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四十一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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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厚岗六十九号代总统的官邸今天是一派节日的气氛,大门外张灯结彩,油漆彩华。今天是一九四九年元月二十九日,是夏历元旦,也就是后来所谓春节;李府上下都知道,更重要的是另一个原因,李宗仁终于挤走了蒋介石坐上了“天下第一把交椅”了。

李宗仁今天身穿四星上将制服,一袭黑色将帅斗篷挂在衣架上待用;夫人郭德洁吩咐李府内外的侍从,对李宗仁的称呼从此要改了,不许再叫职务或者德公,要叫先生。李宗仁饶有兴趣地问她所以然者何;她正色道,蒋介石的侍卫官不就都是这样称呼他的吗。

夫妻俩用过了早餐,坐在客厅里,等待朝中达官显宦来这里会齐,出发去犒劳三军。

前几天,李宗仁指示央行南京分行,为首都卫戍部队每个士兵准备一块银元、军官准备几块或十块二十块不等的银元,以为节日之赏;同时也体现新元首厚待官兵之意。

李宗仁坐在那里时间有点久了,却全无焦躁之意;悠闲地吸着吕宋雪茄,从容地在烟缸里蹭着烟灰,脸上始终挂着拂之不去的笑意。他认为耐于候人,可以体现一个开明领袖的谦和与礼贤下士风度;当然也是今天心情特别好之故。上台几天来,他十分满意自己处理的几件大事,而且预测必会产生良好的效果。坐上“天下第一把交椅”的当天,他就颁布了七项和平措施:

一、将各地剿匪总司令部一律更名为军政长官公署;

二、取消全国戒严令。接近前线的部队,俟双方下令停战后再行取消;

三、裁撤戡乱救国总队;

四、释放政治犯;

五、启封一切在戡乱期间因抵触戡乱法令而被封之报馆、杂志;

六、撤销特种刑事法庭,废止刑事条例;

七、通令停止特务活动,对人民非依法不得逮捕。

第二件大事是致电中共毛泽东主席,同意毛泽东所提八项条件为和谈基础(其中有惩办战犯和改变旧军队等条款),请共方迅速指定和谈代表与谈判地点。

李宗仁这一系列举措,与美国政府不无关系;我们从《杜鲁门回忆录》与《司徒雷登回忆录》里可以看出,背后的导演并非以往一些相关著述所猜测的或妄篡的仅系司徒雷登的个人行为。李宗仁的亲信甘介侯出入美国大使馆,据毛人凤称,不下二十次。司徒雷登对甘介侯说:“蒋介石之所以失败,是由于(政府)贪污无能,不能善用美元。现在美国还有十八船(万吨级运输舰)军火和政府专用援外资金两百多亿美元放在那里;只要李代总统不是真要与中共和谈,而是缓兵之后再打,这些美援都可以直接交给他处理。局面仍然是大有可为的。”[1]李宗仁对司徒雷登所传达的美国政府旨意在原则上是接受的;但也略有修改。他在台面上公开做的这一系列动作,是企图以“法统”的化身来对抗蒋介石的“党统”和“军统”[2]地位,以期联合党内外一切亲西方势力,与共产党进行和谈,赢得一段喘息的时空。这样便既能骗得共军不过江也能阻挡蒋介石复辟,还可获得源源不断的美援。

李宗仁终于等得焦躁起来了,开始有失风度了。

他规定的时间是上午十时以前,五院院长和内阁各部部长须到这里会齐出发,现在差不多十一时了,还一个人也没见来;李宗仁刚任命的总统府第三局局长刘士毅一早就到央行南京分行提款去了,到现在还没见回来。李宗仁有点担心了;郭德洁也在问他,该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满头大汗的刘士毅回来了。一进来就哭丧着脸报告道:

“德……不,先生,他们不给,说是没有钱呀!”

李宗仁大吃一惊。还来不及询问究竟,郭德洁就先开腔了。郭德洁叫着刘士毅的表字责备道:

“任夫,大好的日子,怎么开口就说不吉利的话?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还不懂事!”

李宗仁向她挥了一下手,叫她不要胡说。和气地问道:

“怎么回事?任夫,你慢慢说!”

“银行说拿不出这么多现洋,最多只有一千块!”

李宗仁再也忍不住了,霍然起身,在客厅里困兽般走过来走过去。一边恼怒地咆哮道:

“我作为国家元首,要几万块钱劳军都不给,欺人太甚!他们把钱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银行方面一开始的时候搪塞我没有钱;我百般追问之下,才吐露了实情!说蒋总裁有令,硬通货须陆续搬运到台湾存放,现在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取!”

听了这话,李宗仁更是气得脸都青了。撸袖握拳,似乎要揍蒋介石;而挨揍的人不在场,只好挥动老拳咆哮道:

“岂有此理!我堂堂总统……就算是代总统吧,连几万块钱的开支都无权,岂不是纸糊的、木头雕的东西吗?”

国民党内蒋桂两派展开新一轮内斗之际,中共方面正积极准备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毛泽东决定淮海战役中期成立的总前委不变,继续负责领导、协调中国人民解放军即将发动的渡江、解放宁沪杭的战役;同时,指示组成以粟裕为书记的第三野战军(华野)前线委员会,实际负责上述战争。

第四野战军(东野)负责牵制白崇禧集团,以支持二野、三野承担的长江下游的渡江作战;然后直捣武汉,南下湘桂,追歼白崇禧集团。

这天夜晚,四野司令员林彪久久地伫立在崭新的巨幅作战地图前,揣测毛泽东主席的战略心机,同时谋划自己的作战任务。看着地图上代表国共两军的红蓝两色小纸旗与不时变化的红蓝两色箭头,以及这些旁边注明的各种统计数字与说明,他细致准确地探察道路是否被破坏?晴雨情况如何?河流的宽度深度如何?其流速又如何?渡口与桥梁情况如何?可以通过哪类兵种?他的目光沿着京广线缓缓南移,穿越华北平原、中原,掠过黄河、长江,直至鄂、赣、湘、粤、桂。他一遍又一遍地细细观看,反复思考各种方案;就这样几个小时地待在那里。最后,目光落在长江中游三个米粒大的圆点上———武汉三镇,久久地停伫在那里。

武汉是国民党华中军政长官公署驻节地。

更名前,这个机关名叫剿匪总司令部,总司令是白崇禧;更名后,军政长官仍是白崇禧。

林彪十分清楚白崇禧的兵力状况。其桂系部队五个兵团,包括十一个军,共二十多万人;粤系余汉谋集团六个军约十五万人(理论上不在白氏管辖范围),鄂西宋希濂集团约十万人,长沙程潜集团四万余人,构成了统一由白崇禧指挥的华中、华南防卫网。其中桂系部队战斗力最强,林彪认为不可等闲视之。他曾猜测毛泽东会用他的四野来对付白崇禧;而他没料到的却是毛泽东会迫不及待地动用他的部队。

就在平津战役结束后不到半个月,部队刚开始休整,西柏坡毛泽东就急电平津总前委的林彪、罗荣桓、聂荣臻,命令他们:

……为配合华东、中原两野战军(二野、三野)三月半出动,三月底渡江之行动,决定林、罗先出两个军约十二万人左右,于三月二十日以前到达郾城、信阳间地区,于三月底夺信阳、武胜关,四月十五日以前夺取花园、孝感地区,迫近汉口,休整待命。钳制白崇禧部不敢向南京增援,以利刘陈邓粟夺取南京。为执行上述任务,该两军应于二月二十八日以前完成出发准备,二月十九日由平津线出发……

林彪决定四十军、四十三军外加一个重炮团组成先遣兵团,由萧劲光任司令员兼政委、陈伯钧任参谋长。他今天站在地图前,就是一边反复捋抹四野将要打的系列追歼战,一边等待萧劲光的到来。

二月十一日夜晚,萧劲光赶到了野司。

罗荣桓政委、刘亚楼参谋长、萧克副参谋长分别与萧劲光握手道乏;林彪仍站在地图前没动,只微侧脑袋向萧劲光点了两下,算是打了招呼。

萧劲光早就习惯了林彪的这种接待方式,笑嘻嘻上前敬了个军礼,说:“林总好!”

林彪瞥了一下刘亚楼,淡淡地说:“亚楼,把情况给劲光说一下吧!”

刘亚楼向林彪注目一下,说了声是。便伸手向萧劲光做了个邀请姿势,一同走到大地图前。他拿起长长的指示杆,向萧劲光侃侃而谈。

林彪则早已让开,回到桌前落座,与罗荣桓一起听刘亚楼说话。

“……所以,野司决定派你率领先遣兵团先期南下。你们应先在黄河南岸郑州、开封一线集结,然后围歼信阳之敌,争取迅速扫清平汉路南段敌人,保证安庆、九江地段友军右翼安全,然后在主力南下前相机夺取武汉。”

罗荣桓说:“先遣兵团由四十军、四十三军,附重炮一团组成,你看够不够?”

没待萧劲光回答,林彪赶紧说:“不能再多了!目前只有这两个军有一个月没打仗;各部连续打了半年仗,后面还有一连串恶仗要打,必须保证一定时间的休整和消化俘虏!白崇禧、余汉谋、程潜加起来还有五十多万人马。特别是白崇禧,他自己就是个打仗的高手;他的桂系部队训练得很严酷,比蒋军作战能力强。不可轻敌呀!”

刘亚楼说:“四十军沿平汉路,四十三军沿平太路,兵团司令部、炮兵、后勤部门由津浦路转陇海路同时开进。从明天起,用两天时间动员、准备;二十三日出发!”

罗荣桓问:“有困难吗?”

萧劲光挺了一下脖子,大声回答道:“没有困难!”

林彪瞥了萧劲光一下,慢条斯理地说:“就剩这个白崇禧没交过手!你去以后,相机碰他一下,探探虚实,为主力提供点资料,以便最后彻底收拾他!白崇禧的脑袋确实比国民党其他将领灵光得多!他在汉口以东、以南布防了八个师。他的主力兵团第三兵团摆放的位置尤其狡诈,进可迅速开到赣北,阻止我军渡江;退可守汉口,再不济,调头取道湖南回广西老家。要设法纠缠他,不让他滑走,等到主力赶到;如果他毅然放弃武汉,以后再要揪住他可就麻烦得多了!这家伙心机诡异,不好对付!”

刘亚楼觉得林彪小心过头了,说:“廖耀湘也鬼得很呀,结果还不是到俘虏营里去了!”

“白崇禧可不是廖耀湘!”林彪乜视刘亚楼一下,又把视线调向萧劲光,严肃地说:“千万不可轻敌!南方的仗我们还没打过;而白崇禧和他的部队却是熟地熟手,这方面他占着优势!”

“是,林总,我知道了!”

“时间紧迫呀,”罗荣桓说,“本来应该留你吃饭的,下次吧!这次长途行军,不同于入关那阵,不方便用卡车投送兵力,得靠两条腿;又是敌占区,困难一定不小。等着吧,主力南下以后就好了!”

“坚持一下,两个月左右,我们就找你们去了!”林彪瞅着他,宽慰道。

第三野战军在华东前线长江以北也是密锣紧鼓地调兵遣将、积草屯粮,做着打过长江去的准备。

三野代司令员、代政委、前委书记粟裕白天黑夜忙碌,召开三野前委扩大会,商讨作战计划、部署渡江的准备工作,赴商丘参加总前委研究渡江作战的总体设计。后来累得旧病复发,中央批准他到济南疗养,前线工作暂由华东局书记、华东军区政委饶漱石主持。而他人在济南,却心系前线,仍思考着渡江作战的巨细。离开了前线,他反倒烦躁不安,无法自我遏制。后来实在放不下心,便断然放弃了疗病,返回野司。

原参谋长陈士榘出任兵团司令员去了(陈士榘希望直接带兵打仗,为此向饶粟和中央要求了一年多,终于如愿),副参谋长张震升任参谋长。见粟裕回来,张震十分高兴,马上向他详细汇报各部的准备情况。

各个兵团、各个军、各个师正在陆续开抵长江北岸预定的位置,同时进行着紧张的战前训练;已筹集到八千多只木船,兵工部门自制了一部分汽船以及运送火炮、车辆、骡马的大型竹筏、木排;开辟了从湖泊通向长江的引河,所有船只都隐蔽在大大小小的湖泊内;动员了一万九千多名船工,各兵团也分别训练了一千多名水手;打掉了敌人设在长江以北的所有堡垒和江心洲据点,基本控制了长江航道。

即将回济南去的饶漱石玩笑地说:“粟总,怎么样,还满意吧?”

粟裕感激地说:“哪儿的话呀,有饶政委坐镇,张参谋长直接处置,一定比我做得更好!”

大家打了一通兴会淋漓的哈哈。

饶漱石又说:“部队的作战热情和解放区群众的支前热情很高呀!地方政府支前工作做得不错,要人有人,要船有船,要粮有粮。动员了三百三十多万民工修路、疏浚航道、运粮运物,组织了十六个地方团队随军参战。有如此强大的后盾,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绝无问题!”

粟裕点头说:“饶政委说得好呀!现在是万事齐备,只等毛主席一声令下,便可千帆竞发打过去了!这次我们是在一千多公里的战线上实行宽幅正面渡江,敌人防线薄如蝉翼,而且无兵无堡的空隙多得很,过江没什么难度!”

粟裕根据毛泽东的指示,策划渡江作战分三个突击集团:东路突击集团由三野之八兵团、十兵团组成,中路突击集团由三野之七兵团、九兵团组成,西路突击集团由二野的三个兵团组成。将此策划上报中央前,粟裕亲赴徐州向刚从商丘到是处的总前委汇报、协商。刘、陈、邓、粟最后确认这一策划,并请示军委批示:东、中两路由粟裕指挥,西路由刘伯承以二野前委书记名义指挥,总前委负责协调一切。笔者从后来战事开始、发展过程中的电报往还发现,整个渡江行动是中央军委在直接指挥。

进入具体部署阶段时,粟裕指着地图对张震参谋长说:

“长江的芜湖至江阴向北弯曲成弧形,是实施钳形攻击、达成战役合围的有利条件。我们可以把扬州三江营至江阴张黄港段作为东集团重点突破地段。这里突破成功,便可迅速切断宁沪铁路,楔入宁沪敌人之间,协同中集团合围南京地区的敌军。”

“蒋介石、汤恩伯一旦发现我军钳形夹击南京,会不会撤退守军,退保上海?”

粟裕点了点头,肯定了张震不是杞忧。然后说:

“南京守敌的撤退方向不外乎两个!一是利用宁沪铁路窜逃上海;如果我军东集团迅速切断宁沪铁路,敌人就会采取另一方案,沿宁杭公路向杭州方向逃跑。”

对此,粟裕早就做了精确计算。东集团渡江以后,直趋无锡,抵达太湖边,大约五十公里路程。战斗顺利的话,三天以内可以切断宁沪铁路;中集团渡江以后,东进至广德、长兴约莫一百五十公里、两百公里。战斗顺利的话,五天内可以切断南京至杭州的公路。南京至广德、长兴约莫一百五十公里。敌军向杭州方向逃窜,速度快不起来,怎么也得四五天时间。敌人受到攻击后,定下撤退决心,至少会晚于我军渡江成功一到两天;因此我军先期到达广德、长兴是能够做到的。如果东集团发展顺利,迅速向溧阳、宜兴方向挺进,可以先于中集团切断宁杭公路。

张震担心蒋军江阴要塞对渡江部队形成威胁。

粟裕点头说是的。“饶政委说,地下党一直在加紧对江阴要塞开展策反工作。如果策反成功,可以大大减轻我东集团的伤亡,还可缩短切断宁沪铁路、宁杭公路的时间。”

江阴要塞处于长江下游水流最急处,东临上海、西靠南京,背倚宁沪铁路,是蒋军重点设防区段,也是解放军重点突破的地带。要塞以江阴城北黄山为中心,东起萧山与蒋军一、二、三师防区相连,西至君山与二十一军防区衔接,在三座高约三四百米的山上部署了一百零六门大炮,还筑有无数地堡,形成高低火力交叉,对三十公里宽的江面进行有效封锁。要塞内隧道相连,盘山公路四通八达,江上布满水雷、木桩、铁蒺藜,使进攻的船只无法靠岸;江面上则由舰艇昼夜巡逻。蒋介石告诫这片绥靖区的副司令官李延年,江阴要塞乃长江门户,万万不可丢失。李延年多次陪同美军顾问团到要塞视察,直接调整、增强防务。

但中共华东局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开始在要塞内发展地下党,派进去几十名得力党员,逐步控制了各个要害部位,架空了要塞司令戴戎光。最近一个月,粟裕亲自给华东局社会部(负责地下党和对敌工作)第三科王澂明科长布置工作,要他专职负责江阴要塞地下党的活动。

粟裕对十兵团司令员叶飞、政委韦国清说,你们要从靖江两侧渡江,对岸江阴是汤恩伯确定的重点防守地段,江阴要塞更是其重中之重。华东局已指示要塞地下党做好起义准备,接应你们顺利渡江。你们今后就直接与王澂明联系了。

叶飞、韦国清找来王澂明研究工作。韦国清对他说:

“你是粟总亲自点的将;十兵团这次渡江顺利与否,就要看你们的了!要塞地下党的任务是在部队渡江时,控制三十公里防区和四个港口,做到不开枪、不打炮,以利部队兵不血刃登陆!有没有问题?”

王澂明肯定地回答:“两位首长请放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韦国清又说:“有困难,千万要提出来!”

王澂明沉吟了一下,说:“如果能抽调几名军事经验丰富的营团级干部打入要塞协助工作,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叶飞、韦国清很快就从二十九军抽掉了四名营团干部交给王澂明。又由地下党安排,分别以卫士、副官身份安插进了要塞。

[1] 详见黄绍竑1960年5月12日撰《我与蒋介石和桂系的关系》,载中华书局1960年7月版《文史资料选辑》第七辑 。

[2] 这里不是指戴笠、毛人凤的特务机关,“军”乃军队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