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张治中在回忆录里陈述,他回到兰州任所后,本欲“安定下来多做些工作,但是李宗仁的电话电报不断催请”他赴宁“商讨”大局。他明白李宗仁是想要他担纲与中共进行和谈;因为此前李宗仁曾拟派孙科为首组成和谈代表团,遭到中共拒绝;共方暗示了可接受一向主和的张治中。张治中琢磨良久,接受了李宗仁邀请,束装就道。
他二月二十二日飞南京。不料东南天气不好,天低云暗,雨雾蒙蒙,能见度仅两百米,十分危险。好在有惊无险,终于平安着陆了。
到机场迎接他的有何应钦、白崇禧、李汉魂(时任总统府参军长)。
白崇禧抢先握住张治中的手说:“我听到飞机在空中盘旋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在向真主祷告保你平安!”
张治中回到南京的几天之间,不断有桂系以及中间派人物来拜访。这些人向他谈的内容大都是蒋介石握权不放,十分有碍和谈。不仅是桂系抱怨,中共那边更持怀疑态度。李宗仁身边的高级干部坦率地对张治中说,蒋介石这样身在溪口、手还留在南京的状况,李代总统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这些人说,既这样仅让德公当个木偶,那就把一切交还给蒋先生吧;反正不过是代理,不必担责,一走就可以了事的!
张治中担心起来。便动了劝蒋介石出国的念头,以便让李宗仁放手去谋求和平,以后再相机回来复职。
他向张群、吴忠信谈了自己的想法;这两人都表示赞成。刚好吴忠信也想去看蒋,两人就一道坐飞机去宁波。预先发了一电给蒋介石。
张治中、吴忠信在宁波机场着陆。见蒋经国远远地向他们挥手致意。吴忠信感到特别亲切,指了指蒋经国,对张治中说:
“文白,你看,经国接我们来了!”
张治中点了点头唔了一声,脸上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蒋经国小时候,吴忠信夫妇常常带他,蒋经国视他为父执,故有这样的感情。
他们步下飞机时,蒋经国已来到跟前并伸出了双手,握紧吴忠信的手,高兴地呼叫道:
“礼卿叔,家父命我在这儿恭候你和张主任!”说着就让开了吴忠信,向张治中伸出手去,说:“张主任,一路辛苦!”
“经国兄,过年好啊!总裁身体怎样,还康健吧?”
“劳张主任挂念!家父还好,还好……”
蒋经国将他俩引向不远处的一辆黑壳奥斯汀小轿车,自己则和两名侍卫官上了一辆吉普车。在前后两卡车士兵护卫下,向奉化溪口开去。
到了溪口,车队没去丰镐房,却拐弯抹角往雪窦寺妙高台开去。原来这两天蒋介石住在那里,方便每天拜佛。
蒋介石与他俩寒暄两句,然后脸上就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劈头就说:
“文白,礼卿,我知道你们的来意!哼,是要劝我正式辞职出国吧?”
张治中、吴忠信都愣住了。各自都在寻思,他怎么会知道的?旋即赶紧摆手摇头,连连否认,说不是这个意思。
蒋介石脸上微微有一点嘲笑的神情,哼了一声,说:
“别不承认啦,昨天报纸已经登出来了!”
原来中外报纸揭载他俩赴溪口的来意都称“据可靠人士透露”。事后查询,才知是李宗仁的首席谋士甘介侯故意透露出去的,目的在于推动逼蒋出国的风潮。
蒋介石愤慨不平地说:“他们逼我下野,可以呀,我已然赋闲在乡了;要逼我亡命海外,那就不行!下野后我作为一介草民,在国内总有居住权吧?何况是在我的家乡!你们两位是我的刎颈之交,怎么也跟着李、白瞎起哄呀?傻嘛!”
蒋介石这么一说,就把张、吴两位心腹大员的嘴巴封起来了。他俩只好把劝其出洋的事搁置一边,先说说一般性局势及其应对之策,看看能否慢慢引向这个话题。
蒋介石留他俩和自己住在一起;在妙高台住了几天,回到溪口又住了三天,早晚起居都在一起。白天蒋介石拉他俩游山玩水,其余时间在屋子里谈古论今。话题渐渐靠近了时势。上午谈,下午谈,逛山水谈,吃饭时也谈,夜晚围炉也谈,“这八天,真是无所不谈,一切的问题差不多都谈过了。”(张治中语)
谈到与中共和谈的底线,张治中请蒋介石给予明确指示。
蒋介石唔了一声,沉吟半晌,反问张治中和吴忠信有什么意见。
吴忠信表示他和张治中对此做过多次商讨,意见一致。“请文白向总裁禀报如何?”
张治中点点头说好吧。然后略作沉吟,说:
“现在南京方面[1]的意见经过多次商榷,已趋于一致!对于中共所提八项条件的第一条,我们是不能接受的!什么叫战犯?荒唐!关于军队改编一项,我们认为应该先决定全国军队数额,并且确实达到军队国家化的目标。我们必须坚持确保长江以南大部分省区的完整,由我们来管理;就如东北、华北、中原由共产党管理一样。实在谈不下去的话,我们可以让步到可以由国共联合管理湖北、江西、安徽、江苏四省和汉口、南京、上海三市。至于联合政府问题,几年前重庆谈判时有过三三制之议;最近我们商议了个六六制,也就是使双方在未来政府中享有同等发言地位。至于双方共管的区域,将来也应分期实现政治民主化,使国家真正趋于统一。”
蒋介石默然,半晌也没有开腔。军事主力已在三大战役中遭到消灭,要凭现在的一百多万兵力(一半是新编练兵团)抗拒锐气正盛的三百多万共军,他知道很难坚持半年 ;唯一的办法是求和。只有罢战才可避免手里的这点军队被打垮。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过个一年两年喘过气来再争雌雄是他现在最真实的想法。既然只是缓兵之计,只要共军不过江,什么样的条件也可权且应允下来。
他对张治中说:“这些意见大体可以接受;不过,四省三市共管的问题,也许共方还没想到这么苛刻的条件吧?所以我方不必先提条件,待他们提时再说!”
张治中说起李宗仁他们要邀请吴忠信参加代表团,意思是征求蒋介石意见。
蒋介石对此是无可无不可。他瞧了瞧吴忠信说:“这还得看礼卿有没有兴趣干。”
吴忠信摇了摇头:“我不想和共产党打交道,不去,不去!”
蒋介石说:“不想干就不干吧。”
张治中见状,说:“那我也不想干了!”
蒋介石乜视张治中一下,说:“全部交给桂系在那里包干,我们不去个人不大好吧?”
就在张治中、吴忠信在溪口与蒋介石商谈种种之际,孙科干不下去了,正式向李宗仁提出内阁总辞职。
李宗仁打电话到溪口找蒋介石商量阁揆人选,提出何应钦来干。
李心里的小算盘是何是你的老伙计,你没有理由不同意;与我桂系关系亦不错,历史上的几度风雨都证明能合作(曾合作倒蒋)。
不料蒋介石仍有否定的理由。他说:“为什么一定要提与我有关系的人来做院长呢?院长应该让别人来做才好!至于敬之,我认为可以做副院长兼国防部长嘛!在这个准备和谈之际,敬之这样的主战派代表人物出任行政院长颇有不便,人家会认为是‘战时内阁’;况且,我们求和的目的是为了备战,敬之应该集中精力整顿军备,不应该分心于其他。”
张治中说:“总裁,你的用意当然是很好的,也合乎当前的事理;只是,何敬之的情绪、李宗仁的阴鸷狡诈,也不能不顾及呀!”
蒋介石愣了一下,想了想,问道:“文白这话怎么讲?”
张治中说:“何敬之要不就不考虑入阁问题;如果入阁,就不能让其只做揆副(副院长)。他追随总裁多年,资历不浅,他能不多心吗?当下多事之秋,我们自己人内部还是要尽量抱团才好,避免别生罅隙!再说李宗仁推出了何敬之来组阁,事前没有征求过何敬之的意见是不可能的;你若不同意,不必说会寒了老何的心,李宗仁也会向外界抱怨,把责任推给你!”
这话就说到蒋介石心病上了。他沉默了半晌,这才同意由何应钦出面组阁。蒋介石后来还写了一封亲笔信给张治中“袖至何府”,交给何应钦。
元宵节,按奉化习俗,正月十三开始上灯,到十八落灯。这期间,所有祠堂庙宇大门洞开,合村、合族子弟都要去给祖宗、神明上香献贡,求得一年太平和顺。各村还要组织迎神会,内容有舞狮、舞龙、踩高跷、出台阁、跑马灯,可说是春节热闹喜庆的最后一个**。戏班子自然是不可少的,有的在溪口演,有的到处巡回演出;白岩庙、武山庙、蒋家祠堂,甬剧团、京剧团、越剧团穿梭来往。以前蒋介石回来,看到这番景象,是很高兴的,抛掷赏钱也很大方;今年共军在长江对岸陈百万虎狼之师,随时可以投鞭断流,他竭力振作情绪,怎么也提不起兴味来。
只在元宵那天,蒋家祠堂摆了几桌酒席,宴请南京来的亲信、奉化地方官、溪口保长甲长、乡里长者毛颖甫和王良鹤,由蒋经国夫妇作陪。
蒋介石强颜为欢,致简短的祝酒词,说今天请诸位来喝杯薄酒,请开怀畅饮,千万不要客气;说罢却又忍不住慨叹了一句,往后这样的机会恐怕就不多了。
毛颖甫是毛福梅出了五服的本家兄长。其子毛庆祥从北伐开始就追随蒋介石,掌管机要工作垂二十年。抗战胜利后向蒋索要交通部长职,蒋没同意,一怒之下辞职下海到上海办公司去了。
席间,蒋介石问毛颖甫道:“庆祥呢?他人在哪里?”
毛颖甫摇头叹气:“这个不肖子,半年前就带着他的妻儿去阿根廷了,在那个地方开办什么农场;丢下我这把老骨头不管了!”
蒋介石默然良久。他明白,毛庆祥对党国一点信心也没有了,远走他乡乃预为避祸之计。
王良鹤是蒋母王太夫人的本家族侄,与蒋介石同辈。其子王世和担任蒋介石侍卫长多年,出任军职后大肆贪污豪赌并酿成事端,蒋介石也只给予痛骂、训诫。后来闹得太不成话,才不得不将其革职逐回老家。
蒋介石问王良鹤:“老鹤头,世和在哪里?”
王良鹤回答:“前一阵在宁波,年前已经回家了。他不敢来见你!”
蒋介石点点头说:“他还识得羞耻,这就还可以救药!哎,这孩子不能再糊涂下去了;这样流落在家无所事事很不好,还是回到我身边来吧!”
王良鹤一听这话,喜出望外。立刻差人去叫王世和。
王世和扑爬跟斗跑了来。见了蒋介石,立正敬上一个军礼,说:
“报告表叔,世和奉命来到!”
“世和呀,愿意回我身边来吗?”
“世和追随表叔到底,至死不渝!”
“好,好,好,国难见忠臣呀!”
蒋经国见状,便安排王世和入席。
[1] 指李宗仁以及非桂系人物如何应钦、居正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