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字体:16+-

九月九日,粟裕参加西兵团作战会议时,获悉济南城西的机场外围敌人防守兵力增至五个旅,正日夜加固工事。担心三纵、十纵进攻时会有较大难度,会拖长时间。粟裕致电身在前线指挥部的许世友、王建安,指示“鲁中纵队首先沿大沙河东北攻占大高山、双山头、羊洞顶、马林并转向党家庄、井家沟攻击前进;第一步作战,十三纵最好全部———若不能全歼,至少抽一个师或更多兵力协同鲁中纵队从南面攻取飞机场。”

许世友对粟裕的命令有异议。当天复电,反倒主张将西兵团的一个纵队调到铁路以东,意在先攻打商埠。

粟裕断然否定了这个设想。指出,“攻济战役能否成功,正如军委所示,在于时间的取得;而攻济之第一步要求在于迅速攻占机场断绝敌人空援。……攻城第二步再以主力转向济城及商埠。”命令许世友不得擅改原定计划;同时决定十三纵紧随鲁中南纵队跟进,必要时加入攻击。

为了激励士气,粟裕特地到十纵给营以上干部讲话。鼓励他们不负毛主席所望,英勇奋战,“打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

九月九日、十三日,华野攻城部队的西集团和东集团,在陈士榘参谋长指挥下,先后从泰安、汶上、济宁、莱芜出发,秘密向济南靠近。

从九月十三日(济南战役发动前)起,华东军区序列的江淮军区部队、豫皖苏军区部队攻击徐州至商丘、徐州至蚌埠、徐州至运河站的铁路线,将沿线蒋军歼灭或驱逐,兵锋所向,直指徐州。

刘峙大惊,不得不从山东撤回部分兵力以加强徐州防卫。

华东军区的淮南部队攻击蚌埠至浦口的铁路线;留在苏北的华野三十三旅向运河沿线出击,配合济南战役。

九月十五日(济南战役发动的前夕),华野两广纵队攻克长清。这座小城乃济南西南面屏障,距济南三十多公里。由于两广纵队打仗勇猛,力度亚似主力;加以位于西郊的机场附近华野大军云集,王耀武判断粟裕把主攻方向放在西面了。便将预备队十九旅调到城西的古城一带,将西南面距城十五公里的五十七旅撤到济南城内防守西郊。

粟裕致电许世友、王建安并报中央军委:“按原计划于铣(十六日)晚开始对济南攻击。三纵、十纵、两广纵队、特纵已按计划开进,我已令他们听从你们(指许、王)指挥。”

一九四八年九月十六日二十四时,粟裕向许世友发出命令:“许世友同志,现在,我命令你发起总攻;你须向东西两路大军传达我的命令!”

顷刻,济南城内外方圆五十公里万炮怒吼,大地为之颠簸不已;火光冲天,宛如白昼;硝烟形成了一道无边无际的大幕,将中秋节前一天的月亮完全遮住了。

华野十纵沿黄河东岸开阔地带,从西南方向向古城攻击前进;

三纵、华野司令部警卫团,配合十纵,向琵琶山一带攻击前进;

冀鲁豫军区部队向济南西北面黄河对岸的齐河(即晏城)守军发起攻击。一小时不到就夺取了城池。旋即追击逃敌;

渤海军区部队由济南正北面的黄河渡口,攻击鹊山,并逼向黄河铁桥;

华野渤海纵队从济南东北方向,向王舍人庄攻击。此地为济南的东北屏障;

华野鲁中南纵队由济南的南边向双头山一带进攻;

十三纵作预备队,集结济南的南面;

九纵司令员聂凤智战前在连以上干部会上说,我们九纵本来已被安排担任助攻,东西两路主攻都没有我们,是我和刘政委[1]利用跟饶政委的关系,饶政委帮我们从粟司令员那里争来了东路主攻的任务。得来不易呀,同志们一定要珍惜,可不要让我和刘政委丢脸呀。

大家齐声高呼口号,作为回答:“打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

当十二颗红色信号弹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红色弧形时,前面说到的万炮齐发顷刻发生。长时间炮火覆盖轰击,摧毁了蒋军大量的外围工事;然后延伸压制,掩护步兵突击队挺进。

九纵二十五师的七十四团、七十五团突击济南的东大门茂岭山、砚池山。凌晨二时,攻占了茂岭山主峰。五时许,茂岭山战斗全部结束,敌人除被击毙者,生俘一千余人。当七十四团攻打茂岭山之际,七十五团也直插茂岭山南边的砚池山。激战仅半个多小时,守敌打出了白旗,要求投降。

王耀武战前曾吹嘘,济南东大门茂岭山、砚池山“固若金汤,足够共军啃半个月”,不料几个小时就丢失了。

接下来的三天内,九纵的突击队越战越勇,接连攻克敌人一大批主阵地以及村庄据点。

与此同时,华野攻城西集团也取得了重大进展,攻克西城、玉皇山等城西外围阵地,乘胜向济南主城近处的党家庄、腊山进攻,直接威胁济南西郊机场。

这让王耀武惶惑不安,一会儿认为共军主攻方向在西面,一会儿又说不对,“看来应该在东面”。就这样把他的总预备队在东西两面调来调去。这被华野攻城部队官兵嘲笑为“调兵大游行”。

王耀武哪里知道,粟裕有意违背“用兵教程”,东西两线安排的都是主攻部队。

设在宁阳的华野指挥部。

粟裕密切关注着济南西郊机场。据南京“蚕豆小组”获得的情报,蒋军重新组建的整编七十四师通过空运向济南增援。第一批一个团正在登机,很快就要起飞了。而宋时轮用于攻取机场的兵力太少,许世友并未及时增派攻打机场的援兵。粟裕发了一通脾气,质问许世友怎么搞的。然后马上叫通了宋时轮电话,教宋时轮亲自带一支部队增援机场外围;野司炮纵将直接轰击机场,不让敌机着地。

顷刻,炮弹密集飞向机场,将跑道、停机坪、塔台炸了个稀烂;一百多门高射炮在机场周围上空编织了一片火网,飞机根本无法靠近。

运送整编七十四师的飞机只好返回徐州。

蒋介石无奈,只得从地上想办法。催促徐州“剿总”副司令官杜聿明火速派兵救援济南。

杜聿明不敢怠慢,赶快调第二兵团经鲁西南北上;第七兵团、第十三兵团尽快集结徐州,从津浦路北上。

粟裕微微一笑。立即命令打援部队进入阵地,以逸待劳,准备在这里打一个规模不小于攻城的歼灭战。

但杜聿明获悉粟裕握重兵以待,不敢轻易冒进,叮嘱两路援兵“持重”。

他这一叮嘱,三个兵团的头头正求之不得。结果,直到济南战役结束,第二兵团只向前移动了十五公里,又赶快缩了回去;第七、第十三兵团则还没有集结完毕。

王耀武部署在西面的主力师吴化文六十九军,该军共两万多人。

吴化文战前与地下党联系,明确表示要在“关键时刻”起义;后来又一再推托,有骑墙的迹象。后来看到九纵攻势凌厉,接连踏平东面几道阵线;十纵又在重炮封锁机场之际,突破外围大部分主阵地;看情势城破只在旦夕。吴化文这才害怕起来,赶快派代表穿越火线去找宋时轮接洽。

粟裕得到宋时轮报告,当即用电话向华东局书记、华东军区政委饶漱石请示。

饶漱石指示,立刻派野司政治部副主任钟期光赴十纵,协同宋时轮做好这一工作。对吴化文不要提过高要求,例如参战之类;只要求他率领部队离开战场,把阵地交给我军,开到黄河以北的章丘、梧台待命。起义后的经费暂时维持现状,以后按我军待遇拨给款项。为防止其中途生变,应命令吴化文按我们划定的路线即刻撤离战场;同时我军西兵团加紧扩大战果,向吴部逼压。

十九日夜,吴化文率三个旅两万余人起义;将飞机场及所有防区交给宋时轮。

粟裕命令攻城集团十纵、三纵、两广纵队(附野司特务团)趁机向商埠、城区猛攻,扩大战果。又因打援部队暂时无事,调叶飞纵队北上加入攻城部队,以尽快结束战事。

济南腹背受敌。王耀武束手无策,只好放弃外围残存的阵地,收缩兵力。企图凭借内城固守。

二十日,九纵直薄东面城墙,立刻向外城开展抵近作业,挖掘延伸战壕。只用了两天就完成了总攻外城的一应战斗准备。

王耀武自作聪明,认为共军连续作战六天六夜,定然人困马乏,完成了抵近作业后,在这种已然稳操胜券的情况下,怎么着也会休整数日。

不料就在抵近作业完成后不到一个小时,粟裕就向许世友、王建安发出了总攻外城的命令。

于是,攻城大军从四面八方拥向城垣。

聂凤智在茂岭山指挥所接到王建安的命令,立即下令纵队所属炮兵向各攻击点实施打击。

十九时许,九纵各主攻团同时对各个预定突破口发起连续冲击。

次日,东西两个攻城集团攻占外围阵地的一百六十余个支撑点,包括商埠、外城在内,至此,攻城部队的锋芒直指王耀武的核心阵地———内城。

内城的城墙高十四米、底宽十米。城墙上建造了三层射击设施,附有消除射击死角的侧击掩体,构成严密有效的交叉火网。城墙外是宽大的护城河,墙根下暗堡成群、鹿砦密闭、雷阵环绕。王耀武的守城部队尚余九万,全部退缩到内城防守。

二十三日十八时,总攻内城的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摧毁了大部分城外暗堡、鹿砦、雷阵以及城墙上工事之后,全部炮弹延伸飞进城内,掩护攻城突击队行动。

九纵七十三团冲击最快,于次日凌晨四时五十分突破城上阻击,进入内城。九纵主力部队和十纵紧随其后,冲破硝烟,也进入了内城。突击队与身后大部队最初形成了一条长龙,不久分作三路,最后是六路,分头追击敌人。

仍然冲在最前头的七十三团,分两路直奔新、旧省政府衙门。

二营首先炸开旧省府围墙,缴获美制榴弹炮十门、山炮七门、坦克一辆,五分钟内推进了五百多米。

三营从突破口向西攻击前进,转而插向西北角,打遍了半个内城。机枪兵王会康在抢救老百姓时,裤子烧掉一半。团长张慕立刻脱下自己的裤子,命令他穿上。三营五连打进新省府,发现这里是广播电台,四周埋了许多炸药,上面倒满煤油。他挥手命令战士们闪开,亲手去剪断引线,然后命令大家将炸药挖出来,搬开。

西面攻城集团十三纵之一一〇团、一〇九团从城西南角跃上城墙,控制了突破口,掩护大批主力部队拥进城去。他们在西半城扫**残敌,有力地配合了东半城九纵的行动。

王耀武的绥靖司令部设在山东银行大楼四楼。守大楼的司令部卫队团和解放军交上火之际,王耀武叫参谋长罗辛理代替他指挥。他自己则化装成商人,在少数侍卫簇拥下,经地道潜出城去。结果也没逃脱,在寿光县被老百姓捉获。

二十四日十八时,九纵与三纵、十纵、十三纵在济南城内会师,宣告胜利。

济南战役历时共八昼夜,全歼守敌十三万人,包括起义的吴化文部在内。其中九纵歼敌最多,为两万八千人。九纵二十五师之七十三团被中央军委命名为“济南第一团”。

菏泽、烟台、临沂的蒋军闻讯弃城而逃,只青岛及南部边沿地带尚在蒋军手中。山东全境基本解放了。

华野攻占了济南,等于拔除了蒋军在山东解放区腹地的最大战略据点,消除了心腹之患,为下一个更大规模歼灭战的开展免除了后顾之忧;同时,济南是华东的工业和商业并重的大城市,无疑会增强华东解放区的经济实力;打下了济南,解放了城区七十万人,也使华东与华北两大解放区连成了一片。

早在一九四八年八月份,也就是济南战役尚在谋划中时,粟裕就在考虑下一步、下二步、下三步的行动了。他严格根据毛泽东的指示,没有孤立地去谋划济南战役,而是把它作为下一个行动的起点,作为推动下一场规模更大的战役的序幕战。

八月二十三日,他与饶漱石商量后,向中央报告,夺取了济南之后,“我们即可举全力沿运河及津浦南下”“攻占两淮及高邮、宝应”。他所提出的这一思考就是在徐州以东作战的问题。他认为,兵出徐蚌线以东,首先攻占两淮、高、宝,则可孤立徐州,“亦为将来渡江作战创造有利条件”。他设想:华野兵出徐蚌线以东,再筹划一个类似“攻济打援”的“围点打援”,在以足够兵力攻取两淮、高、宝时,部署华野主力于运河两岸,待歼从徐州、海州来援之敌。继而攻占海州、连云港。他在致中央电里给这个系列行动取了个名:淮海战役。

过了一个多月,济南战役已经展开数日,华野也已破城而入,胜券在握之际;南线援敌面对华野八个纵队的打援大军,不敢越雷池一步。粟裕此刻好整以暇,又想起了他盘算良久的“淮海战役”。九月二十四日早晨,在济南巷战激烈的枪声伴奏下,粟裕给军委草拟了一份电报,同时发给华东局、中原局,“建议即进行淮海战役”。

二十五日上午九时,毛泽东致电饶漱石、粟裕,指示饶漱石到华野司令部召开会议,讨论下一步行动问题,把最后商定的意见上报军委。

当天下午四时,毛泽东再次致电粟裕,要他把下一步作战地域的敌情详报上来。

还是在二十五日这天,傍晚七时,毛泽东为军委起草第三份电报,明确认定“举行淮海战役,甚为必要”。还预设了战役的三个阶段:歼灭黄百韬兵团于新安、运河之线,是为第一期作战;歼灭两淮、高邮、宝应之敌,是为第二期作战;歼灭海州、连云港、灌云地区之敌,是为第三期作战。[2]

从一天之内电报的密集程度,可窥这位伟大的统帅对“淮海战役”这一战略命题兴趣之浓与兴奋至极。

就这样,淮海战役的初步设想确定了下来。

但是这个设想还只是把战役范围定在徐州以东的苏北地区,寻歼对象主要是黄百韬兵团。史家后来称此为“小淮海”计划。

[1] 九纵政委刘浩天 。

[2] 《毛泽东军事文选》第五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12月版,第19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