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作义秘密求和的事,中统特务有所察觉。南京准备派飞机到北平接走蒋系部队。
北平南郊、西郊两个飞机场已被远程重炮定点打坏,根本不能用了;傅作义在城内天坛附近修了个粗陋的机场,尚可使用。南京来的飞机,试用了一次,运走了一个营。首运成功了,接着就会增加飞机数量,整天多轮进行抢运。
南苑的解放军获悉,便炮击这个机场,封锁了一切飞机的起降。
傅作义教周北峰电告解放军平津前指,请不要炮击机场。
解放军复电,可以停止炮击;但必须制止空运部队。蒋系高级军官和特务,不愿参加起义的可以走。
十四日到了,傅作义仍未向解放军表达是否接受“会谈纪要”所载项目;他只把邓宝珊、周北峰请到办公室进行“研究”。
周北峰心里很急,提醒傅作义道:
“总司令,十四日了,我担心我们再不答复,午夜二十四时以后他们就要发起平津战役了!”
“我知道。这样吧,你们今天就去吧!告诉他们,有些条款我们还需要研究!”傅作义显然是意在缓兵。他究竟在等什么呢?谁也猜不透。
周北峰致电解放军:“我偕邓宝珊今日来。请指定路线、地点及接头地点。”
平津前指复电:“欢迎你与邓将军同来;仍在清河镇接头,我方派科长等候你们。”
午后一时,邓宝珊、周北峰、王焕文、刁可成[1]乘车去德胜门,然后骑马前行。
解放军前指的王科长在两军相对峙的中间地带接着了他们;然后用汽车送到通县西面的一座大院。
没想到,林、罗、聂三位领导居然在门口迎接他们。
进了院子,大家到一个屋子里落座。
罗荣桓说:“诸位先休息,等一会儿再谈好不好?”
邓宝珊说:“不用休息;几位首长方便的话,可不可以现在就谈?”
林、罗、聂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这次是聂荣臻先说话。他瞅了瞅邓宝珊,又把视线移向周北峰,说:
“周先生,我们前次说得很清楚,十四日午夜是最后期限;现在已经剩下最后几个小时了,我们已经下达了武力解放天津的命令!这次谈判就不包括天津了。”
邓宝珊等人吃了一惊,旋又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邓宝珊只好说:
“那就容我们发个电报给傅先生如何?”
林、罗、聂三位都点头同意。
周北峰马上向傅作义报告了情况。
不知道傅作义获悉解放天津的炮声已经打响了,是什么样的心情?周北峰不到半个小时就收到了他的回电。
傅作义电文说:“吾弟与邓先生相商,斟酌办理。”
于是双方又开始了谈判;不过已经不包括天津了。
参加谈判的解放军方面有林彪、罗荣桓、聂荣臻,还有一位担任记录的是平津前指参谋处长苏静。刘亚楼参谋长指挥天津作战去了。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主要内容是傅部军队的改编原则和具体办法,对傅的总部里团级以上人员的安排,以及对北平的文教、卫生、银行、行政等单位的接收办法。共整理出条款十余条四十多款。
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东野)担任天津作战的部队是五个纵队(已更名为军)及特种兵纵队派出的战车,共三十四万人;参战的山炮、野炮、榴弹炮、加农炮共五百三十八门,坦克三十辆,装甲车十六辆。总指挥刘亚楼。
十四日九时三十分,刘亚楼在电话里发布命令:“开始!”
顷刻,五门迫击炮同时射出红、黄、蓝、白、紫五色信号弹。总攻开始了。
战前,四野天津前线指挥部里,总指挥刘亚楼分析了敌我双方各种有利与不利的因素,决定将主攻方向置于天津的中路;从蒋军的兵力配置看,防御重点在北郊,南郊的永久性工事又十分坚固,南北都不易突破。这位深受斯大林大元帅器重的中国年轻将领,回国后追随林彪,学得了林彪思维缜密、用兵谨慎、力图以最小代价夺取最大成果的作风。他采取的策略是:东西两面夹击以牵制敌军,捆住其手脚;首先以主力歼灭中部之敌,将其拦腰斩断,贯通中部。然后主力旋师南面,最后才吃掉北面。
兵力配备为:梁兴初、梁必业三十八军,刘震、吴信泉三十九军,配属特种兵纵队三分之二的炮兵和坦克,组成西集团,由西向东攻击,是为第一主攻方向。从天津和平门突破,尔后在金汤桥与东集团会合。
方强、吴富善四十四军,黄永胜、邱会作四十五军,配属特种兵纵队三分之一的炮兵和坦克,组成东集团,由东向西攻击,是为第二主攻方向。具体路线为攻取天津的王串场、民族门一线,在金汤桥与西集团会合。
詹才芳、李中权四十六军,钟伟、徐斌洲四十九军之一个师,组成南集团,由南向北进攻,是为助攻、牵制方向。具体用兵路线为突破天津的南尖子山,配合东西两大集团,歼灭南半城敌人。
五门迫击炮射向夜空的彩色信号弹尚未消失,五百门远程重炮齐射,惊天动地的声音持续了一个小时。数千发重型炮弹发出可怖的呼啸声次第穿越天空,倾泻到天津蒋军的各种碉堡、战壕上。烟尘遮天盖地,大部分工事飞上天又塌下来;蒋军的炮阵也被解放军炮火牢牢压住,完全不能发挥作用了。居然还有几架飞机不揣冒昩飞来助战,被四野的高射炮一顿密击,全部给打下来了。
一小时的“炮火准备”结束,解放军四野各路突击部队在硝烟弥漫的田野上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各个突破口冲击。
装备精良的四野工兵在炮火、坦克护卫下,神速快捷排除护城河外各种残存的障碍物。其实最大的障碍就是护城河。蒋军从上游放一次水,解放军工兵就奋力堵一次水。以致流过来一次水就结一层冰;河面上的冰越结越厚,别说人了,重装备也可以从上面轻松开过去。原先工兵打算的架设浮桥、将坦克沉到河中央作踏板等渡河方法都用不着了。刘亚楼额手称庆说真乃天助我也。
在天津东北地区和西门监狱南运河一线,解放军在延伸炮击掩护下,以集团冲击方式,轮番进攻。
蒋军七十六师的一个营很快就抵敌不住了,沿着交通壕争相逃命。互相践踏之下死伤不少。旋即,这个营的上司团长亲率督战队开枪向他们射击;溃兵悍然还击,两下火并起来,团长也被打死了。
解放军紧追不舍,突破了西门监狱前面的防线,夺取了附近残存的碉堡。
蒋军六十二军派了几辆装甲车反扑,被解放军的反坦克火箭筒(正式名称为BM44式)打坏了一半,其余的赶紧扭头逃窜。
解放军突击队接下来又攻占了西门监狱及其附近全部建筑物,迅速起构建临时阵地,掩护后续部队跟进。
蒋军炮兵全力轰击西门监狱南运河两岸土堤大道,企图阻止解放军后续部队的行动。而四野的重炮则迅速调整了落角,猛烈轰击,很快就将这个方向的敌炮打哑。郊外的解放军便源源不断地进入市区了。
城东北金钟河两岸附近蒋军八十六军防守的东门系列碉堡,全被炮火摧毁了。解放军踏着河上厚冰冲过城防线。八十六军军长刘云瀚派兵反扑,企图夺回阵地,都被击退。解放军揪住这股反扑的敌人不放,紧紧追击,突破了八十六军的预备阵地(即二三线阵地)。
陈长捷获悉东、西门防线丢失,慌忙派总预备队保安师到西门监狱附近增援七十六师,并受七十六师师长李学正指挥。
不料保安师更衰弱,一派上阵去,几乎是一触即溃。
各个方向都以“十万火急”向陈长捷告警。
陈长捷电禀傅作义,请示机宜。
可笑的是傅作义一方面叫邓宝珊、周北峰等人与解放军谈和;一方面却指示陈长捷坚守,“设法抽兵恢复被突破的地区”。
然而陈长捷已经无兵可“抽”了;市区只有一个警备旅分散守在各条关键性街道。市区兵力也不敷分配,原计划城破了就展开巷战也不可能了。
陈长捷十四日深夜召集各军军长和市长杜建时开会。
他说:“目前天津局势,没法再打了!我主张放下武器;请杜市长派人明早出城谈判吧。诸位以为如何?”
大家都表示同意;但又都担心明早来不及了。
陈长捷觉得这种担心有道理。以解放军的进展速度,全天津陷落只在几个小时之间。他琢磨了一下,请杜市长采取进行连续广播的方式,一方面知照解放军,天津守军已决定放下武器,一方面通知自己的部队停止抵抗。
解放军四野前哨部队并未停止前进。
但蒋军各部已听到了广播,纷纷停止了抵抗,缴枪投降;少数几支部队守备的地方没有喇叭,还在继续抵抗,很快就被全歼。
十五日上午,全城蒋军都插上白旗,投降了。
枪声停止下来,大街小巷恢复了交通;一队一队的俘虏在解放军客客气气护送下,开赴城外。其中也有陈长捷及其各军军长。
至此,天津十三万蒋军就不存在了。
十六日凌晨四时许,李炳泉叫醒了沉睡的周北峰,告诉他天津解放了。
邓宝珊等人闻讯也都起床来,一个个呆若木鸡;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傅作义、陈长捷原认为守三个月没问题的天津,二十九个小时就丢失了。
不一会儿苏静来了。他笑嘻嘻告诉大家,陈长捷及其守军被消灭了一部分,大部分投降了。侯镜如在天津打响的那一刻就从大沽口登船率其十七兵团从海上逃跑了。
午后,继续会谈北平问题。
罗荣桓说:“绥远的问题,毛主席指示放到以后再谈。如果北平的和平解放能顺利完成,使古都完整地回到人民手里,绥远的问题就好谈了!毛主席说,对绥远将采取一种更和缓的方式;我们管它叫‘绥远方式’。”
双方签署了北平和平解放的协议。决定明天由邓宝珊和苏静、解放军前指的队列科王科长一起进城。
周北峰与电台报务组仍留在通县。
晚宴后,林彪交给邓宝珊一封未封口的信,托他捎给傅作义。此信后来刊发于一九四九年二月一日的《人民日报》。
十七日苏静、王科长和邓宝珊等人倒是平安进了北平;但城内当晚就发生了变故。
夜半,李炳泉叫醒了周北峰,说北平城内恐怕发生了兵变。
大家果然遥闻城内传来密集的枪声,而且火光冲天。
北平城内的蒋介石嫡系李文、石觉所辖部队有十多万人,如果风闻傅作义要起义,一定会制造事端的;而傅作义的部队只有两个主力师驻在城里,恐怕弹压不住。
李炳泉要周北峰转告傅作义,首长们请你急电傅先生,如果需要的话,请他开放西直门,解放军可进入一个军,由傅先生指挥。
这时,听到城内枪声越来越紧。周北峰赶快致电傅作义,把解放军的意思转告他。
傅作义回电称:“谢谢!我们完全能控制城内治安,请林、罗、聂首长放心!”
枪声直到凌晨,才渐渐停止。
后来才知道,傅作义亲赴李文、石觉驻地,请他们约束各自的部队;声称剿总这里并无异常,教他们勿听信谣言。
傅作义同时派部队将朝天门内自来水厂的小股兵变解决了。
此后,起义过程顺利进行,再没什么意外发生。
傅作义商得解放军同意,对蒋系高级将领网开一面,允许他们乘飞机回南京;其中有四兵团司令官李文、九兵团司令官石觉,以及他们麾下的军长、师长们。
几十万平津国民党部队以独立师名义分别编入人民解放军四野和华北军区部队。
[1] 后两人是随行副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