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卓伦十一月三日传达顾祝同指示,教第三厅厅长郭汝瑰带必要人员,次日早上七时以前到大校场机场等候陪同总统去徐州。
郭汝瑰带本厅二处处长赖成梁上校按时抵达机场。等了半个多小时,机场方面传达总统府第三局俞济时局长通知,说总统因故不能去了,由顾总长代表总统去,改由明故宫机场起飞。
在徐州落地时已上午十一时。
刘峙率领若干军长、师长,当然还有兵团司令,在机场欢迎。
顾祝同与黄百韬握手时见他形容憔悴,问是怎么回事。
黄百韬说,患疟疾多日,现在尚未全好。
到了徐州总部。顾祝同传达蒋介石的意旨,大部分是空话;然后由郭汝瑰代表参谋总部介绍东北失败经过,以及其后的全国形势。
次日(五日)上午,顾祝同主持讨论徐州战场的作战部署,鼓励诸将畅所欲言,犯颜直谏。
孙元良、李弥持相同观点,认为徐州易攻难守,补给线拉得太长;最有利的办法还是总统的主张,退守淮蚌地区,前可依恃淮河之险,后有层峦叠嶂,右有沼泽屏护,可以节约守卫兵力,以便集中重兵与共军周旋。待其兵疲师老之后,突然出以重拳,必获大胜。
邱清泉不同意。他认为徐州有完善的永久性工事,粮弹储备丰富,半年之内休想攻破,可以吸附共军大量部队。然后国军就能集中精锐,主动出击,歼灭共军主力。又得意地说刘总司令已经采纳了他的一项建议,不日就会见效。
顾祝同问他,什么建议。
他说,共军历来的战术是专打分散孤立之敌,先吃小的、软的。我主张因势利导,采取“钓鱼战法”。刘汝明留在商丘的米文和一八一师守城是老手,商丘城虽小而城高池深,外围工事也完善,必能引诱共军去攻打,共军一时半会也不至于攻破城池。待其攻击受挫以后,我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大军去反包围,可一战而胜。
孙元良不屑地说:“共军有那么容易上当吗?你太小看粟裕了,他可没有那么冒失!”
邱清泉打了几个哈哈,说:“你还别太高看粟裕了,他正在上我的当呢!他放在鲁西南的三纵、八纵、十纵、两广纵已经拔寨,正向商丘包围而来,前卫部队已抵达曹县、成武!”
黄百韬看了看邱清泉,似有什么疑问。顿了顿,说:
“郯城[1]以北约莫五六十公里处发现共军强大部队,看情况是要压向郯城攻击我七兵团!”他的意思显然是共军开向商丘的也许只系偏师,压向郯城的才是主力。
会议的结果,都认为无论华野主力在什么位置,徐州剿总一多半兵力在陇海路上一字儿排开,容易遭受分段切割歼灭,必须调整。同时根据总统认可的“守江必守淮”原则,决定放弃非要隘城镇,集中兵力于徐州、蚌埠之间,津浦路两侧地区,部署战略守势、战役攻势(即以攻为守),以巩固长江防务而保京沪;必要时,将徐州剿总移至蚌埠,徐州以一两个军凭借坚固工事防守以牵制大量共军。顾祝同就此下达如下书面命令:
徐州守备部队应切实加强工事,完善防务,不可有丝毫疏漏;
黄百韬七兵团负责确保运河西岸,与第一绥靖区、第三绥靖区切取联系,并清剿运河以西共军地方部队;
邱清泉二兵团以永城、砀山地区为中心屯集部队,清剿共军地方部队;
李弥十三兵团集结于灵璧、泗县地区作机动力量,附带清剿左近共军地方部队;
孙元良十六兵团以蒙城为中心,清剿共军地方部队,保障津浦路安全;刘汝明第四绥靖区部队改为八兵团,移屯临淮关;
第四军防守淮阴;
原驻节海州的第九绥靖区撤往徐州,其四十四军加入七兵团系列,一同退过运河。
原属华中剿总的黄维十二兵团由确山地区开阜阳、太和,改归国防部直接指挥,准备参加徐蚌作战。
这样,便把原来的一字长蛇阵外加十字交叉阵改为沿津浦线两侧布防,各兵团相对靠拢。顾祝同的如意算盘是用少数兵力固守徐州,以使解放军无法有效利用陇海铁路向东向西投送兵力;且国军主力控制于徐、蚌之间,则当解放军向徐州进攻,沿平汉路或经苏北南下时,均可集中五个兵团共五十万精锐寻求决战,一举解决中原问题。退而求其次,在解放军未能打垮其主力以前,便可确保淮北,自然江南也可无虞了。
最后,他改变态势的企图落空了。他遭遇的是一代名将粟裕,以及支撑粟裕足以自如发挥潜能的是华野背后那大山般巨大的身影。
笔者在前面一些章节曾提及,随着一系列历史档案的解密,我们逐渐知道,“淮海战役”这一命题最早是由粟裕提出并筹划,其主体部分的作战也是由粟裕指挥的。诚如刘伯承元帅所说,淮海战役的策划者是粟裕,直接指挥者也是粟裕;总前委当时所起的作用是在毛主席统一指挥下,协调全局,推动后勤工作。中共中央书记处办公室主任师哲说:“一九六一年九月毛主席接见蒙哥马利元帅。蒙帅称赞毛主席是高明的军事家,用兵如神,特别是淮海战役,其神机妙算真是不可思议。毛主席很谦虚,说‘我的战友中有一个最会带兵打仗的人,这个人叫粟裕,淮海战役就是他指挥的’。”[2]这是十分公允的,笔者据以将以往对历史的虚构部分给予纠正。
当辽沈战役即将结束之际,中原野战军副司令员陈毅、政委邓小平指挥部队先后攻克郑州、开封,东进到徐州方向。这样,华东、中原两大野战军已由此前的战略上配合,发展为可以在战役上协同了;新出现的有利条件使淮海战役的规模比原先设想的更大了。
粟裕想,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两支大军的威力,必须建立统一的指挥体制,以免临事出现掣肘。
按照古今中外的惯例,若几支部队共同参加一场战役,通常是主要方向上的主将指挥次要方向上的主将,兵员多的主将指挥兵员少的主将。粟裕的华野有十五个纵队共四十五万人,陈毅、邓小平的中野为四个纵队共十万人(其时刘伯承率两个纵队在豫西);所以中野是配合作战,华野是作战主力。
西柏坡的毛泽东笑嘻嘻地问他的同僚:“大家说,谁来担当这个总指挥?”
刘少奇说:“淮海战役是粟裕最先提出来的,从华野现在所处的战略位置以及兵力状况,更重要的是从军事才干来看,由粟裕指挥最佳!”
周恩来说:“按能力讲,粟裕是挑得起这副重担的;可是其他方面的因素也不能不考虑到啊!”
朱德说:“是的是的,如果其他同志闹情绪就不好了!”
周恩来又说:“刘伯承、邓小平在党内军内资历很深,陈毅又是粟裕的老上级。即使这几位老同志风格高不介意,粟裕恐怕也不好意思向他们下命令吧?”
他们正讨论时,秘书送来了粟裕十月三十一日来电。
这是一份致中央军委并报华东局书记饶漱石以及中野陈毅、邓小平的电报。电文首先禀报华野当前位置;然后表示同意军委确定的淮海战役发起时间,最后说“此次战役规模很大,请刘司令员、陈军长、邓政委统一指挥。”
军委同意了粟裕的请求。
而战役打响后,其实是军委在直接指挥这两路大军作战;否则后果堪虞。
不过,这个阶段中央与粟裕商榷的淮海战役尚非后来那样的特大规模,史家称为“小淮海”;十一月九日以后运筹的方为“大淮海”,即那场以少胜多震惊中外的淮海大战。
“大淮海”之所以能催生出来,客观上与蒋军徐州剿总决定退过黄河有关,与黄百韬七兵团退往徐州有关,以致仗火越打越大了。
近来黄百韬察觉,饶粟华野部队调动十分频繁,来来往往约有十多个纵队,而且距离他的防区郯城、新安镇不远。显而易见,这是冲自己的七兵团来的。他感到骇然,对方兵力数倍于己,一旦完成调动,包围上来,后果就不必说了。必须设法说服刘峙,同意把七兵团退往徐州。要办到这点,必须与徐蚌会战的整体利益挂上钩,否则很难说服刘峙。
他对刘峙说:饶粟主力正向新安镇靠近,其屯驻苏北的三个纵队也在向北移动,显然意在包围我七兵团。对方那么大的兵力,只凭七兵团十二万人是根本顶不住的。而刘伯承部与饶粟另一部将会从西南方向牵制我徐州剿总兵力,使其无法增援七兵团。待七兵团被吃掉后,再依次分割吃掉各兵团。粟裕的这一意图已然暴露无遗。令人担心的是国军分布在陇海路沿线,拔剑四顾心茫然,因为“四面八方均有敌情,备左则右寡;备前则后寡;无所不备,则无处不寡”。他建议“集结各兵团于徐州四周”,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备战,深沟高垒,各兵团互相衔接”,趁共军尚未完成部署之际派遣进退有备的兵团将其各个歼灭。
刘峙深以为然。但他不敢擅改此前蒋介石批准的参谋总部计划,便径电蒋介石请示。
黄百韬是十月三十日到的徐州。向刘峙陈述完自己的思考后,在那里坐等决定。直到十一月四日才得到南京的批复,同意七兵团撤退徐州。
他五日返回新安镇途中,对随行下属说,可惜我这个计划批准太晚,恐怕太晚了。唉,尽人事而听天命吧。
新安镇距徐州一百二十公里。黄百韬回到这里,命郯城部队赶快向这里靠拢,担任总撤退的后卫部队;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向各军下达命令,火速拔寨,向徐州方向前进;亲自指挥后勤部门将械弹、粮食、被服装上火车转运徐州。
然而,一切就绪之后,他还得向刘峙请示是否马上动身。
他还来不及请示,刘峙的电话就到了。
刘峙命令他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海州的李延年九绥靖区司令部及其所属第四十四军(驻防连云港);此后四十四军便划归七兵团序列。
黄百韬一喜一忧。喜的是他手下多了一支三万人的生力军,加上即将“归建”的一〇〇军,兵团将达到十五万之众;忧的是刘峙虽说四十四军两天就到,而沿途风大雨大(指军情),是否能按时抵达也很难说。即使能按时,两天时间对于用兵神速的粟裕来说也并非不可逾越。也就是说两天之间七兵团也有遭到不测的危险。
其实七兵团的被耽误早就发生了,要向徐州靠拢早就应该进行而却被忽略了。刘峙及其幕僚、还包括参总第三厅厅长郭汝瑰,当发现解放军华野部队大规模向徐州方向作战略调动时,居然一致做出了判断:饶粟主力进攻的第一个目标是远远的海州九绥区。于是十一月四日抽调黄百韬兵团一〇〇军星驰海州加强防务。一〇〇军刚走到半道,也就是一天多以后,刘峙等人终于明白了饶粟主力要攻打的是黄百韬七兵团,而且确认了黄百韬向刘峙所剖析的危情的正确性,又命令一〇〇军转身回归,同时也命令李延年以及四十四军“准备”放弃海州。
遵照军委指示,粟裕率前线指挥部到了南线。他已三天没睡觉,时时刻刻关注敌人动向,随时调整部署。各种情况汇总到他案头。形势有所变化,驻连云港的四十四将军将西撤新安镇,黄百韬七兵团将退往徐州。
军委此前与华野商定,并以正式命令下达,淮海战役于十一月八日在运河东西两岸同时打响,后勤、物资、部队抵达并屯驻位置等准备工作都是按这个时间表进行的。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成败,有时候五分钟可以决定历史格局;既然敌情变了,八日就不再是有效时机,必须提前发动。
陈士榘参谋长提醒道:“司令员,军委十月三十日那份电报怎么办?”
粟裕说:“不要紧,我们的综合报告待战事稍缓时由我来写!”
陈士榘说:“中央会不会误以为我们又在拖延?”
粟裕说:“放心吧士榘,饶政委说了由他亲自向主席解释,我们集中精力打仗就行了!”
陈士榘这才吁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饶政委去解释,当然比我们去说起作用!”
粟裕也感慨系之:“是呀,没有这样一位理解我们的领导在这里支持我们,华东的工作还真不好开展呢!”
这个“电报事件”是几天前发生的。
十月三十日,华东局书记饶漱石忽然收到中央军委来电。全文如次:
漱石同志:
自中央子虞电至今已九个月,未寒电至今亦已两个半月,华野前委书记(指粟裕)对于执行中央请示报告制度及在军队中开战反对无纪律无政府状态,反对事前不请示,事后不报告,经验主义与游击主义的恶劣作风,至今没有表示态度,亦未电明理由,在此问题上失去主动性,落在一切部队之后,实属不合。你是华东军区及华野全军的政治委员[3],现责成你转达中央意旨,处理此项问题,并以结果电告为盼。
军委,三十亥[4]
饶漱石将电报交给粟裕看了。
粟裕着实有点紧张,不知如何是好。饶漱石宽慰道:
“我们华野没有那些散漫现象,就只存在一个迟迟没有按照中央规定向上发送‘综合报告’的错误!你不要有思想负担,我马上就拟电向主席解释!记住了,你的任务就是专心打仗,其他一切有我担着!”
料准了黄百韬七兵团动向,粟裕一边下令今天(十一月六日)夜晚行动,一部兵力从赣榆、临沂、滕县、单县等地出发,间道向南疾进;另一部从宿迁出发,星奔向北。南北对进,包围黄百韬。同时电禀中央。
军委复电“完全同意鱼戌(六日)电所述攻击部署,望你们坚决执行。”并告诉粟裕,由你们“机断专行”“不要事事请示”。[5]
这天(六日)夜晚华野各部行动神速。
东线,鲁中南纵队完成了对郯城地区保安部队的包围;六纵主力渡过沂河,向马头镇攻击前进。
北线,十纵进至官桥、临城;七纵进至永安庄、北子里、峄县、枣庄一带;十三纵进至采口、兰陵地区。
西线,根据军委指示,暂由粟裕指挥的中野一纵、三纵、四纵、九纵进至商丘西南地区;华野三纵、两广纵分别进占刘堤圈、马良集;冀鲁豫军区独立旅进占古心王庄、马牧集。
粟裕的战役目标是合围、歼灭黄百韬七兵团,切断津浦路、孤立徐州蒋军。具体战事分为运河以东作战、运河以西作战,也就是先在运河以东歼敌一部;若敌逃过运河,则在运河以东彻底歼灭之。
[1] 苏鲁交界处的鲁西南城镇 。
[2] 《淮海战役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
[3] 饶漱石虽以华东局书记、华东局政委之职主管华东党政军事务,但并未担任华野政委。此处毛泽东的笔误说明他其实认为华野的实际政委是饶漱石 。
[4] 粟裕传编写组编著《粟裕传》,当代中国出版社2000年版,第731页 。
[5]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五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12月版,第17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