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濂这位黄埔生,解放战争以来,特别是最关键的一九四八年,尚未认真提到。这里暂且借着劳春亮的闲聊简述一下他的近况。
一九四八年八月,国防部发表他为武汉的华中剿总副总司令兼第十四兵团司令官,驻节湖北沙市。兵团所属部队为陈克非第二军、刘平第十五军以及一万人的三个地方纵队,全部在十月间撤离原驻地南阳向襄樊地区转移;杨干才第二十军,早就在襄阳、宜城一带,自然就不必行动;刘秉哲第二十八军,分驻当阳、荆门、天门;李振第六十五军,原驻宝鸡,九月间就接到国防部命令开到湖北加入十四兵团序列,但胡宗南不放;方靖第七十九军,原驻四川北部万源、城口,奉命到湖北荆门、宜城之间集结;张际泰第二九八师,仍驻沙市。
十四兵团要对付的共军是江汉军区所领导的黄德魁部,约莫三千人左右,以东巩为根据地。东巩的位置在远安、荆门、南漳三县的交界处。这支小小的敌方部队极为活跃,经常主动出击,以突袭、伏击的方式消灭小股蒋军,截击车辆,破坏公路;同时努力发展组织,动员贫雇农起来打倒地主、分田地。影响日益扩大,声势日益浩大;弄得鄂西国民党政权、地主豪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远安县的公务员不敢在县城办公,当阳县城一夕数惊,宜、沙时常告警。这很使白崇禧伤脑筋,责令宋希濂限期平乱。
十月间宋希濂到当阳视察八十师,当阳的县长与县党部书记长宴请他。
宋希濂问他们县内多少土共活动。
县长答称约莫四五百人。
宋希濂问书记长,他领导下的国民党员有多少。
书记长说两千多人。
宋希濂说,当阳县总人口二十多万,党员就有两千多人;还有地方保安团队的兵力也不在少数。为什么还对付不了几个土共呢?几乎经常要我们派至少两个团来保护你们,我们还要不要去同大股共军作战呢?
劳春亮放下杯子,夹了一筷清炒细虾送进口里,边嚼边说:
“没多久宋希濂因公回南京。应邀去斗鸡闸何府吃午饭,席间有陈立夫、黄季陆、黄少谷等人。宋希濂聊起了他在当阳县的见闻,颇让组织部长陈立夫难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党组织涣散,全国都一样,岂止一个当阳而已哉!”
覃正侯点头说:“号称几百万党员,实际没有多少愿意为党国效命的!”
劳春亮冷笑了一下:“地方上固然庸堕无能;宋希濂自己的部队,力量也并不怎样,土共照样活跃如旧!好在待的时间短,十月二十日他就在荆门接到总统电报,教他到徐州担任剿总副总司令,实际负责指挥未来的中原战事。二十五日又接到国防部正式调职的命令。当天晚上刘峙也致电表示欢迎他去,他的同学、剿总办公室主任郭一予也去电催请赴任。”
覃正侯说:“离开那个土共横行的地方,对他未始不是一件好事!”
劳春亮摇了摇头:“土共有多大力量呢,对他那么一支大军,最多不过伤及皮毛罢了;中原地区,共军刘、陈、邓部和饶、粟部总兵力不下六十万,去与之较量,闹不好是要伤筋动骨甚至断头折腰的!宋希濂并非‘才堪大用’的人,也许他自己也有这个自知之明;而且他又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对新岗位在人事方面的情况也不会不关注。他应允了这个新职务以后,不久又犹豫起来了!”
劳春亮的判断十分正确。宋希濂自度对华东两支共军主将刘伯承、粟裕都不甚了解,对共军的作战风格、部队素质也所知杳杳;此去名为副手,实则独当一面,心里缺乏战而胜之的把握。此外他还担心指挥上的困难。徐州剿总的骨干部队主要为邱清泉、孙元良、黄百韬、李弥四个兵团。李弥是他的旧部和至交,人也敦厚,也许能够相处;黄百韬系北洋宿将,总统把中央军一个主力兵团交给他,他十分感恩,不会捣蛋;孙元良为人虚伪狡诈,个人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宋希濂了解此人,觉得不好打交道;邱清泉骄横跋扈,狂妄自大,胡作非为。豫东战役期间他连总统的亲笔命令都敢拒不执行。宋希濂明白,邱、孙两人很难合作。而邱清泉兵团偏偏又是徐蚌地区骨干中的骨干,不仅全部是美国机械化装备,人马也是最多的。这么一支主力部队指挥起来一旦掣肘,后果堪虑。加上他去南京开会时,中央社一个熟悉的记者去看他,两人谈及的情况,更让他背脊发凉。那记者名叫雷渊澄,在徐蚌一带采访半年,刚回南京。那记者说,那边形势严峻,前景不容乐观。国军根本无法夺回主动权,对于共军行动,几乎就是瞎子;而共军对于国军则了如指掌。全部老百姓都是他们的间谍。老百姓恨国军,称为地主的看家狗;尤恨中央军,称为遭殃军。民心丧失如此,还打什么仗呢?
宋希濂与他的几个亲信幕僚磋商再三,觉得徐蚌地区十分危险,不能去蹈那个火坑。于十月二十日致电蒋介石,以“鄂西情况渐明,敌情严重,民众附匪者多。生正作种种规划和积极部署,冀能以两三月为期**平匪患、肃正地方。况生对徐蚌情形陌生,恐偾大事”为理由,辞受新职。
不料蒋介石二十七日以“限一个小时到”复电称,“吾弟到鄂西后的种种规划颇为妥善深洽余意;惟今后战事重点在徐蚌,是处为首都门户,党国安危所系。望吾弟毅然负此艰巨,速赴徐州与刘总司令及诸将妥善部署,勿再延宕为要!”
这份电报口气严厉,不容商量。宋希濂生性胆小,不敢再说辞谢的话。二十八日(辽沈战役这天基本结束)致电蒋介石,谓“将此间事料理后即赴京转徐。惟有一事不能不事先向校长呈明:徐州邱兵团堪称骨干,惜乎邱清泉为人跋扈,目空一切,与友军不能和衷协调。若再有类似豫东战役之事以致贻误戎机,则所关甚大,谁负其责?”
电文发出后,宋希濂抓紧料理军务,于十月三十日率司令部部分人员从荆门到沙市,候船东下。这中间三天未收到蒋介石复电。
当天(三十一日)夜晚,蒋介石的电报来了。电文摘要如次:“已决定杜聿明赴徐州负责;吾弟可仍供原职。望按原拟定计划积极实施,早日肃清匪患而平靖地方。”
就才干论,蒋介石不十分看好宋希濂,在杜聿明尚无法脱身东北事务之际,以宋权充而已。现在东北事已经了了,自然最好的方案是杜回徐州复旧职,所以不再要宋去了。
女招待进来送上一盘清蒸鲈鱼,打断了劳春亮的话。刚放到桌上,正要笑盈盈退出,劳春亮趁其转身之际又伸手在人家屁股上狠狠摸了一把。
女招待离去后,覃正侯笑嘻嘻嘲讽道:“你这个有什么意思呢?难道有趣?”
劳春亮毫不感到羞耻,竟振振有词地说:“且夫沉酣固然必要,浅睡也别有风味嘛!我这个叫过过干瘾而已!”
覃正侯哈哈笑道:“拉倒吧,什么干瘾呀!还是继续说你的前线见闻,我觉得那才有趣得多!”
劳春亮吃了一筷热热的鲈鱼,又饮了半杯黄酒。点燃了一支烟,兴致盎然地说:
“宋希濂的事暂且打住,再给你说一段刘汝明的佳话吧。这家伙比宋希濂更为畏敌如虎,根本就不愿打仗!”
刘汝明原为冯玉祥西北军将领。抗战后担任第四绥靖区上将司令官,负责山东的菏泽以及河南省开封等五十三个县的防务。蒋介石现在要筹划徐蚌会战,命令刘汝明收缩部队,放弃菏泽到开封、商丘一线(不含商丘),防守徐州外围,更名为第八兵团。刘部十月中旬便在商丘地区集结,与驻砀山的邱清泉兵团靠拢。刘汝明本人驻节商丘。
刘汝明刚到商丘,就向他的参谋长李诚一少将抱怨道:“从菏泽到开封、商丘这一带是小麦产区,十分富庶;人口也稠密,容易抓到壮丁。现在仗还没开打就无缘无故放弃了,不知道是哪个屌小子给老糊涂出的**主意?搞什么会战,安安心心待着不好么?哼,中原这个要害地区,会战只要失利,全国就完了!”
刘汝明一方面不愿有战事发生,只望拥兵自重,享受生活;另一方面是不愿放弃五十三个县的防区。从一九四七年开始,蒋介石为了让诸将各自为战,珍惜足下地盘,便给了他们在自己防区委任各县县长乃至专员的权力。刘汝明有了税收之利,便请准蒋介石新编六个绥靖旅。这个即将形成的军事势力,恰似一块已送至嘴边的肥肉,他哪里舍得扔掉呢?难怪他怨气冲天了。
十月下旬,集结在山东济宁、兖州一带的小股解放军部队向临沂、薛城方向移动。徐州剿总判断解放军队会对徐州采取行动,便命令邱清泉兵团逐次离开砀山地区,向徐州靠拢。这就使刘汝明突出孤立于徐州以西的商丘前线了。
刘汝明经历过数次与解放军交手,没有一次不遭受沉重打击,早就恐共如虎了;大战在即,刘峙竟将他扔在前沿作牺牲品,以此为代价来与解放军对消有生力量。恼怒之余,对参谋长李诚一说:
“你把我的话一字不改告诉刘峙,就说:现在把冯治安[1]放在东面的第一线枣庄,把我放在南面的第一线商丘;而邱清泉、李弥等中央系部队早就扯到后面的徐州躲清凉去了。我们这些杂牌总是在第一线替他们挡子弹。你们这样做,太让人寒心了!”
刘汝明就在旁边守着,让李诚一打电话。
刘峙在那头听完电话,哼哼唧唧一番。李诚一又威胁了一句道:
“现在徐蚌会战杂牌部队占了三分之一,都让你们送到共军枪口下了,以后就靠中央军打去吧!”
刘汝明窃笑。向李诚一竖起了大拇指,示意他说得好。
果然,刘峙沉吟了一下,说:“你等十分钟吧!”
等了一会儿,刘峙说:“好吧,你们除了留下米文和的一八一师继续守备商丘,其余全部撤到蚌埠!这个可以了吧?”
刘汝明对李诚一点了点头。李即对刘峙说:
“那好吧。”
最后,劳春亮被灌得酩酊大醉。
覃正侯将他弄回家去。然后返回璇宫饭店,去三楼敲孟淑贤房门。敲了半天也无应答。只好掏出另一个钥匙(饭店通常给的是两把钥匙)把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大为震惊,惶恐不安,那女人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跑掉了?如果那样,参谋总部那位少将和解……根柱就十分危险了。
他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夜,一直无法落枕睡觉。
第二天上班后才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用密语告诉他,昨晚已由解根柱将孟淑贤弄走,意思是请他放心。
他倒是暂时放心了。事实上此事并未结束,后来又发生了变故。
[1] 冯治安时任第三绥靖区司令官,其人其部队也是冯玉祥旧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