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二十九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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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形成过程,无论是决断、决裂、会盟,还是背叛,都免不了萌发、酝酿、发酵、成熟(或者叫形成)等一系列过程。当孟淑贤惊闻其父被山东根据地人民诛杀的消息之初,她一门心思就是复仇。那时充斥她脑子的只有血海深仇,尚未形成经过思维过滤以后的理智性物质。既然无法找到对父亲具体“施暴”的那些穷棒子,她就只有把仇怨对准给穷棒子撑腰的华东共产党和共军的首脑饶漱石、粟裕了。于是她参加了一次对粟裕的行刺。不料除了制造了一些小小的骚乱,他们连粟裕本人也没见到过。不久就在距离华野司令部尚有三十多公里的地方被识破了。行刺小组十人,只有她和组长侥幸逃脱。事后她被送进了保密局在南京郊区的一个训练班。在教官的训诲下,她的复仇意识经历了发酵阶段,继而达到成熟。认识到最好的报仇不是袭击某一个共产党人,而是彻底扑灭共产主义这一挑战自由世界价值观的瘟疫。认识上的升华甚至还唤醒了她认为值得怀疑的记忆。抗战胜利以后,她送父亲及其率领的还乡团在重庆朝天门码头登船,偶然窥见在参谋总部见到过的一位少将身着便装出现在那里,更奇怪的是此人竟钻进了解根柱的游艇。现在想来,一定是潜伏在参谋总部的共谍。不然怎么会以那样的诡秘方式与解根柱会见?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和职务,但记得他的相貌。她决定去找总长办公厅的劳春亮科长,揭发这个极有可能是共谍的少将。

她向训练班的教官请了一天的假,就到南京去了。

她持过去的工作证,应付了门岗,进了参谋总部大门。

不巧,劳春亮跟随总长和厅长到徐州去了。

总长办公厅只有劳科长了解她的情况,也有责任接受她的相关呈报;厅长钱卓伦倒是知情,但别说现时带着劳春亮跟随总长去了徐州,即使在家,没有劳春亮传禀,她也是见不了的。

她又转而去自己所在训练班的上级机关保密局。

没有证件,进不了门。只好对门卫里的一名少尉陈明情况。

那少尉沉吟一番,建议她还是回参谋总部找相关的长官禀报为妥;因为参总与国防部都是保密局的上级机关,没有钱厅长、顾总长点头,即使毛(人凤)局长甚至侯腾厅长(保密局的直接上司)也不敢擅自径直调查参总的人。

她失望地在大街上踯躅,一边也在寻思怎么办。找戴传贤是不行的,这老头大病住进了上海的医院。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了覃正侯。此人是共产党的老叛徒,是共产党党章绝对不能容忍的人物,应该和共产党没有什么瓜葛。可不可以找他引见总长办公厅另外什么官长谈事呢?覃正侯与劳春亮过从甚密,也许还可以帮忙用电话联系到劳春亮?她又恢复了信心。叫了一辆黄包车,径去参谋总部。

覃正侯倒是在办公室。见她进来,颇有些诧异。问道:

“怎么,又要回来上班了?”

“不是,”她扮出友好的笑容,不待邀请就坐到覃正侯办公桌的对面,“我有个事,要请科长帮忙!”

“啊。什么事,请讲。”

她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谈起。忸怩了一番,才说:

“是这样……我想找劳科长禀报一件事。”

“啊……不巧,他陪钱厅长和顾总长去前线了!过几天就回来,等他回来我叫他跟你联系,好不好?”

孟淑贤没有马上回答,脸上不由自主流露了为难之色。顿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覃正侯对她审视地一瞥:“怎么,事情很急?”

她点了点头:“覃科长,您能不能用电话帮我联系一下劳科长?”

覃正侯一时没吭声。心里寻思,看她那模样,不像私事;会是什么公事呢?劳春亮在总长办公厅专门负责联系情报方面的事,她会不会有什么要紧的情报?想到这里,便决定设法套出她的口风。于是便做着为难的样子,沉吟一下,说:

“这个事情很难办到!你知道,只有总长办公厅的电话才可以挂通剿总,还有就是各厅厅长的电话;我们这类小办公室的电话机要处是不会给你转接的!”

“我是说……覃科长可不可以到总长办公厅帮我打个电话到徐州剿总找一下劳科长?”

覃正侯抱歉地笑了,说:“孟小姐这是给我出了个大大的难题了!你不要忘了,我只是个小小的上校科长呀!”

孟淑贤明白,只要他肯帮忙,凭他在总部多年的人际关系,并不是完全办不到。便说了一大箩筐的好话,又许了一些不着边际的大愿。最后,终于“说动”了覃正侯。

“这样吧,我试试看。”覃正侯应允后,又想了想,说:“我先告诉他,你找他有要紧事,教他马上打个电话到我们这个办公室;因为我不可能领你到总长办公厅去直接通话,那样会惹大麻烦的!”

“这个我知道!我先谢谢覃科长了!”

覃正侯教她在这里等着,他马上去找总长办公厅的朋友想办法。

他实实在在去到三楼的总长办公厅(整个三楼都是),敲开了一个朋友的办公室。那朋友是个中校参谋。他进去坐下,却并没有提及孟淑贤的事,而是山南海北地扯淡一番,便告辞而去。弄得那中校一头云雾。

回到办公室,他煞有介事地告诉孟淑贤,电话倒是接通了;但是劳科长下部队去了。我只好托那边的人带话,只要劳科长回到剿总,请他即刻给我打个电话。

“情况就是这样!孟小姐打算怎么办?”

孟淑贤十分失望。犹豫了一下,只好说:

“那……也只能这样了。我留个训练班的电话,烦覃科长转告劳科长,请他务必给我打个电话,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向他禀报!”

“这没有问题,放心好了!”

“那我告辞了。”

“孟小姐这就不近人情了!我替你办事,你总得拿点什么东西谢我吧?”

孟淑贤愣了一下。旋即露出狡黠的笑,若有深意地乜视覃正侯,用挑逗语气问道:

“覃科长要什么呢?”

“至少要请我吃个饭吧!”

“啊,是这个呀!请覃科长选时间、选地点!”

“此时此刻,金陵酒家。如何?”

金陵酒家是全城数得着的高规格餐厅,收费自然特别高。孟淑贤心里嘀咕,这家伙真会宰人啊。而嘴里却马上应承道:

“听覃科长的!”

他俩在金陵酒家二楼要了个小雅间。里面一张小方桌,围着三把椅子;显然是一间专门接待两个、三个客人小酌的屋子。与门扉正对着的屋子正面,是一扇窗户。窗外是垂杨围绕的莫愁湖。湖上一艘画舫随意飘弋,传出隐约的丝竹声,曲调似乎是古韵的《平湖秋月》(不是后来作曲家那支同名的粤调作品)。

他们各要了几样菜,无非鱼虾鸡鸭之类;酒仍然是绍兴花雕。

覃正侯今天刻意在劝酒。理由是孟淑贤求他帮的忙,他尽心尽力做了,而且还将帮下去;所以她必须好好陪他喝,不许有丝毫作假,不许推杯辞盏。

她哪敢不答应呢,只好一杯又一杯的黄酒往肚子里倾倒。

覃正侯表面上喝得很豪放,其实很有节制,一杯酒真正倒进肚里的不到一半。他见她两颧潮红,自我约束显然松弛的时候,就开始套她的话了。

“如果劳科长没有回电话……这个可能是完全存在的,毕竟官差不由己,他是侍候钱厅长出行,说不准有空子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她用布满红丝的眼睛瞅着他,茫然无计地说:

“怎么办……我哪里知道怎么办呀?”

“你为什么要一棵树子上吊死呢?除了劳春亮就没人办得了你那……什么事?”

“谁办得了呢?我一个小女子,在参总机关里只知道劳科长可以管那事,其他能找谁呢?找你覃科长行吗?不行!”

“那可不一定,没准我会比劳春亮办得漂亮呢!问题是我得知道你那……什么事是否在我能力范围呀!”

“当然不在你的能力范围!我识破了一个共产党间谍,参谋总部的一位少将,你能去抓捕吗?”

覃正侯心里一惊。故作平静地冷笑了一声,说:

“你喝醉了吧?”

“这点酒,醉什么醉?不让你知道这个事的缘由,谅你也不会相信!”

“只要不是开玩笑,只要实有其事,我就能办妥!你当然不知道,我和二厅侯腾厅长有旧,可以直接向侯厅长禀报!”

孟淑贤只是小醉微醺,心里大半还是明白的。她在参总机关干过,自然知道二厅是主管情报搜集和反间谍工作,在理论上还是保密局的顶头上司。但既有醉意,辨别真话假话的能力比平时就差了许多。听见覃正侯这随口吹的牛,竟高兴起来,后悔自己真该早点向他坦陈一切。于是便把解根柱及其“表妹”单月卿,解根柱在朝天门码头与她在参总机关走廊上见过的少将相晤的情景,一一向覃正侯说了。

覃正侯听罢,真是骇然万分。倒不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孟淑贤出现了这么多故事,而是从孟淑贤对那位少将外貌年龄的描述,他已猜到了是谁。没想到那人竟有可能是地下党!他明白自己必须阻止这件事的进一步恶化,必须拯救那为少将;那位名叫解根柱的同志也很危险。从孟淑贤的叙述,他察觉到她确实曾经深深地为情所困,而杀父之仇让她渐渐解脱出来。然则出卖旧情人的可能性就不容置疑了。阻止事态发展的办法有两个,其一是少将、解根柱及时撤退;二是从孟淑贤这里掐断线索。前者是消极的,后者并不难。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必须向上请示。

他把孟淑贤安顿到璇宫饭店,开了个三楼的房间让她先住下。然后启动紧急联络方式,找到了魏飘萍。这是火烧眉毛的事,他不得不以电话方式约魏飘萍到璇宫饭店大堂旁用屏风阻隔的茶厅见面。他知道这是危险的,但另约地方将延宕时间。因为发出信号和电话号码后,他得在饭店大堂等候她来电话。

魏飘萍来到这里,听他说完一切,明白事情确实非常紧急;当听他说将孟淑贤安排在此饭店三楼房间时,立刻警惕地诘问是谁出面去柜台开的房间。

他说是自己。

她当即不悦地指责他太大意了,应该让孟自己去开,你不应该露面。

他解释是出于不得已,因为她醉了;但他进饭店之前,对孟佯称感冒了,在街上买了一副口罩和通光眼镜戴上,谅无大碍。

魏飘萍又说,但也不能在她下榻的饭店见面,这难免会留下我们两人在这里出现过的踪迹。

他又解释,事情太紧急,不敢延宕。

魏飘萍点了点头,明白他确系不得已,并非大意。她说:你把房号告诉我,我去向上级报告,然后再做处置。我先走,五分钟后你离开这里。

覃正侯走出茶厅,进入大堂。正欲以佯装的悠闲步态踱出去。却见旋转门转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和面孔。此人白白胖胖,穿一套藏青色毛呢西服;趾高气扬的步履,顾盼自雄的做派。不是劳春亮是谁!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

劳春亮早已看见了他。惊喜地挥了一下手,几步就走了过来。

“你老兄怎么在这里?”劳春亮抓住他的手。

“我在这里很正常呀;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不是在徐州吗?”

“下午厅长教我搭运输机回来,给何部长送份文件!刚从斗鸡闸何部长府上出来,想找个地方吃饭……”

“找地方吃饭,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走吧,到金陵酒家去,我给你洗尘!”

“你请客当然好!就在这里,饭菜、雅间、女招待都不比金陵差,何必舍近求远呢!”

覃正侯不好再坚持,他怕使劳春亮感到奇怪。再说只要进了雅间,即使孟淑贤从房间内出来,撞上劳春亮的几率也很小。最危险的应该是吃完饭离开这里穿越大堂的时候。没办法,只好到时候再想办法了。

餐厅就在底楼,过了总台旁边的走廊就到了。

漂亮的女招待将他俩引入一个小雅间。

刚落座,另一个女招待就进来送菜单;领路的那位便含笑退出了。送菜单的女招待脸蛋好、体态也丰盈。大约很对劳春亮胃口,挑逗了人家一番,还在屁股上捏了一把,才开始点菜。

上冷碟的同时,黄酒坛子也打开了。

劳春亮端起杯子饮了第一口时,就啧啧赞叹,马上就忍不住饮第二口。

“这不就是平常喝的黄酒吗,用得着那么夸张?”覃正侯淡淡嘲笑一句。旋又提醒道,“先吃点菜,别空肚子灌酒!”

“你不知道,徐州那地方真没好酒,什么彭城大曲、涟水大曲充斥各种饭桌子。这几种白酒口味都很烈,下肚后火烧火燎,过一阵还会头痛。简直是粗人喝的东西!”

覃正侯点点头,说:“你这话我信,白酒还是只有川酒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也只宜于喝一方酒;我们喝惯了黄酒,也离不开它了!”

劳春亮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了刚才大堂两人遇见时他问覃正侯的话,问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到这里干什么?不会是摘下假面具,寻花问柳来了吧?”

“哪有什么花呀柳呀的,我不怕得花柳病么?我是来看朋友!”覃正侯搪塞了一句。怕他继续刨根问底,赶紧把话扯到别的话题上去,“怎么样,你陪侍总长视察前线,有什么观感?即将开展的徐蚌会战,我军胜算有几何?”

“你这个问题太有深度了,是大战略家、方面军主帅才可以回答的;我辈平庸的小人物,焉能置喙!”

“何必妄自菲薄!张良、诸葛亮‘未遇’之时,即知天下大势,并作出了八九不离十的预测;像刘峙这样的方面镇帅,他能回答我的问题吗?总统总是要重用他,太缺乏知人之明了嘛!”

劳春亮听了覃正侯这话,不以为然地淡然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说:

“这个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我听前任厅长郭忏、现任厅长钱卓伦都慨叹过,用人方面总统有难处啊!谁不知道,军队里的指挥官要服众,得有两个先决条件:一个是戎马资历,另一个是战功,两者缺一不可!有黄埔教官资历又多少有点战功的,同时又算得上总统‘亲知’的人有几个?陈诚把东北弄得一塌糊涂,声名扫地还擦了桌子,不能用了;张治中有资历,但没什么战功,又不知兵;钱大钧贪财成性,又整天和小姨子泡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比张治中还不‘知兵’;蒋鼎文倒是略有点‘知兵’,但是嫖赌成性,贪贿成命,声名狼藉,谁敢用他?军队里谁又愿服他?比较下来,还是刘峙好一点,而且听话。黄埔学生中倒是有几位‘才堪大用’者;只是资历不足以镇住场面,特别是杂牌军的军长,例如刘汝明、冯治安之流,军衔是上将,资历又深,肯听你一个中将摆布吗?总统的办法是,让刘峙在徐州坐主帅的虎皮交椅,给他配个有才干的黄埔生做副手负实际指挥责任;就像当初让杜聿明给熊式辉、卫立煌做副手一样的方式!”

覃正侯点点头,说:“这也实在太难为总统了!对了,我听说总统最初是教宋希濂出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给刘峙做副手;现在这一安排似乎有变化?”

劳春亮点头说:“那是东北胜败已露端倪的时候,也就是十月二十四日吧,总统已在考虑加强徐蚌防务,所以叫宋希濂考虑这一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