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四十二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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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在溪口伪装隐退之际,毛泽东发表了一篇著名文章对他所谓“在野”之身进行了辛辣讽刺。文章的标题为《四分五裂的反动派为什么还要空喊“全面和平”?》。毛泽东指出,“在野”的蒋介石在奉化“继续指挥他的残余力量”,控制一切;李宗仁这个代总统的命令“没有一项是实行了的”;孙科的行政院叫嚣把战争进行到底,而军事统帅机关(国防部和参谋总部)“既不在广州,也不在南京,人们只知道他的发言人在上海”;如此“四分五裂土崩瓦解的国民党而要求所谓‘全面和平’”是非常可笑的。此时此刻,国民党“既没有什么力量实行全面和平,也没有什么力量实行全面战争。全面的力量在中国人民、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国共产党和其他民主党派这一方面”。

蒋介石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没有生气,更没有咆哮;而是无法排解的凄惶与忧虑。因为人家所揭露的东西句句是实,所指出的力量悬殊情况也无一句虚妄。

当他得到以下情报时,他不禁产生了病树前头万木春之感,而且陷进了更深的伤感和绝望之中。

一九四九年三月五日至十三日,中共中央第七届二次全会在西柏坡召开,讨论建国大事。

毛泽东在大会报告里指出中共的工作重心要转移到城市去了,定出了中国从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将从新民主主义社会转变到社会主义社会的发展方向,特别告诫其部下和同僚要警惕受到资产阶级腐蚀从而变质的问题。毛泽东豪迈地宣称:“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会议结束以后的第十天,毛泽东率中共中央离开西柏坡去北平。

蒋介石悲凉地意识到,他这是要去那里建都啊。

毛泽东在西柏坡动身的头一天,武汉的白崇禧拉上宋希濂飞往南京。

白崇禧总是想把宋希濂的十四兵团拉到桂系这边来;他把宋希濂对他表面上的服从和偶尔也附和一两句他对蒋的批评看作是一种“可能性”,这不能不说这位徒有小诸葛之称的老白实在缺乏知人之明。

他们是二十二日飞宁的;二十四日早上八时宋希濂就应召赴参谋总长顾祝同公馆参拜。

宋希濂刚在会客厅落座,陆军总司令关麟征也来了。

顾祝同向宋希濂询问白崇禧近来的秘密活动。

宋希濂因关麟征也是黄埔同学和蒋校长心腹,便没有避讳,把白某对自己的拉拢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顾祝同知道桂系活动十分猖獗,不禁忧上眉梢。沉默了一会儿,让关麟征与宋希濂闲谈了几句。然后说:

“你们两位去溪口见见总裁吧!我给周总司令(空军总司令周至柔)说,由他安排飞机送你们去。”

“墨三师[1]的意思是今天就走吗?”

“对!你们马上去明故宫机场好了。”

宋希濂、关麟征搭乘军用运输机到杭州笕桥空军军官学校。

落地时,发现这个学校一大部分搬空了,满地都是散落的器材、书报。他俩费了很大工夫才找到学校教育长胡伟克。

这位空军上校一向性情活泼,谈笑风生;这次见面却满面愁容,心事重重。言谈间叹道:

“两位老大哥今天到这里来,既不能放点美国电影给你们看,也没有好一点的吃食奉献,真是抱歉万分!”

关麟征问道:“怎么,要搬迁呀?怎么没听说!”

胡伟克说:“两天前才传来校长的命令,搬到台湾去!今天上午大部分搬完了。”

宋希濂见状,也略有一些伤感;嘴里却在宽慰对方,道:

“没关系,台湾是暂时的,以后再回来嘛!”

“宋司令官……”胡伟克摇头苦笑道,“谈何容易啊!一九三七年秋天,当时我还是学校的一名学生,跟随航校搬迁过一次,是到西南去。当时人人虽怀着悲壮的心情离开,但都满怀信心一定可以打回来的;这一次搬家就完全不同了,人人都充满了悲观失望的情绪,没有人会相信能够回得来!”

听了他这话,宋希濂与关麟征相视无言。

胡伟克吩咐炊事兵给两位长官搞点打尖的吃食。那厮两手一摊,哭丧着脸说什么也没有,只能炒两碗蛋炒饭。

下午三时,两人登上胡伟克给安排的小型飞机,直飞奉化简易机场。

俞济时在机场迎接。同登一辆轿车,半个小时就抵达了溪口。

俞济时把他俩安顿到武岭学校下榻。

五时许,蒋经国来看望他们,邀他们出去散步,说是看看风景。

蒋经国领路,沿小溪缓步而行。

一路上谈话很少。大家心绪都不佳,也无意观赏风景。倒是在蒋经国家里吃晚饭的时候,拉拉杂杂地谈了一些问题。多半是三年来失败的原因;而对以后怎么办,却没人能说个子丑寅卯来。

次日早上七时,俞济时到武岭学校接他们去蒋介石下榻处用早点。

蒋介石大约是想念亡母吧,这两天又移榻慈庵。

小汽车从学校沿公路往上行驶约莫一公里,然后下车步行。在松林中循石板路走上去。宋希濂是第一次来,他在回忆录里说“走了一千多步便到了蒋介石的住宅,是修建在丛树中的一座小平屋。”

他们在蒋介石秘书安顿下,坐在客厅里喝茶。

没多久,蒋介石就进来了。

蒋介石和他们略事寒暄,说我带你们到林子里走走吧。然后带他们出门,绕到屋后,沿石板路走去。不久就到了蒋母墓前。

宋希濂和关麟征各上了一炷香,鞠躬如仪,十分庄重。

蒋介石在旁边向他们弯腰答谢道:“谢谢两位!”

接下来在后山一带散步眺望了一番,回“小平屋”去用早点。

饭后,宋、关两位分别向蒋汇报属于自己工作范围内的情况,南京、武汉方面各派各系的动态。关麟征还谈及李宗仁邀他出任参谋总长,向蒋请示对策。

随后,蒋介石说他经过一段时间的反省,对三年来的失败有了一些认识,找到了一些原因。他说:

“我们从黄埔建军以来二十多年间,遭受过许多的挫折;从来没有失败得像今天这样严重!本来,抗战胜利后,我们的军事力量较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强大得多;为什么短短三年的时间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呢?军事上失败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我们军队的战斗意志太薄弱了!一个师甚至一个军,一旦被共军包围,只有几个小时,或者顶多一天工夫,就被全部消灭了。这打的什么仗呀?共军行动快捷无常,飘忽不定,我军总是找不到它的主力,和它进行决战。要知道,一个部队被围,指挥官勇敢沉着,选择要点,固守待援,本是我军捕捉和歼灭共军的良机;可惜的是,每当增援部队快要到达的时候,被围部队已被共军吃掉了,结果总是扑了个空!更严重的是增援部队顷刻间也会被围!人家把包围、打援玩得溜熟,我们的前线主将只会吃亏,总是学不会!蠢呀!蠢呀!就这样,共军越打越强大,我军一天天被削弱。抗战期间,日军一支小部队防守一个据点,我军以数倍乃至十倍的兵力围攻多日不克,原因在于日军有武士道精神,官兵不怕死;我们北伐的时候,能以一当十,势如破竹,那是因为官兵有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但是后来,我们夺取了天下以后,部队徒有国民革命军的名义,丧失了革命的实质;尤其是一些中上级军官,趁抗战后接收城市的机会,大发横财,做生意、置房产、包养女戏子,骄奢**逸、腐化堕落,以致上下离心离德,士无斗志。这是我们军事上失败的根本原因!你们现在带部下,首先最要紧的就是要彻底恢复国民革命军的传统精神,才可能担负起救亡图存的重大责任。”

接下来,蒋介石又“以相当激动的态度和语调”(宋希濂回忆录中语)指摘国民党内外反对他的一些人。他说:

“共产党和追随他们的一些小党派、社会上的自由派,对于我个人、政府,攻击、厚诬,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指摘政府是如何地横征暴敛,说我个人是如何的有钱,说老百姓是如何的痛恨我。可恼的不是这个,而是党内居然也有人随声附和!须知共产党的目的就是消灭本党;本党同志不知团结一致来对付之,反倒离心离德,太阿倒持,实在令人痛心之至!你们是我的学生,也是和我共过多年患难的同志,你们万不可轻信旁人对我的毁谤污蔑;不仅这样,还应该对这种谰言坚决予以驳斥!”

两个学生兼部下都挺直上半身,有力地回答:“是!”

蒋介石用了一个多小时讲完一大堆虚虚实实的话以后,休息了一下,喝了点白开水。把视线移向关麟征,说:

“我离京前,曾和敬之、墨三谈过,叫你担任陆军总司令;李宗仁现在要叫你当参谋总长,这是企图让你和墨三产生矛盾,是分化我们的一种阴谋!你不要听他的,仍旧当你的陆军总司令吧!”

关麟征说:“是,我听校长的!”

蒋介石又把视线调向宋希濂,说:“如果和谈不成,共军必然渡江;今后西南地区至关重要!湖南境内的几个军,必要时教他们退到湘西去;若共军向宜昌、沙市进攻,你的部队应转进鄂西一带山地。你的司令部设在恩施,那里有飞机场。陈明仁兵团将来可退到芷江、沅陵一带。这些部队以后由你统一指挥,负责巩固川东门户。这件事你回到南京,找顾总长研究一下;然后把我的意思传达给陈明仁等湖南的几位军长。”

蒋介石说罢,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教门外警卫“去请俞局长来”。

没几分钟俞济时就进来了。

蒋介石吩咐他编几本专用密电码,交宋希濂带给湖南的几个军长。

大家辞别蒋介石回到下榻处休息。

一小时后俞济时送来几本密码交给宋希濂,要宋对军长们说,今后直接向总裁请示一切。

这天正午十二时,王叔铭派来接宋希濂、关麟征的小型飞机在奉化机场起飞,午后一时半到了上海。

宋、关决定在上海玩一玩,明日再飞南京。

上海市府秘书长陈良是两人共同的老友,以公务名义安排他俩入住相当豪华的金门饭店,然后在江南酒楼治宴款待。

这陈良是个乐天派,酒量好,会讲笑话,任何一次聚会,只要他在场,气氛都十分活跃。这次除了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的酒,就是唉声叹气,后来竟痛哭流涕,哀号道:完了,完了,我们被共产党打垮就在这几个月了;人心已经完全丧失,我们的党国气数尽了。

闹得宋、关心绪不好;宴席不欢而散。

次日上午十一时他们飞抵南京。

下飞机就径直去见顾祝同,汇报溪口听蒋训示的经过详情。

顾祝同教他们近日不要离宁,李宗仁要宴送赴北平的和谈代表,邀请参加的名单里有他俩。

这个欢送宴会三月三十一日傍晚七时在总统府举行。

国共双方的代表团名单几天前就发表了。

国民党方面,首席代表张治中,代表邵力子、黄绍竑、章士钊、刘斐、李蒸,秘书长卢郁之,顾问屈武、李俊龙、金山、刘仲华。

中共方面,首席代表周恩来,代表林伯渠、林彪、叶剑英、李维汉、聂荣臻。

送别宴会参加者有何应钦、白崇禧、顾祝同、张治中、林蔚、萧毅肃、汤恩伯、王叔铭、刘士毅、关麟征、宋希濂。此外就是代表团成员了。

宴罢,李宗仁和代表团成员告辞离去;何应钦教其他人全部留下开会。

会议讨论了三个问题:

第一,加强长江防务部署;第二,将驻新疆部队东调。国防部认为,长江防线长,兵力不敷分配。新疆驻兵十万,在目前情势下似无必要。会后李宗仁、何应钦都同意疆兵东调;旋因张治中反对而作罢。第三,十个师的美械分配。半年多以来,蒋介石计划在长江以南地区征兵一百五十万,在各地设立了许多新兵训练司令部。美国政府给了十个师的装备。这些装备近日已运抵上海。

在第三个问题上,有两个人发生了纠纷,差点没打起来。

白崇禧要求分给他四个师的装备,声称广西有几个新兵训练营,有十万之众。

顾祝同却说现时全国新兵训练营很多,大家都要求领取新装备。僧多粥少,只好由国防部核实情况后再统筹发放。

白崇禧借此大发牢骚,说过去许多美援武器送到国内,能打仗的部队不发,不能打仗的部队倒发了,结果都送给了共产党。听说共产党那边嘲笑我们是运输大队!你们把局面操纵把持到现在这个地步,现在还想继续这样干吗?

顾祝同大怒,立刻进行反驳。

一个坚持要四个师的装备,一个死活不肯,争执不下,“声音越说越大,意气越来越盛,弄得脸红脖子粗”(宋希濂回忆录中语),大有发展成辱骂甚至动手厮打之势。

何应钦见情势不对,连忙起身劝解。说此事待他再核实一下各方情况,请示了李代总统再说。

后来分给了白崇禧两个师的美械装备才算完事。

但白崇禧并不甘心。

他回武汉不到十天,有一艘满载美械的大轮船经过湖北驶往四川,用来装备驻川中央军。白崇禧获悉,下令在武汉扣留。

顾祝同、何应钦打电话交涉,他置之不理。

顾祝同只好打电话向溪口禀报。

蒋介石听罢,话也说不出来,啪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宋希濂这次在南京前前后后共待了十天。

在这十天里,凡所接触的人,除张治中对和谈还抱有几分希望与信心之外,其余都十分悲观甚至绝望。二十年来蒋介石所信赖的幕僚、参谋部次长林蔚,向来是个稳重、不随便发悲鸣的人,尤其是对带兵的将领,任何时候都只说鼓气的话。宋希濂到他的办公室谈事,不慎说到国民党的前景,林蔚摇头叹息,满嘴都是泄气的话。

“我们几百万军队,都是二十几年积攒起来的精华,现在三分之二被共产党吃掉了,剩下的三分之一也打得残破不堪;局势败坏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呢?共产党提出的和谈条件,实际上就是叫我们投降,哪里是什么‘和谈’呀!我自从离开军队到中央当幕僚以来,没摸过手枪,现在天天带在身上,万一被共军抓住,我就自己了结自己!”

宋希濂听了,感喟摇头,不置一词。

他去看望空军总司令周至柔,也是如此。

周至柔是他在北伐时期的老上司,多年来都是朋友。

周至柔在空军总部大楼的台阶上迎接他。双方刚握住手,周至柔就说:

“老弟,我们在这里见面,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唉,抗战胜利后我们那么好的一个局面,想不到仅仅三年工夫,就会失败到这个地步,真是像做梦一样!”他又指着小营附近的一片新房子摇头苦笑说:“都是这两三年空军修建的,有的还没竣工。现在得让共军来住了!”

周至柔还告诉他,鼓楼至挹江门以北的新住宅区,数以千计的小洋楼,户主都是党国上层官员,现在已是十室九空。新街口、花牌楼、夫子庙一带,乃金陵最繁华区域。许多大旅馆,上等餐馆酒楼茶厅,一向车如流水马如龙;现在门前冷落车马稀,不少已经关门歇业了。颇有点元代萨都剌词“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的景况。

[1] 顾祝同字墨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