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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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不知不觉跑得太快了,忘了长篇小说的诸多线索应平行推进的规则。还是暂且退回到南京大集成酒家雅云包间里的酒桌上来吧。

两坛酒的一坛半是灌到了劳春亮肚子里去了,已进入了不待人问就喜欢吐露一切机密甚至自己隐私的阶段。

覃正侯觉得可以探问他在办公室时与孟淑贤那特别的相对一瞥其背后有没有什么内容了。

覃正侯认定两人以那样的眼神相视不可能是偶然的。

他的疑心确实不是多疑。这一问,问出了个天大的秘密。

“老劳,你跟孟淑贤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我看你们两个……恐怕有染吧?”

“有染?有染个屁!你知不知道她跟戴院长什么关系,我敢去‘染’她吗?”

“她能跟戴季陶有什么关系?不可能,我是她的科长,我都不知道!”

“所以你老兄这科长当得不称职呀!”

“不可能,她跟戴季陶……传言而已吧?”

劳春亮生气了。拍了一掌桌子,指着对方,说:

“你知道个屁呀!你什么都不知道,糊涂虫一个啊!”

覃正侯故意激他,打了一串极具挑衅意味的哈哈,也放肆地用手指不断地虚戳他。说:

“我是糊涂虫?你不糊涂,但你是个吹牛大王!不是吗,凭你红口白牙说人家跟戴院长有染就有染了呀?”

劳春亮愣了一下。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告诫地指了指对方,正色道:

“我可没说过她跟戴院长有染,你不要乱栽污我!我只是说,关系不一般……比如说,戴院长是舅父、表叔之类,或者她是戴院长的小姨妈一类!”

“怎见得就关系不一般?既然没有根据,那就是你瞎说的!”

劳春亮冷笑了一下,竖起大拇指向上顶了顶,说:

“戴院长打电话给顾总长,说孟淑贤有事要禀报,请顾总长关照!你说,普通关系,能这样吗?”

“有这样的事?”

“而且顾总长听了孟淑贤的禀报,马上就做了具体安排!”

“唔,看来关系确非寻常!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孟淑贤一个普通女孩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事需要总长去办?她找我这个科长不行吗?找处长、厅长不行吗?”

劳春亮又冷笑了一下,还向覃正侯投以鄙夷不屑的一瞥。说:

“你一个区区科长办得了那样的大事?”

“我实在是不理解了,一个区区小女孩还能有什么大事!”

“告诉你吧,她要混到匪区去报国仇家恨的!”

“什么,她?”

“她父亲被山东共匪残酷杀害了,她希望亲手杀掉山东共匪一个重要人物为其父报仇,而这个重要人物必须是要造成共匪重大损失的!顾总长召来保密局副局长毛人凤和她谈。正好毛人凤从总统府三局俞济时局长那里获悉,总统认为,共军如果没有林彪、粟裕这两个人,就不会有现在这么春风得意!毛人凤建议她对粟裕下手,其实这也是党国的需要!毛人凤要她听从安排,让她和几个长期伪装亲共的学生一起混入山东共军中;这几个学生可暗中协助她取得成功!厅长吩咐我负责她的安全,所以她与毛人凤初次交谈时我就在座!”

覃正侯听罢,目瞪口呆。他知道,仅凭孟淑贤的智力、能力,要混进解放军去进行破坏活动是不具有威胁性的;特别是行刺粟裕这样方面军主将一类人物,更是不可能得逞的。然而,如果是毛人凤聚集保密局的秘密行动专家来进行精心策划,再利用孟淑贤强烈复仇心理所造成的献身精神,那就不能不认真对待了。

当晚,与劳春亮分手后,他就紧急约见了魏飘萍。

魏飘萍听了他的这个情报,也很重视,立刻电达华东军区情报部。

潜伏在蒋军参谋总部高层的镝影次日早上就得到了上级指示,奉命查清此事的全部情况。上级将这个案件定名为“孟淑贤行动”。

镝影动用一切关系,查清了毛人凤在南京郊区溧阳组建了个训练班,对包括孟淑贤在内的六名特务进行短期强化培训,对孟淑贤着重是使用各型手枪、匕首甚至爆炸物行刺要人的培训。计划两个月后以亲共学生身份投奔山东匪区。

这个孟淑贤一度加入了解根柱的“蚕豆小组”,镝影是知道的。虽然孟淑贤暂时还没供出解根柱、单月卿,但镝影认为那只是迟早的事。一个被仇恨蒙住了双目的自私自利者是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要求解根柱及其小组离开南京,并把这一考虑上报了华东情报部。

解根柱向情报部表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情况并没那么严重,就算是敌人知道了“蚕豆小组”的存在,只要暂时隐蔽起来就行了,用不着离开南京。

镝影认为,不离开南京暂时隐蔽起来也可以。但敌人阵营认识解根柱与单月卿的人是孟淑贤,保不住哪天她会出卖他俩。我们不能把安危寄放在私人感情上;私人感情在阶级本性与阶级仇恨的重压下是十分脆弱的。他主张应考虑除掉孟淑贤;强调此举可收一箭双雕之效,在免除了“蚕豆小组”成员被指认的危险的同时,也彻底消解了一个对革命充满深仇大恨的人将会给解放区军民带去的危害。尽管也许她并无能力对我军高层领导形成威胁。

镝影的建议得到了上级的首肯。

解根柱要求由他来执行这一任务。理由是孟淑贤目前可能不会回避他,因此他比起其他同志来条件好得多,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组织上同意了。

镝影提出过异议,他担心解根柱心慈手软,斩狼不成反被狼害。

而组织上依然相信解根柱经得起考验。

不料孟淑贤没几天就完全失踪了。从此没到参谋总部来上班———厅里只通知覃正侯,孟淑贤已调离,不再属于他这个科了;所谓溧阳训练班也是子虚乌有,根本上就是毛人凤喷洒出去的烟雾,障眼法而已。

毛人凤在玩什么伎俩呢?暂时还不得而知。不过,无论他和他们玩什么小伎俩,在汹涌澎湃的海潮面前也不过如虾戏浅滩而已。

那第一波海潮就是东野大举进攻北宁路及义县、绥中、兴城、塔山、高桥,为攻取锦州扫清外围。

首攻义县。

义县是锦州北面的重要屏障。城垣高三丈,厚八尺。北临大凌河。蒋军以城墙和外壕为依托,修筑了纵深地堡群。地堡群外布满绊马索、鹿砦等障碍物。又从城内修筑了穿越城墙根的多条暗道,与城外各地堡群连通。守军暂编二十师系美械装备;四分之三士兵从戎八年以上,作战经验丰富。

东野包打义县的是三纵、二纵之第五师、炮纵一个旅。

一九四八年十月一日九时,东野的大炮把义县城垣及地堡群打成一片火海,地面颤抖不止。不久,城墙的西南角现出巨大豁口。炮火延伸射击之后,步兵从豁口冲进城去。激烈的巷战在城内每一条街道展开。四个小时之后,全歼守军,生俘师长王世高在内的官兵五千二百一十八人。

义县攻坚战是人民解放军步炮协同攻坚作战的一个成功范例。东野炮纵司令员朱瑞在城边观察炮火突破情况时,触雷牺牲。

东野经过二十天作战,相机攻克昌黎、北戴河、绥中、兴城、塔山、高桥、义县等城,共歼灭蒋军三万多人。达到了截断北宁线、孤立锦州的战略目的。

卫立煌惊惶失措,飞赴南京请示。

参谋总部第三厅的业务是作战谋划及拟订作战草案。厅长郭汝瑰奉蒋介石命与卫立煌研究对应之策。

郭汝瑰建议:若共军攻打锦州,国军应放弃沈阳,全力援锦,在锦州一带与共军展开决战。而当敌我主力决战之时,长春守军即可乘机突围南下,加入决战行列;若共军对锦州只是虚张声势,则国军可袭击彰武,消灭部分共军,并破坏铁路,然后撤回沈阳。此时,若判定共军确在辽西,长春亦可立即突围。

卫立煌不断摇头,始终主张不论锦州一线发生了什么,沈、长大军决不能出城轻蹈险地;即使锦州可能丢失,“也顾不得了”。

他们一起去官邸汇报时,蒋介石居然被卫立煌说服,也担心沈、长大军南下途中有失。决定空运第四十九师到锦州再说。

郭汝瑰明白好谋无断的蒋介石现在的心情是首鼠两端,也担心沈阳成为孤立的据点。便向蒋建议若锦州受到攻击时,沈阳应破釜沉舟向彰武、新立屯进攻,切断共军后路和运输线。如此尚可死里求生;否则拖延下去,丢失了锦州,沈阳即成长春第二,“虽欲突围而不可得矣”。

蒋介石觉得有理,又改变了主意,拍板确定了郭汝瑰这一方案。命卫立煌回去后照此实施,不得妄改。

卫立煌对蒋介石朝令夕改大为不满,又无可奈何。只好要求顾祝同一起去沈阳,心里的小算盘是让顾为一切后果共同承担责任。

蒋介石毫不踌躇就同意了。

于是,当天(二十六日)十三时半,卫立煌拉上顾祝同飞沈阳。

与锦州战役差不多在同一时段发生的是蒋经国上海反腐的攻坚战。

孔祥熙的公子孔令侃与蒋经国有表兄弟的名义。孔令侃仗恃背后的势力,根本不睬黄金、白银、外币兑换金圆券的政府法令,对蒋经国派人几次致送的催促文书一掷了之,该干什么仍然干什么。沪上逐渐出现这样的讥笑之词:“中国的经济沙皇是纸糊的拍子,只能拍苍蝇不能拍老虎”。这让蒋经国很恼火,决心要碰一碰真正的老虎。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孔大老表的父亲孔祥熙是做过两届政府(行政院)首脑的人物,尽管这位表面慈眉善目、十分亲民的老狐狸以推高粮价、棉布价、房价为手段让自己家族赚了个盆满钵满后光荣下台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能量还大得很;但他也必须要动一动孔家了,否则此前取得的一切反腐成绩都将付诸东流。

在蒋经国的指使下,宣铁吾用他控制的《大众夜报》,以头版头条新闻,揭露孔令侃的扬子公司私套外汇八百万美元大案;文章旁边还配发了孔令侃的大幅照片。一时间不仅是上海,连全国都轰动了。举国上下都把目光投送到上海的扬子公司套汇案上,都想看看蒋经国的拍子拍下去后是什么结果。两天后,军警查封了扬子公司,同时以警司名义限制孔令侃出境,又以经济督导员公署名义勒令孔令侃尅日投案自首。

恰逢蒋介石夫妇到上海。

孔令侃跑到宋美龄面前哭诉,说经国六亲不认,近日就要抓他了。

而且此时孔令侃的扬子公司也不是孤家寡人了,同气相求、同利相携,他早已和过去的经济对手江浙财团携起手来,以共同对付蒋经国。

二十年前支持蒋介石起家的是江浙财团,二十年来蒋介石政权的基石也是江浙财团。这是连蒋介石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势力。而正是这股势力的十多位人物在孔令侃向宋美龄哭诉时包围了蒋介石。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蒋介石单独召见蒋经国。长叹了一口气说,不要操之过急,还是从长计议吧。

不日,孔令侃飞美国。

沪上各金融大佬弹冠相庆。

因为蒋经国收兵回南京了;宣铁吾也调任衢州绥靖区副司令官,事实上降级使用了。

这段历史说明,不铲除贪腐违法所由滋生的土壤,不过是治标而已,无论如何轰轰烈烈,最终也是根治不了的。要不就像美国那样把商业回扣与政治献金等经济犯罪合法化,那就再不会有贪腐案去恶心公众视听了。当然,也决不会有人去向蒋介石作此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