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三十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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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百韬于六日这天,做好撤退部署。然后在屋子里困兽般窜过来窜过去,大声问道:

“四十四军究竟何时可以到达?”

他是在向天地发问。他也只能向天地发问;因为也同样是这句话,他已用电话问了刘峙五次,每次刘峙都用确凿语气肯定地告诉他,快了快了。事实证明那都是一句空话。

他的撤退部署是:一〇〇军掩护兵团主力撤退时右侧后的安全。待兵团主力完成了撤退,再与二十五军在陇海路北侧相互轮换掩护撤退。抓紧时机抢渡运河,占领碾庄圩西面的彭庄、贺台子等村庄;二十五军待四十四军到达,与之同时西撤。渡过运河后,占据碾庄圩西北的大小牙庄、尤家湖;六十四军过运河后,以一部占领运河西岸并构筑临时阵地,掩护兵团主力渡河。该军主力须占领碾庄圩东面之大院上、小院上、东楼,以及碾庄圩北面的小费庄、吴庄;四十四军渡过运河,占领碾庄圩车站以及铁路以南若干村庄;六十三军待兵团全部人马过运河以后,经窑湾渡过运河,到碾庄圩南面集结;部分粮弹药品用卡车载运,随部队行动,大部分粮弹被服用火车运到徐州;兵团部及其卫队过运河后到碾庄圩休息。

正当黄百韬绕室而行焦躁至急的时候,专列从海州把九绥靖区司令官李延年、总统府参军李以劻一行一千人送到了新安镇。

黄百韬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抓住李延年袖口问道:“吉甫[1]兄,四十四军什么时候到?”

李延年宽慰地拍拍他的臂肘,叫着他的表字说:“焕然兄莫急,听我慢慢说!”

国民党包袱之沉重,从九绥靖区这次撤退可窥一斑。

海州几乎是整座城市大搬家。财政、盐务、司法、商业、学校等机关的少数官员乘船去上海,普通公务员一律步行跟随绥署、专员公署的火车到新安镇。跟在货车后面的还有第一挺进支队,最后是四十四军。

至于四十四军什么时候能赶到,李延年苦笑着摊开双手,说他也不知道。

黄百韬愤慨极了,顾不得礼貌,咆哮道:

“四十四军为什么行动如此迟缓?他们就不怕延误戎机吗?”

李延年脸上飘过一缕淡淡的冷笑。摇了摇头,慨叹道:

“他们当然不怕,因为是刘总司令教他们在连云港等一个人!”

黄百韬困惑地瞠视李延年。呆了一呆,问道:

“什么样的大人物,能让一个军、连带我一个兵团十几万人马冒着被困的风险等候?”

“一个为刘总司令经营贩盐生意的商人,名叫卞鲁宁。刘总司令特意叮咛我命令四十四军呆在连云港不动,卞老板到了以后才一起动身!”

黄百韬颓唐地仰天长叹:“个人赚钱比军国大事重要,怎么得了啊!”

黄百韬设宴招待李延年、李以劻。

新安镇地方,条件简陋,不过鸡鸭鱼的资源是很丰富的,这三样东西被黄司令官的厨子烹调成了三大碗(碗是从镇上饭馆借的土斗碗)具有山东风味的烧菜、蒸菜、炖菜。因为李延年这位黄埔一期生乃山东人。虽经黄百韬叮咛,厨子烧出来的菜却是有鲁菜的模样,却掩饰不住天津风味。黄百韬祖籍广东,却生于天津长于天津,所以挑厨子也是挑的天津手艺。品种太少,副官吩咐厨子开几听美国牛肉罐头,略略加热一下。用的酒是天津产的“包谷烧”,副官通常都带了两箱在身边。

“这么偏僻一个地方,唾嗟之间摆出这么些佳肴美馔,太令人惊叹了!”落座之间,李延年客气地说,“只是,焕然兄不应该这么客气,你我都在‘奔疲’途中嘛!”

“基本的礼数百韬不敢省却,应该的,应该的!请各位举杯……”

几杯下肚,大家免不了很快就感叹起了当前的局势。

从李延年口中获悉,由于遵命等候刘峙的商务经济人卞鲁宁,四十四军此刻(六日二十时)才拔寨。三万多人的部队,绝大部分只能步行;四十四军卡车很少,连物资都装载不完。这样算起来,两天抵达新安镇都算快的了。而共军大部队正在南聚,黄百韬五个军“侧敌”西撤,十分危险;又不能违背刘峙命令马上动身。他十分窝火,抱怨连天。

“两位请看共军的动向,分明在几天以前就打算要先吃掉我七兵团,可国防部偏说要对你吉甫兄的九绥区下手,我们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几天!将帅无能,累死三军啊!现在更可笑的是刘总司令为了他的一个商人,居然要我十几万人马冒着被消灭的危险,在这里坐等四十四军!哼,现在我七兵团的位置极为不利,新安镇周围半径一百公里以外没有友军,孤立无援,侧敌西退,途中风雨难测,也许到不了徐州就完了!”

李延年放下杯筷,摇头叹道:“东北丢掉了,虚掷了几十万精锐,使林彪集团迅速膨胀为一百多万!如果这次徐蚌会战再输,前景不堪设想!”

少将参军李以劻说:“今天的徐蚌会战,颇有点像楚汉相争的垓下一战,乾坤由是底定。诸位司令官身系党国安危,责任重大啊!”

黄百韬有几分慷慨也有几分无助地说:“国事千钧重,头颅一抛轻,百韬唯有尽人事而已!”

半夜时分,黄百韬又去敲开李以劻的房间,想要托他给蒋总统带几句话。

李以劻满口应允,并保证原话奉达。

黄百韬神情严肃。沉吟了片刻,说:

“我这里得到了可靠情报,粟裕派遣十多个纵队南下,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郯城、邳县、费城一带。这个态势无疑是先打我七兵团了!共军近四十万人;我兵团仅十二万人,又在西撤途中,立足未稳,殊堪忧虑!请参军转知刘老总,督促其他兵团加速集结,稍迟将误大事!”

李以劻点头,保证向刘峙陈以实情,请他催令大军行动。黄百韬又说:

“国防部作战计划一再变更,总是按照共军的忽东忽西去修改,处处被动。作战厅郭汝瑰、许朗轩这些关在屋子里的人做出这样的计划来,幼稚到了极点,令人愤慨!大军作战,随时变卦,动摇军心,影响士气,难道他们会不知道吗?我徐州部队每一个兵团十几万人,粟裕主力近四十万人,如果集中来犯,哪一个兵团能单独应对?尤以西撤途中,立足未稳,侧面受敌,最易被各个击破!烦参军务必请刘总司令火速集结部队接应我兵团。若我不幸被围,希望督令别的兵团来救。古人云,胜利弹冠相庆,败则生死相救。唉,我其实知道,我们国军是办不到的!但这次战事与以往战役不同,是主力决战,关系到国家存亡!烦告刘总司令,注意督促各级指挥官;否则不只是我七兵团走不了,我看任何兵团也跑不脱的,毛泽东、粟裕的胃口大得很!请参军面陈总统,百韬受总统知遇之恩,生死早置之度外,决不辜负总统!百韬临难决不苟免,请参军记下这句话!”

黄百韬小声述说,絮絮叨叨,而情真意挚。李以劻禁不住泪下。

就在黄百韬宴请李延年,事后又找李以劻面谈之际,粟裕正催兵疾进:华野一纵、四纵、六纵、八纵、十一纵、鲁中南纵队以及苏北兵团的三个纵队、特种兵纵队为正面攻击集团,向新安镇、阿湖地区挺进。

次日凌晨,四纵司令员陶勇、政委郭化若统一指挥四纵、八纵行动。四纵占领运河东岸,八纵渡河继续南进。

鲁中南纵队突破郯城城垣防线;

一纵、六纵、九纵、苏北兵团的三个纵队进至新安镇附近;

苏北兵团的十一纵驻宿迁,从运河西面向运河车站、窑湾挺进。这是从南面包围新安镇;

江淮军区的两个旅北上到土山镇的北面;

谭震林、王建安指挥的七纵、十纵、十三纵从临城、枣庄方向往南进攻,牵制冯治安部,诱使邱清泉、李弥两兵团北援或将其抑留徐州附近,以保障正面突击集团对黄百韬的围歼。

冯治安部受到攻击后立即退缩到韩庄、台儿庄。

十纵攻到冯治安部七十七军前沿,先头部队强渡运河成功;

十三纵以主力包围台儿庄,一个师从台儿庄以西强渡运河成功;

七纵攻占万年闸后向南强渡运河成功。

七日凌晨,四十四军没有音讯。一夜未眠的黄百韬在兵团部里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命令机要室继续向四十四军发出呼号,询问究竟到了哪里,距新安镇还有多远。

临近中午,疲于奔命的四十四军终于赶到了。

黄百韬命令全兵团马上撤退。

首先是一〇〇军派一个师到堰头东面以外去接应四十四军;其主力则沿公路向西,占领运河东岸以北地带,掩护兵团大部队渡过运河。

六十四军过了运河之后,立即占领陇海路以南,掩护兵团主力向西开进。

二十五军派一个师进至新安镇东北的阿湖监视可能南窥的共军先驱;其主力掩护四十四军、一〇〇军西撤。完成掩护任务后,退到大许家。

六十三军担任后卫。第一阶段在新安镇南侧展开,掩护兵团主力(加上四十四军和一〇〇军)撤退完毕,然后经窑湾渡过运河,并向南作防御展开,徐徐退却。

兵团部及其直属部队跟随六十四军行动。

可笑的是十几万人马都是从一条铁桥上过运河,这么一来就得几天才可以过完;若共军追到,就得边作战边过桥,时间还得拉长。这位临事只知责怪别人的将军,居然事前的几天没想到自己必经之路须渡过运河,没有派出工兵搭架几座浮桥。事到临头黄百韬才发现自己这一重大失误。七日上午才接到他命令的工兵团长仓促间也只能在铁桥北面架起一道平行的浮桥。结果由于军长们的争执,浮桥最终并没有架成。首先是一〇〇军的军长周至道说,这倒浮桥应该在炮车(地名)以西搭架,以便一〇〇军撤退有个后路,否则他可不敢去炮车一带接应四十四军。六十三军军长陈章表示,他没有必要在这里与大家一起拥挤过河,他要率部去窑湾渡河。被弄得不知所措的黄百韬只好同意大家各寻方便之处过河;只要求各部过河之后到碾庄圩集结。

自寻渡河通道的六十三军离开兵团约莫一个小时,就遭到解放军的攻击。炮声传来,黄百韬恐惧地意识到解放军已经迫近了。

黄百韬的判断没错。

七日晨,粟裕率华野前线指挥部抵达临沂,就近掌握前沿情况。

此时,黄百韬兵团的四面都是华野勇士:

后面有一纵、六纵、九纵、鲁中纵队沿陇海路南侧向西紧追;

前面有贾汪、台儿庄地区的国民党三绥区副司令官、地下党员何基沣、张克侠率两万人起义,让开了通道,使南下的华野七纵、十纵、十三纵和从宿迁、睢宁北进的二纵、十二纵、中野十一纵畅通无阻,及时切断了徐州与黄百韬的战略联系;

右面有四纵、八纵沿陇海路北侧追击,直逼运河东岸;

左面是苏中十一纵、江淮军区两个旅沿运河北进,切断黄兵团左翼先头部队六十三军去路。

紧随华野各纵之后的是百万支前民工。这些翻身农民把子弟兵的追剿行动看做自己的切身大事,怀着极大的政治热情,冒着枪林弹雨,车推、肩扛、背负,把万吨物资送到前沿,部队打到哪里,粮食、弹药就送到哪里;民工组织的一千多支担架队,及时将伤员抢救出来,抬下阵地,送到战地医院。华东局书记饶漱石率领各级党组织,直接组织和指挥各路后勤大军,保证了前线战士无一丝一毫的后顾之忧。这并非华东局领导层有多大本事,而是那个年代党和人民的关系是真正的血肉关系。这种关系不仅成功地支撑了解放战争,而且支撑了整个毛泽东时代!那是一个多么有魅力而令人心折的时代啊!

黄百韬七兵团撤离新安镇地区,那个要自寻渡河地点的六十三军军长陈章还有一个任务是掩护兵团行动。这位上位不久的军长是个十分自信的妄人。

掩护任务完成后,全军官兵都急不可耐地要追在兵团尾巴后面逃跑。只有他出奇地沉稳从容。部下催促他抓紧时间撤退,他却胸有成竹地责备道:

“丢那妈,瞅你们那个样子!我不明白你们慌什么?我们广东部队在薛(岳)老总率领下,从南打到北,势如破竹,天下无敌!共军有什么了不起,这次我就要挫挫粟裕的锐气!”

为了显示自己的豪气,他命令本军主力先走,他亲率四五六团作后卫,以随时“挫挫”追上来的共军锐气。说是今天本军长就是要牛刀小试,丢那妈。

他是从四五六团爬上来的,由营长而团长,由团长而旅长,而师长,而军长。他认为经自己亲手**出来的这个团是打不垮拖不烂的铁军,鼓励李友庄团长要坚定自己的信心,今天是个立功立事的良机,万不可错过。

陈章行军也显示出了傲慢自信,简直就像饭后散步一样。无论李友庄怎样提醒他后边十多公里远近频频有信号弹升起,他也一笑置之,戏谑说那不过是给我们送行的烟火而已。更要命的是居然不走了,固执地要在堰头(距目的地窑湾有十多公里)停下来休息打尖,吩咐去附近村庄捉几头猪来给官兵“煲汤”(广东佬喜欢干这玩意儿)。

李友庄叫苦不迭,又不敢不照办。

陈章本人在距堰头不到一公里的卢圩子村住宿。那里有一家地主的宅院,舒服,方便。

不料凌晨(八日)就遭到小股解放军袭击。随侍的副官长被击毙;军参谋长见势不妙,扔下他逃出卢圩子,一径向窑湾追赶本军主力部队去了。

李友庄是他的亲信,又是同乡,闻讯立刻率全团来救。途中受到解放军有力阻击,只有一个营冲进卢圩子。士兵们拉着他往外逃的时候,他居然还挣扎不愿走,大喊大叫道:

“丢那妈,等我收拾了这伙共军再走不迟!”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是被士兵架着胳臂逃掉了。所有辎重和机密、非机密的文件全部扔下不管了,毕竟命才是最要紧的。

逃到窑湾镇,豪气不减的陈章军长住进了一五二师师部。一安顿下来便开始数落这个师的师长、副师长、参谋长,怪他们跑得太快,失去了一次歼灭共军的机会。

牛**吹罢,还是得填充辘辘饥肠呀。而一五二师跑得太快,粮食都扔光了,卫兵给他端上桌子的仅是几块煮地瓜。

他大怒,本军长从来不吃猪食。命令师长马上派遣“人民服务队”去抢粮。

当天晚上,黄百韬来电话命令他不许延宕,立刻向北突围。渡过运河后到曹八集集结待命。

陈章说尚未见有桥梁。

黄百韬冷笑道,你不是自以为有办法找到有利的渡河地点吗?

陈章辩解道,有利地点确实找到了;可没有桥,也没有船,奈何?

黄百韬真是哭笑不得,问他打算怎么办?

陈章说,只要空军投了粮食弹药,我就能自己解决渡河问题。

黄百韬只好答应马上向剿总报告,请求给他的六十三军空投物资。

放下电话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被解放军华野一纵追上并包围起来了。

陈章命令把窑湾镇的老百姓全部赶进天主教堂,理由是为防止老百姓向共军提供情报;又组织起督战队,宣布了“连坐法”,胆敢后退者立即枪决。他向军官们宣布道:

“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六十三军一战成名天下知的机会终于来了,哈哈,丢那妈!别看共军人多势众,我们只要沉着冷静顶他几个浪头,后面的好戏就要开幕了!”

大家都哭丧着脸,不明白陈军长的“好戏”是什么,也不明白是不是真有“好戏”。可没有人敢追问他。

真实的情况是六十三军已远远落在七兵团的后面,被围困在运河边的这个叫窑湾的小镇一带。

[1] 李延年字吉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