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战役的序幕是济南战役。
济南战役的总指挥是谁？这么一个极为简单的问题长期以来被人为地搞混了，不少粗劣的书籍、影视剧、话剧都说是陈毅，有的标志性建筑物上赫然刻着陈毅的名字。而稍稍有点解放战争史知识的人都知道，那时陈毅已经正式调到中原局、中原军区去了。华东军区是由中共中央华东局第一书记饶漱石在负全责；华东野战军是由粟裕任司令员兼政委，只不过由于他三次向中央要求，才在两个职务前加了个“代”字。显然，陈毅早就与华东的一切事务没有关系了。而且，中央军委的电报明确指出，攻打济南，“全军指挥，由粟裕担负”。[1]遍观济南战役之前、之间、之后毛泽东致华野、华东局的所有电报，接收人也没有一个是陈毅。历史需要真相，不容混淆，笔者将对此予以澄清。
在济南周围及其西南面，蒋军兵力多达五十三万，统由刘峙担任总司令的徐州剿匪总司令部辖制。徐州南面的李弥十三兵团，屯驻徐州至蚌埠一线；邱清泉二兵团布防在徐州西部的商丘、砀山、黄口一线；孙元良十六兵团位于徐州西北部的郑州；第四绥靖区陈兵于开封、兰封、菏泽；黄百韬七兵团位于陇海路东段的新安镇一线；第二绥靖区部分人马布防于临城、枣庄、台儿庄，其司令官王耀武亲率十几万人马镇守济南。
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的兵力却没有那么集中，被蒋军阻隔在四块区域：以曲阜为中心，六纵被阻隔在兖州、济宁一带；二纵、十纵、十一纵分布于金乡、巨野、嘉祥一带；九纵、十三纵位于莱芜、泰安；渤海纵队位于济南以东的邹平；华野总部率一纵、四纵、八纵、先遣纵队位于徐州的西南方涡阳、马店；苏北兵团的二纵、十一纵、十二纵在涟水一带。
这样一种战略态势表明，攻打济南非同小可，必将是一场恶仗、险仗。
粟裕召集华野参谋长陈士榘、政治部主任唐亮、副参谋长张震、政治部副主任钟期光商榷，教大家来想办法，如何打好这一仗。
粟裕开门见山，举着七份电报，严肃地说：
“毛主席在半月之内连续七电，命令我们夺取济南，及早控制这个战略要隘，以影响和震慑全国战局。主席的这个决策，我个人认为是十分英明的！主席几次电报都强调指出，攻取济南或者发动其他战役，都必须要和下一步发动更大规模的歼灭战联系起来思考和运筹。我理解主席的意思是不能孤立地去夺取济南和歼灭王耀武集团，而应该是为了下一步更大规模的歼灭战创造条件！我的理解不知道是否正确？陈参谋长、唐主任，请大家讨论。”
桌上摆着几个装潢精美的香烟听子，上面印着俄文。这是苏军巡洋舰波将金号上个月协助华野从大连兵工厂[2]运送弹药时，苏军大连卫戍司令捷帕廖夫少将指名赠送给饶漱石、粟裕的。粟裕不会吸烟，将烟听放在桌上，任大家取用。刚坐下，陈士榘就拈出一支点燃，边吸边咳呛几下，笑了笑说老大哥的烟和他们的伏特加一样劲道特别大。
粟司令员刚说完，他就沉吟着慢条斯理地说：
“主席命令攻取济南，我们当然要执行；但是也要把我们的想法报告给主席。能不能马上攻济南，采用什么样的方式攻济南，才是更好地执行主席指示？这个我们必须认真考虑，向他提出我们的建议！”
“陈参谋长说得好呀！”粟裕点点头，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笑容。“我们身在前线，了解的情况毕竟更具体一些，向主席提出我们的建议，那是义不容辞、不允许有丝毫回避的！”
其实，从接到毛泽东的第一份电报开始，粟裕就进入了战略思考。较长一段时间以来，反复与陈士榘商榷，他心里基本有了主意。今天是想拿出来征求更多人的意见，集思广益，弥补缺漏。
他认为，拟议中的济南战役，是豫东战役[3]之后又一次高度集中、统一指挥的大兵团作战，规模可能是空前的。诚如主席的预期，一旦成功，对全国战局会产生极为有利的影响。在主席所说的“更大规模的”战略决战“即将到来的时候，攻取济南至关重要，丝毫轻率不得，必须谨慎从事，集结兵力，做好一切战前准备。争取做到不战则已，战则必胜，从根本上改变敌我战略态势，推动战局向南线战略决战发展！有鉴于此，马上攻打济南，实现我们的全套战略目的，现在条件还不够成熟。许世友的山东兵团不足十万人马，济南守军十三万；王耀武指挥能力不差，他在济南经营多年，城防工事做得很完备很坚固。而且，济南被蒋介石视为徐州屏障，我山东兵团攻打济南，刘峙必会派邱清泉、黄百韬、李弥三个兵团北援。山东兵团攻济兵力本来就大大不足，能分出多少兵力去阻援呢？我华野九个兵团相距虽不算太远，但是一者连续作战，十分疲劳，急需休整补充；二者尚需进一步集结部队。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不是马上就动手攻济，而是从容集结部队；然后利用雨季休整一个月，积极做好攻济准备。
陈士榘和同僚们都赞同他的意见。
粟裕进一步征求大家意见：济南战役的方针，是否可以攻城与打援并举？
陈士榘点头说：“我们攻打济南，刘峙必会调兵北援。若单纯阻援，一旦济南久攻不下，十分不利；而且即使顺利攻下济南，让敌人援兵轻易溜走也不划算。所以我们可否预先做好准备，攻济和打援，究竟是次第进行，或者同时进行，也许可以视当时战况决定？”
粟裕说：“王耀武的绥靖区总共有十三万人马，徐州有条件北援的邱、黄、李三个兵团十七万人，我们攻济打援欲全盘获胜，必须集结尽可能大的兵力才行！我们可以上报军委，调取隶属我华野序列的苏北兵团北上参战。”
陈士榘转身吩咐坐在背后记录的野司参谋处长夏光、副处长王德，“粟司令员刚才的讲话，会后你们立即整理成上报军委的电文！”
这份报告次日即呈送华东局书记饶漱石案头。
饶漱石表示完全赞同。作了少许改动，然后以粟裕、饶漱石名义发出。
毛泽东接到饶、粟来电后，立即与刘、周、朱、任四位同僚商榷，决定采纳华东方面意见，暂缓最初要华野山东兵团立即攻取济南的决定；指示华野主力转入休整。什么时候攻打济南，攻济与打援如何协同，毛泽东叫粟裕提出计划交军委审核。
此后，华野各路大军从苏北、皖北、豫东各地向山东集结。总兵力达十五个纵队三十七万人。
饶漱石召集粟裕和华东军区、华东野战军两个司令部的主要干部，商讨未来的战役。最后确定了三个方案，致电军委请示。
第一个方案：围攻济南只是虚晃一枪，诱饵而已；集中主力，转到豫皖苏及淮北徐蚌线以东作战，切断徐蚌铁路，孤立徐州。将重点放在打援上，求得于运动中首先歼灭新五军，继而扩大战果，歼击其他兵团。这是华东军区政委饶漱石提出的意见。
第二种方案：集中主力首先攻占济南。对可能援济之敌，仅以少量兵力阻击。这是华东军区、华东野战军参谋长陈士榘的意见。
第三种方案：攻取济南与打援同时进行，但应采取重点配备兵力。此战可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以两个纵队夺取济南机场，在王耀武反夺机场时，歼灭其反夺力量，以削弱其守备兵力；另安排十一个纵队打援，则兵力足够歼灭敌人北上援兵之一路或两路。只要援敌被歼，则攻济易矣。第二阶段则于歼灭援敌之主要一路后，以一部继续担任阻击， 而将主力转移参加打济南。这是华野司令员粟裕的主张。
关于打援区域，粟裕选择在汶河以北、泰安以西、肥城以南地区，或邹县、滕县之间；阻援战场则选择在鲁西南金乡、巨野、嘉祥地区。
八月十二日，毛泽东为军委起草复电，大体同意饶、粟攻济打援的设想。毛泽东在电报中预作判断：你们如果真打济南，徐州的三个兵团定会北上援济；然在此前刚发生“区（寿年）兵团被歼、邱黄两兵团受重创”的情况下，敌人很可能采取“谨慎集结、缓缓推进”的策略。毛泽东指出，“你们第三方案之目的是为了争取第一种方案的结果。其弱点是只以两个纵队占领机场，对于济南并不真打，而集中十一个纵队打援。”当初豫东战役“邱清泉、区寿年兵团之所以增援开封，是因为我们真打开封；敌明确知道我是阻援，不是打援，故以十天时间赶到了开封。如果你们此次计划不是真打济南，而是置重点于打援，则在（此前）区兵团被歼、邱黄两兵团重创之后，援敌必会采取———不会不采取这种谨慎集结缓缓推进方法。”他认为，在使用山东兵团“全力而不要其他各纵参加，或者即使参加也只是个别的师、至多不超过一个纵队的条件下，我们目前倾向于攻城打援分工协作。以达既克济南又歼灭一部援敌之目的。即采取你们第二方案（陈士榘方案），争取上述第二项结果。”“你们集中六至七个纵队不但能阻援敌于适当地区，而且能歼灭其一部分，至少能保障攻克济南。”
毛泽东的指示，给粟裕很大启发。他认识到，以往不论“攻城阻援”还是“围点打援”，都是为了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济南战役则前进了一步，在大量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同时，还为了将重要战略据点永久占领，以便解除后顾之忧，利于集中更大兵力去争取前所未有的大胜利。
粟裕决定将参战兵力（作总预备队的两个纵队除外）的百分之四十四组成攻城集团、百分之五十六组成打援集团。
攻城集团兵力为六个纵队、野司直属特种兵（坦克）纵队、地方武装共十四万人；以山东兵团司令部为攻城集团领导机关，遵照毛主席点将：许世友任司令员、王建安任副司令员。
打援集团兵力为八个半纵队加上特种兵部队一部分、地方武装共十八万人；由野司直接指挥。
前面提到过，王耀武在南京向蒋介石禀报，共军各部逐渐在向济南周围云集，看样子不久就会打济南。蒋介石数日后命令空运八十三师之第十九旅到济南，空运一批美械改善吴化文六十九军的装备。
十几天后，蒋介石仍很担心济南防务，觉得孤城无援，命令先准备一个师，必要时空运济南。徐州方面则以邱清泉、李弥两个兵团监控粟裕主力；以黄百韬兵团对苏北的华野二纵、十一纵、十二纵发动袭击，用以牵制。待苏北共军遭受严重损失，再转兵攻取兖州。
顾祝同命第三厅厅长郭汝瑰到徐州、济南传达、解释蒋介石的战略意图。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九时，郭汝瑰与陆军总司令三署徐志勗署长到明故宫机场搭乘运送器材到前线的飞机，十一时十五分抵达徐州“剿总”。总司令刘峙已召集相关将领等候了多时。顾祝同转任参谋总长后，“陆总徐州指挥部”的牌子便换成了“剿总”的牌子。
郭汝瑰、徐志勗将蒋介石关于袭击苏北华野三个纵队的意图传达给刘峙、黄百韬。
午饭后，十五时十分，郭汝瑰、徐志勗、徐州剿总参谋长李树正搭乘运送十九旅的运输机，飞往济南。
郭汝瑰向王耀武说明全盘情况，然后传达蒋介石的意图。代蒋介石承诺，共军若进犯济南，国防部必将于开战前十天内空运第八十三师到济南。
又传达蒋介石的担心与指示：济南周围防御圈太大，长达七十多公里。若一处被突破，就会引起整个阵线的慌乱；要尽量缩小防御圈，以收缩兵力。
王耀武诺诺虚应，心里并不以为然。
旋又领郭汝瑰、徐志勗巡视阵地，显示其钢筋水泥工事的坚固性；意思就是没有必要缩小防御圈。
次日，王耀武教他的二绥靖区副司令官牟中珩陪同郭汝瑰、徐志勗继续视察阵地。
第一站是济南城南的五里山。
随后到城东的茂林山、窑头、农业学校一带。七十三军在这里构筑的阵地还算坚固；只是没注意火力配备和工事的伪装。
接下来到城西的腊山一带。那是吴化文六十九军防区。工事做得差劲，火力配备也不得力，一下就看出来杂牌军特点。
不过从整体看，济南的防御工事做得还差强人意。当然也免不了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工程浩大，上千个明碉暗堡，五里山、茂林山几乎被掏空了；所有工事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只注意到了掩蔽，忽视了火力配备和伪装，外八字的射击孔十分暴露。而且射击死角很大，敌方人员易于靠近。
在王耀武召开的营以上军官大会上，郭汝瑰、徐志勗分别讲了各自的观感，要求对工事存在的缺陷进行整改。
事后郭、徐二人飞到另一座孤城青岛视察。然后回到南京。
他俩向顾祝同汇报了情况。
顾祝同将三十二师增编一个旅，配齐武器弹药，决定及早空运，以增强济南防御力量。
但王耀武还不满足。半月后，飞南京继续要求增派兵力。
蒋介石又顺其要求，下令整编七十四师立即空运济南。但结果下边并未执行。
粟裕了解到的济南城防情况比亲历其境的郭汝瑰、徐志勗还具体。他知道其外围防御阵地的纵深为十余公里，由一百六十余个支撑点组成。分别以齐河、长清、崮山、张夏、中宫、王舍人庄一带为警戒阵地；依托鹊山、中店铺、峨眉山、大庙屯、兴隆山、砚池山、茂岭山、华山，构筑主要阵地。
城厢地带由三道阵地拱卫：商埠为第一道阵地；外城为第二道阵地；内城为核心阵地。
鉴于敌人分为东西两个守备区，东线是中央军，西线是杂牌军吴化文部，粟裕判断东线为防御重点，兵力、官兵素质、武器、工事必然优于西线。西线守敌六十九军军长吴化文，一个月来几次向济南地下党表示要弃暗投明。若促其战场起义，就可使西线成为缺口。而敌人的机场在城西，攻下机场，可威逼吴化文下决心起义；也可切断济南的空中补给，同时对王耀武整个守城部队的心理也是沉重打击。以此为依据，粟裕决定将攻城兵力适当加强西线。
打援部队则采取“夹运河而阵”的部署。在运河以西配置四纵、八纵以及冀鲁豫军区的两个旅。依托水洼地带，构筑多道纵深工事，阻击取道鲁西南北犯之敌；打援集团的大部队配置在运河以东，由一纵、二纵、六纵、七纵、十二纵、中原野战军十一纵、鲁中南纵队组成。拟在邹县以南集中三十个团歼灭援敌三个旅；以其余二十二个团钳制援敌的其余部分。尔后再据战况发展寻歼下一个目标。
攻城部队分成两个集团。以三纵、十纵、鲁中纵队为西集团，由十纵司令员宋时轮指挥；以九纵、渤海纵队组成东集团，由九纵司令员聂凤智指挥。另外，助攻部队为两广纵队、冀鲁豫军区部队、渤海军区部队，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攻击济南，配合东西两个集团的主攻行动。整个攻城行动由华野所属山东兵团的司令员许世友、副司令员王建安指挥。
毛泽东同意了粟裕这一方案。
毛泽东还命令刘伯承：若位于信阳的蒋军张轸兵团、郑州的孙元良兵团有异动，出现了战机，中野当在运动中割歼其一部，以配合济南战役。
九月十一日，毛泽东致电许世友、王建安，对攻济打援方针作了解释。指出粟裕的“此次作战部署是根据军委指示决定的，即目的与手段应当联系而又有区别。此次作战目的，主要是夺取济南，其次才是歼灭一部分援敌。但在手段上即兵力部署上，却不应以多数兵力打济南。如果以多数兵力打济南，以少数兵力打援敌，则因援敌甚多，势必阻挡不住而不能歼其一部，因而不能取得攻济的必要时间，则攻济必不成功”。特别叮咛许世友必须服从粟裕指挥，“攻城指挥由你们担负；全军指挥由粟裕负责，军委赋予粟全权执行战场纪律”。后一句话颇有先斩后奏之意。
[1]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五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12月出版，第7页 。
[2] 苏军移交的大连兵工厂共六座，统由华东局兵工部管理 。
[3] 此前由陈士榘指挥的以攻取开封为中心的战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