。这显然是让傅作义得到消息以后,考虑一下再说。

此后,周北峰两人每天除了在村内外走走,就是浏览李炳泉给他们送来的报章杂志。每天夜间与傅作义通电报;复电有时是傅作义署名的,有时是王克俊署名的。周北峰从复电中感觉到,傅作义对第一次与林、罗、聂的会谈只谈了笼统的意见,也没有约定第二次会谈的时间,有点焦急。历时五天中,傅作义来电每次都强调了一个意见:希望再次会谈时,尽量具体些。

一直到第五天晚上,林、罗、聂、刘才再次来。

这次开始谈及如何使傅部解放军化,以及总部机关如何改组和人员的安排,以使这些人获得新生活、很好地为革命做贡献。以上内容大都是罗政委代表总前委谈的。

谈了这些后,林彪又对周北峰说:“周先生对刚才罗政委谈的意见有什么看法,傅作义将军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畅所欲言!”

周北峰谈了一些傅作义的考虑。他说,关于军队的改编,出城前傅作义曾教他草拟了个初步意见:以团为单位出城整编;新保安、张家口、怀来作战被俘的人员,希望能全部释放;文职人员则吸收到新的机关继续工作。

周北峰又说:“傅先生在北平的《平明日报》,他希望能继续办下去。另外,他追随蒋介石多年,做了些不利于国家、不利于人民的事;随他工作的人或多或少都犯有不同程度的错误甚至罪恶,这一切他认为应由他一个人承担,对他的下属请不要追究……”

林彪说:“这些都没问题;周先生谈及的那些地区作战被俘人员都可以一律释放,以往的责任也可以不追究,用一句成语说‘不咎既往’嘛!愿意为解放战争效力的都可以留下来安排适当的工作;要还乡的,我们除了发给盘川欢送,还要给予证明书,叫地方党政部门以起义有功人员看待。至于傅作义先生本人,毛主席说了,不仅从战犯名单上删除,还要给予一定的政治地位。”

会谈由刘亚楼做记录;任何参谋人员、书记员都不许在场。

谈罢,罗荣桓吩咐刘亚楼将记录整理成文。然后对周北峰说,今天休息吧,明天再谈。

罗荣桓带领林、聂两位司令员和周北峰、张东荪到另一间屋子去喝茶、休息;将刘亚楼留在会谈室整理“会谈纪要”。

几位首长离开这座院子后,李炳泉教周北峰明天不要出去,上午林、罗、聂要来,约莫就在十时。

第二天上午实际上是草签会谈纪要。

签署之前,将刘亚楼整理出来的“会谈纪要”正式文本让周北峰、张东荪传阅了。罗荣桓问周北峰有没有异议;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就与林彪、聂荣臻一起签上了名。周北峰也签名认可。

张东荪表示自己并非傅作义的代表,只是代表民盟在中间进行联络牵线,所以不宜参与签名;何况他已不准备回北平了,要到石家庄民盟机关去。

当天下午周北峰就回北平去了。

周北峰刚回到家,王克俊就用电话通知他马上去见傅作义;接他的汽车已开出来。

接上周北峰的小车进了中南海,一直开到傅作义办公室“居仁堂”。

不料周北峰刚下车,就碰见中统安插在傅作义总部的张庆恩,心里暗自有点紧张;两人互打招呼之间,他也感觉张庆恩眼神里有点似笑非笑的味道。难道中统有所察觉?

大客厅里,傅作义正在召开军事会议,部署、调整北平城防。

周北峰在大客厅外找到傅作义的随侍副官,叫他设法通知一下里面参加开会的王克俊,说在办公室等候传见。

周北峰在傅作义办公室坐了不到十分钟,傅作义就来了。而大客厅的军事会议仍在继续。

傅作义向他道了辛苦;落座后马上就说起了正题。

“你来电说签了个协议,有文本吗?”

“不,总司令,不是协议;只是一个会议纪要!”周北峰将纪要交呈傅作义。

傅作义看了很长时间;据周北峰数十年后的回忆,傅作义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七八遍。

看完后什么话也没说,更没像八一厂电影《平津战役》那样震怒,大骂是城下之盟;而只是长吁短叹了许久。

周北峰见他情绪不好,寻思是不是缓些时日再告诉他解放军给的答复期限;旋又考虑军情似火,时间不等人,便鼓起勇气说道:

“这个文件是双方谈完后,归纳整理的;最后一段附记说所谈各项务必于元月十四日午夜前答复,总司令可注意到?”

傅作义仍是不吭声;此刻只是慢慢站起来,又在屋子里毫无方向地踱来踱去。脸上愁云密布,心里不知如何是好。他的愿望本来是:傅系部队虽改称解放军,却仍由他自己来统辖;蒋系部队本来就不是他的,共产党要拿得过去就让他们拿去好了。而会谈纪要的意思则要全部进行整编,各级单位从指导员、教导员到政委都要设置,各级军官也要由共产党来调整。显然这是不容易商量的!

周北峰见他那么难过,只好安慰道:“总司令,林彪说了,毛泽东说过他们要给予总司令一定政治地位;我想……应当不低于现在的职务吧?”

傅作义停住脚步,扭头盯了他半晌;好一会儿脸上才浮现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冷笑,旋又喟叹了一声。

傅作义平静一些后,吩咐周北峰道:“你电告林、罗、聂,只说你已经平安回北平了;至于这份纪要……先不要对他们说什么,过两天再说吧。”

过了两天,傅作义才对周北峰说:“你电告林彪,就说……前次所谈都研究了;只是限于十四日午夜前答复,我们感到太仓促。不日你将同邓宝珊去他们那里再商谈。就这样吧!”

邓宝珊乃失势军阀,时任华北剿总副总司令。

当晚接到以林、罗、聂名义发来的复电,同意他们再去。

[1]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党组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