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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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回到溪口的第五天便是中国的传统节日除夕、春节。中国人的习俗,过年是一件大事,其隆重和恭谨,大约类似于西方的圣诞节吧。蒋家少夫人蒋方良,孙少公子蒋孝文,孙少女公子蒋孝章,都在杭州流连于秀丽的山水之间,蒋经国派人去把他们接回溪口过节。

丰镐房占地一千八百五十平方米,大小房间四十五间。整体结构分七部分,即前厅、中堂、东西厢房、右平房、左楼房,以及西厢旁边的一幢独立小楼。前厅有三间。楼下是账房以及会客的用房,楼上原是蒋介石发妻毛福梅拜佛的经堂。中堂是“报本堂”;堂前正中悬挂一匾,系吴稚晖墨宝。堂内神龛内供奉的是蒋介石三代祖宗牌位。两边立柱有蒋介石亲书挂联:上联“报本尊亲是谓至德要道”,下联“光前裕后所望孝子贤孙”。

东厢房楼上原为宋美龄住房,室内全是西式柚木家具;西厢房是毛福梅卧室和客厅,用的是宁波木器。

毛福梅在世时,宋美龄回溪口从不住东厢,总是跟随蒋介石住在东亭小山上的文昌阁。那是一座改建过的二楼三底宫殿式楼房。旁边有水塔,俯览溪口碧潭,颇为惬意。

毛氏去世,抗战胜利后,蒋介石夫妇还乡才不时下榻于东厢房。

这次蒋氏父子回来,东厢房就成了蒋方良起居之地。

今年的除夕,政治境况尽管不佳,丰镐房还是十分热闹。报本堂内和外面走廊张灯结彩,大门及堂前屋柱上贴上了红底黑字的春联。

入夜,蒋介石率蒋经国夫妇及孙儿孙女向祖宗牌位上香叩头,然后围坐一张大八仙桌吃年夜饭。在座者有专程赶来拜年的张群、陈立夫、郑彦芬、黄少谷。

蒋经国给大家斟酒一巡放下酒壶。嘱咐妻子蒋方良好好伺候父亲和宾客,就要离席出去。

蒋介石知道要去主持另一处的年夜饭,就说:“代我好好慰问大家!”

蒋经国恭谨地说“是”;又叮嘱般看了看妻子,才退出去。

蒋方良不大熟悉此道,给大家斟酒和敬酒时难免拙手笨脚。蒋介石向大家道歉说:

“敝小犬媳乃化外人,不谙华夏礼仪,请诸位不要笑话!”

客人们也客气了一番。

武岭学校大礼堂早就摆开了几张大圆桌,几种高档酒和冷盘、冷碟亦已上桌。这里是招待驻守溪口内外团以上军官。俞济时中将在这里张罗一切,单等蒋经国来了就开宴、上热菜。

蒋经国预先调整好一张笑容可掬的脸,进了大礼堂就抱拳拱手向举座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

“经国兄,”俞济时扶着给他留的椅子招呼他,“快入席吧!”

“好,好。”蒋经国边落座边拉俞济时,“俞局长也请坐下!嗯……人到齐了吧?”

“只差杨遇春旅长了,”俞济时回答,“他从杭州赶来,可能要迟一点。”

“那……不等了吧?”

“不等了!”

“好,我们开宴!”蒋经国又站起来,准备致祝酒词。他不善辞令,说的基本上是最近重复过多次的几句话。听者无味,他自己却被自己感动了。“诸位兄弟!俚语有之曰:家贫出孝子,国难见忠臣。我们向上走的时候,不少人跟着跑,这不稀奇;而在我们走下坡路时,你们不辞艰难,应召来到这里,忠心耿耿为领袖效力,这才是最难得的啊!大家放心,反共戡乱不会孤立,美国必会出兵干涉,第三次世界大战就快打响了!”

蒋经国啰啰唆唆讲了十几分钟。这个过程中,副官进来,神色紧张地向俞济时耳语了几句什么;顿时俞济时也变脸变色的。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和不安。

蒋经国说完坐下后,俞济时小声告诉了他刚才副官禀报的情况。他听了,惊诧地说,怎么会出这种事?

原来,鄞西梅园乡公所报告,在距溪口十多公里的公路上,看到几个国军军官被四明山下来的共产党武工队押解着向建岙方向走去;附近还有一辆丢弃的轿车。但未听到交战的枪声,也没见到尸首。

俞济时沉重地慨叹,估计杨遇春旅长被共匪绑架了!刚才已吩咐副官去调派部队,到溪口十五公里外蜻蜓岗一带加强警戒。

他们的对话大家都听见了。顿时吃年夜饭的兴致大减,都觉得除夕发生这样的事,不祥之至啊。一个个索然坐在那里,虚应故事地吃喝,也很少有人开腔;偶尔有人说一两句什么,也无人应和。宴会在黯淡气氛中收场。

蒋经国回到丰镐房,这里的宴席也结束了。主客都各自回下榻处去了。

他没去惊动父亲,也去休息去了。

禁不住又想起杨遇春被俘,在**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

次日是大年初一。一早,溪口二十公里内各乡的保长、联保主任带领地主、富农敲锣打鼓舞着龙灯狮子灯,来到溪口向蒋氏父子拜年。为增添节日气氛,施季言教育长兼丰镐房总管特地从上海、宁波请来了几家著名剧团,有京剧、越剧、甬剧,轮流演出,每晚武岭学校大礼堂锣鼓喧天,煞是热闹。蒋氏父子大年初一亲临看戏,以示与民同乐;终因心境太差,没坐多会儿就借故告退了。

为冲淡共军大军压境带来的紧张惶恐气氛,安定人心,蒋经国吩咐去宁波的“大有南货店”(当时名闻方圆百里的糕点店),购来大量油包、年糕等年货,分赠乡民、犒赏各乡龙灯队,以制造欢乐。

大年初一,蒋介石召见黄少谷(时任中央宣传部长)。吩咐黄回去张罗把中央党部迁往广州。向外公布的理由是,对党的现状进行整顿,以图根本革新;实际上是暗示由他做总裁的国民党不同代总统李宗仁合作。

随即,仍在春节期间,又唆使孙科把行政院也迁往广州,公开闹府院分裂。

这么一来,南京就只剩下了总统府和代总统了。

其实,广州也好,南京也罢,政治重心都不在那两地,而是在溪口。凡牵涉中枢权力方面的事,蒋介石丝毫也没放松,什么都要过问。军事方面,蒋介石每天通过“重要军话台”直接与参谋总长顾祝同通话、作指示;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也每天都用电话向他禀报、请示;宁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事无巨细都要向他禀报,根本不搭理那位李代总统。政治方面,大至组阁,小至各省主官任免,蒋介石都不放手。例如不久以后孙科干不下去了,李宗仁要任命居正出任行政院长,蒋介石拒不点头,居正也就不敢接受了;李宗仁无奈,只好改请何应钦组阁。经蒋同意后,才正式宣布。即便是任命一个首都警察厅长,李宗仁也做不了主。警察厅长因黄珍吾辞职而出缺,李宗仁拟任命桂系特工头目刘诚之出任。蒋介石获悉,横加干涉,硬要派一个军统人员去接替。李宗仁火了,决定不理睬蒋介石,抢先公布了刘诚之出任警察厅长。蒋介石虽大为不满,在溪口骂娘希匹也无可奈何。

蒋介石这样名义上离职下野,其实紧攥权力不放,理所当然引起桂系上下的愤慨。李宗仁两次打电话到武汉请白崇禧到南京商议应对蒋介石之策。白崇禧到南京后,到处活动,公开谴责蒋介石离而不休、恋栈不去;与李宗仁等策划于密室,准备动用舆论逼蒋彻底下野。而让其交权最有效的办法是逼他出洋游历。

白崇禧安顿好以后,赶回武汉掌握军队。

黄绍竑在南京不断与他电话联系,催促他尽快策划两湖(湖南湖北)一市(武汉)全部国大代表、参议员联名通电,要求蒋介石取消临时“去职”,正式辞职下野,出洋“考察”。

两人的通话被“重要军话台”监听得一清二楚,给一五一十禀报到溪口去了。例如以下这样的对话,令蒋介石拍案大骂娘希匹:

白说:“已分头联络好国大代表、参议员,连日都齐集汉口开会,接下来就会发通电!”

黄说:“已和德公商定,先把蒋干预朝政的重要问题发到报上!”

白说:“很好!季宽兄,对他死不放弃权柄、退而不休的事要痛加揭露!这一点,最好抢在我们武汉发通电之前见报!”

黄说:“好的!已和各通讯社商定了……”

而在司徒雷登的暗中活动下,美国合众国际社抢先发表了一则消息,更是差点没把蒋介石气得昏死过去。摘要如次:

“……对于蒋介石虽然离职,却一直对中央军政、经济、人事任免等等,握权不放,中国朝野指摘良多,民主国家亦为之侧目……”(俞济时安排人翻译的。)

紧接着两湖一市的国大代表和省、市参议员联名“吁请”蒋介石放权出洋的通电也发表了。

就连蒋介石的亲信大员张治中、张群、吴忠信也打算劝他“暂卸仔肩,出洋考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