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字体:16+-

华野一纵、四纵,因国民党三绥区副司令官何基沣、张克侠的起义,让开了通道,顺利从台儿庄附近的万年闸渡过运河,直插黄百韬兵团与徐州剿总的通道。徐州剿总惊恐万状,急令各兵团火速向徐州方向收缩。原驻大许家、曹八集的李弥十三兵团一部连夜逃走。解放军南下部队九日晚进占大许家,及时挡住了黄百韬退却的道路。(很快将在下文详述)。

可笑的是黄百韬居然在一个短暂的时空内产生了乐观的情绪。

十一月九日,四个军大部分渡过了运河向徐州东南转进。他认为已经基本摆脱了解放军的追堵,决定在碾庄圩休整一天,再从容西撤。

他分别致电蒋介石、顾祝同、刘峙,说兵团百分之八十的部队已渡过运河,“基本摆脱了共军追扰”;同时也禀报了“连日惨死状况”:二十五军伤亡官兵两千人,一〇〇军阵亡、失踪五千人,六十四军阵亡四千人,四十四军阵亡三千人。

他发这份电报的时候,陈章六十三军正在窑湾遭解放军围歼,黄百韬在电报中没有提及。

就在黄百韬以为危险已过,放心休整的时候,华野从碾庄圩的东、南、北三个方向压过来了。

四纵、八纵沿铁路北侧向西逼近碾庄圩;

一纵、六纵、九纵、鲁中南纵队从新安镇及其以西地区沿陇海铁路南侧,向碾庄圩逼近;

七纵、十纵、十三纵是最早渡过运河又接着渡过不老河,直插徐州东侧的。不久,七纵进而占领大许家、黄集铁路一线,十纵进至徐州东北面的荆山铺、大庙、侯集。十三纵控制了宿羊山并歼灭了西撤的黄兵团先头部队一〇〇军之四十四师主力,占领曹八集。

黄兵团西去之路被彻底阻断。

粟裕率华野前线指挥所紧紧跟随突击部队,十一月九日抵达运河车站以南的花庄,在这里指挥各个“分战场”的战斗。

前面说过,蒋军六十三军被华野一纵包围在窑湾。一个纵队对付蒋军一个军,兵力相当,但素质不一样,战斗力更是有强弱之分。一纵司令员叶飞在后方治病,副司令员张翼翔代理他的职务。粟裕有点不放心,接通了一纵“前指”的电话。

“怎么样呀翼翔,一个纵队对付一个军,有把握吗?”

“没问题,司令员放心吧!”

经过一番激战,一纵歼灭六十三军两个师共两万多人。

陈章抢渡运河时负伤,逃到对岸又遭到堵击。他不好意思再见故人,只好开枪自杀了。

杜聿明结束了在北平的短暂停留,九日下午奉召回到了南京。

彻底告别了东北后,从葫芦岛到北平的那两天,已知道蒋介石决定教他恢复原来的职务去徐州,以刘峙副手身份实际主持战事。他知道他即将要对付的敌手在职务方面与他的情况惊人地相似,也是曾经以主官副手身份、现仍在职务前冠以“代”字而实际主持军务;而且出现这一滑稽现象的原因也是那么相似,都是为了照顾主官情绪,同时双方极峰也都是为了资历所困。苏军就没有这样的尴尬;善战者可一夕三升,不善战者则被搁置一旁喝茶下棋去。卫国战争期间资深望重的布琼尼老元帅和伏罗希洛夫老元帅被奉以高位其实不用即为其然。斯大林可不为一些包袱所困。

为了解徐州战场当下的全面情况,他从机场直接去顾祝同家中。

他是熟客,副官没有通报就把他领进去。穿堂过屋,径入书房。

顾祝同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又瞅了一下副官。

副官会意,安顿杜聿明坐下后,立刻沏茶、敬烟。

杜聿明听出顾祝同是同徐州的刘峙通电话。看来话已基本说完,最后一句话是:

“教黄百韬在碾庄圩待命,明天总统官邸汇报会决定后再通知他!”顾祝同瞅了一下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杜聿明,对着话筒说:“光亭在这里,你要不要同他讲话?”

顾祝同把电话交给杜聿明。

“总司令,聿明刚到南京。”

“光亭你赶快来吧,我们大家都在等着你呀!”刘峙盼望之情溢于言表。这位刘总司令乐于有一个能干的副手替他顶雷,他情愿做一个高高在上不干事的主官。”

“这个……要等到见了总统以后再说。”待刘峙倾诉了一番渴念之忱后,杜聿明问道,“总司令,黄百韬的情况怎么样?”

“现在主力已经成功进到碾庄,兵团过运河桥的时候损失很大;共军已经窜到运河以东……”

其实这个晚上解放军已过运河、不老河,正在完善对黄百韬七兵团的包围。不知为什么刘峙要那样说。

打完电话,杜聿明又倾听顾祝同介绍一些情况。

顾祝同说,何基沣、张克侠的叛变事出突然,防不胜防;但是三绥区司令官冯治安也有失察之罪。两个副司令官都是他举荐的,是他多年的亲信,他居然一点情况都不知道,让大家把三绥区两万多主力带走了。更重要的是给粟裕让开了一道口子,人家轻而易举就插到黄百韬兵团前面去了,使徐州也暴露在共军的枪口之下。真是罪不可逭。顾祝同说他今天整天都忙于将临城、韩庄的李弥兵团南撤,以巩固徐州防务;令邱清泉兵团且战且退,向徐州靠拢。

杜聿明有点诧异,“早先议决又经总统批准的徐蚌会战计划是必要时将徐州主力转进到蚌埠……怎么现在又改了?”

顾祝同脸上有一缕不悦之色,似觉杜在质问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说:

“你问得很好!事出突然,变生不测,谁能预想得到?李延年来不及从海州撤回来,紧接着又是三绥区何、张投敌,共军行动迅速……”

杜聿明赶紧向顾祝同解释了几句,表示自己别无他意。

顾祝同劝他明天开完会后,立刻就去徐州就职视事。

杜聿明没有正面应允,只说明天开会时再研究。

然后就告辞,回他中山北路私邸去了。

途中,他在汽车上想,今天回到南京,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不祥之兆;南京大街小巷都在抢米、抢面粉。“抢民”与警察冲突激烈形同战争。后来警察采取了装眼睛雾,虽与“抢”事近在咫尺,也不去干涉。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眼耳所及无不令人揪心啊。徐州的军事部署也改来改去,以致还未大战而先就丧师失地。他实在不想去徐州,又不敢抗命,怕触怒了蒋介石。最好的逃避办法是称病。他希望妻子今晚能从上海公馆赶回南京,明天由她去给宋美龄说他腰疼厉害起不了床,请宋去对蒋解释。

到了私邸,第一句话就问弟弟杜子丰,你三嫂什么时候可以到?

杜子丰回答,电话早就打了,三嫂说她来不了。

杜聿明坐在那里,失望极了。不知明天如何才能让蒋介石收回成命。

弟弟又告诉他,张治中从西北回来了。

杜聿明知道张治中与邵力子都主张和谈。

杜聿明叫弟弟打电话约一下张治中,明天确定一个时间,他去张公馆拜望。

次日早上,总统府三局武官处通知杜聿明午后四时参加官邸汇报会。由于张治中也要参加这个会,两人的见面便约在了午后三时。这样一来,他上午就可以自由支配了。何应钦一向待他不薄,他决定去拜望一下。

在斗鸡闸何公馆,杜聿明受到了热情接待。

两人谈到东北易手,国军全军覆没,都扼腕不已。

杜聿明了解何应钦为人,一向嘴巴很紧,不至于乱传话,所以交谈就较为坦直。他抱怨东北失败,完全是蒋介石干预太多,一意孤行的结果。

何应钦很赞同,但不说出口,只深深点头。

何应钦竭力劝他接受蒋介石任命,到徐州去主持大计。表示一定在中枢支持杜聿明的一切作战主张,负责劝说蒋介石放手。

杜聿明碍于与何应钦的私人情谊(他在回忆录里是这样解释的),不好推却。应承下来以后,请何应钦拨给一辆质优的军用吉普,供战场上使用。

何应钦表示没有问题。

后来果然拨了一辆全新的吉普车,安排空运到徐州。

午后三时,杜聿明又去拜见张治中。

他向张治中陈述了东北惨败的经过,讲了徐州局势也不容乐观。这很投合张治中主张与共产党和谈以求缓兵的策略,等于是给张提供了目前“不能再战”的依据。

杜聿明问道:“听说长官和邵先生一起劝总统罢战言和,不知总统意下如何?”

张治中笑了笑,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声,说:

“邵先生和我都向他从多方面分析了全国的民意、政治、军事、经济情况,向他指出目前唯一的出路是和谈。我们费了几个钟头的唇舌,结果他却说:照你们的意思这样办,那就是说我们大半辈子都白干了!我和邵先生见他是那种态度,相视苦笑,无法再谈下去了。”

杜聿明怅然无语。过了一会儿,问道:

“现在战场上不占上风,又不愿谈和,张长官看,我们应该怎么办为好呢?”

张治中向墙上的蒋介石画像嘲弄地笑了一下,说:“那就只能照他的意思打下去了!不过,打到最后,恐怕连谈和的机会都没有了!”

午后四时以前,杜聿明就驱车赶到了黄埔路官邸。

进了会议室,见郭汝瑰、侯腾等人已坐在里面了。由于主要角色尚未到,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开了徐州战场的情况。都对黄百韬兵团、李弥兵团的一个师在接应李延年部撤离海州时被打得丢盔弃甲,深感恐慌,都慨叹没有想到共军行动如此迅速。

四时过几分钟,顾祝同、蒋介石先后到场。

顾祝同指定参谋总部二厅厅长侯腾介绍战况。

侯腾走到壁挂式地图前,拿起指示杆,略向地图浏览了一遍。然后小心地看了蒋介石一眼,旋即把目光移向大家。声音有些沉重地说:

“刚收到的情报与上午有所不同,局势继续在发展!共军华野饶粟部已占领贾汪,迫近运河以东地区。一部渡过运河以后又渡过了不老河,进占曹八集、薛家湖,切断了碾庄后路;共军中野陈邓部在徐州以西、黄口附近与邱清泉兵团发生了交火。邱兵团且战且退,正从容由黄口向徐州转进。黄百韬兵团在通过运河桥时遭到敌人火力封锁,伤亡很重;过了运河以后在碾庄圩一带有被困趋势。九绥区司令官李延年本人已到徐州。黄百韬兵团序列的六十三军到达窑湾,来不及过运河就被包围,目前尚未联系上,情况不明。孙元良兵团成功摆脱了共军纠缠,昨日已到宿县附近。刘汝明部改为八兵团后,转进固镇以南,近日向蚌埠前进。我二厅根据情报判断,粟裕将以有力之一部[1]牵制(阻援)我军,主力[2]用于包围歼灭黄兵团。”

侯腾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同时略窥视了一下几个主要人物的表情。见都很平静,唯蒋介石眉头深锁忧虑不安。侯腾接着说:

“徐州情况吃紧,令人不安的还有后方!南京本应为首善之区,而秩序混乱,每况愈下,近两日满街抢粮,警察袖手旁观,所有粮店都关门不敢营业……”

不料蒋介石拍了一掌桌子,大发雷霆,用手指着侯腾训斥道:

“顾总长叫你汇报战场敌我态势,谁叫你说这些?况且南京哪有你说的这些事?你造谣!胡说八道!娘希……顾总长,不要他说了,叫郭厅长说!”

杜聿明曾亲眼见到侯腾说的那些情况,本来也想提醒蒋介石整顿后方秩序,见他心情那么恶劣,咆哮如雷,也就不敢说了。

第三厅厅长郭汝瑰走到地图前,拿起侯腾放在那里的指示杆,汇报应对计划。他说:

“以目前情况看,共军有包围歼灭黄百韬七兵团的企图。坏事可以变成好事,这其实可以成为我军千载难逢的战略良机!”

蒋介石听了这句话,不禁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更好地倾听;两只小眼睛似乎也亮了一下。郭汝瑰瞧在眼里,明白蒋介石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我军占有空军、火炮的优势,采取内线作战策略,立体协同作战,先趁势反包围运河西岸徐州以东的共军,顺便解黄兵团之围;此前黄兵团不要突围,固守碾庄一线,待大军到后里应外合。其六十三军也须死守窑湾待援[3];李弥兵团附七十二军守备徐州;邱兵团现已到达宿县附近,令即返回徐州迅速向东转进,击破徐州、碾庄之间的共军,以解黄兵团之围……”

蒋介石点了点头说:“用黄兵团来调取共军入我彀中,这个没错;但是必须保证成功地解黄兵团之围,千万不可弄巧反拙,赔了夫人又折兵呀!墨三,你怎么看?”

杜聿明见徐蚌会战改来改去,与原计划相去已然甚远。蒋介石没有在会上指摘什么人滥改计划、不执行他的命令,猜到一定是蒋介石自己在朝令夕改。看来昨天回到南京,蒋介石未马上召见,也是怕杜聿明因为他改变了原先拟订并经他批准的计划而不去徐州;就先教顾祝同、何应钦劝驾,待杜聿明应承了以后,他就在会议桌上将这个活儿硬套到杜的头上。这时,杜聿明心中忐忑不安,“觉得上了蒋介石的当”(杜聿明原话)。杜聿明认为蒋介石、顾祝同是完全听信郭小鬼[4]的纸上谈兵,才造成目前的糟糕局面。他准备站起来质问郭汝瑰为什么不照原计划撤到蚌埠一线;却见顾祝同等人,以及蒋介石,都七嘴八舌赞同郭汝瑰这一方案,又犹豫不敢马上开腔了。

正在这时,蒋介石将视线移向他,十分和蔼地问道:

“光亭还有什么意见吗?”

“报告校长,敌情……以及我军各兵团当前的情况我都不大了解,不敢妄言;还是要到了徐州以后,一边了解情况一边向刘总司令请示,研究用什么方法去解黄兵团之围。”

“好!好!你到了徐州,一切由你做主,设法解黄兵团之围,同时歼灭徐州与碾庄之间的共军!我已经教周至柔把飞机给你准备好了,你今晚就去!”

散会以后,顾祝同拉住杜聿明的手,低声说:

“你们两个人都在徐州,有些不大方便。我考虑叫经扶(刘峙)到蚌埠去!好吗?”

“指挥这样大的集团作战,情报、补给是极为繁重、复杂的工作,总部离开了徐州,我的机构又不健全,临事难免掣肘,影响战事。请总长放心,我同经扶老师[5]不会合作不好的!”杜聿明略一沉吟,又说:“请总长俯允我一个要求:水无常态,兵无常势,聿明指挥部队去解黄兵团之围,战略战术、兵团调配,有时可能会改变今天会议的决定!”

顾祝同略一沉默,说:“可以,没问题!你临机决断吧,我支持你!”

当天夜晚二十二时,刘峙径电蒋介石,说:“徐州以西之共军尚有强大力量,其企图为牵制邱兵团,策应共军徐州以东兵团之作战。我军作战之基本方针,应采取攻势防御,先巩固徐州;以有力部队进行有限目标之机动攻击,策应黄兵团作战。俾争取时间,然后集结兵力,击破一面之共军。”这就否定了蒋介石批准的郭汝瑰计划。

蒋介石复电予以批改:“所呈之作战方针过于消极,务宜遵照国防部电所示方针,集中全力迅速击破运河以西之共军,以免七兵团先被击破。”

杜聿明当夜就率领他的必要幕僚邓锡光、冯石如、张干樵,乘坐周至柔安排的美制全天候飞机,径飞徐州。

南京到徐州的飞机是经常飞的,连最老的运输机也是来来往往十分顺畅。何况这是刚购买的全天候飞机。不料这一次很奇怪,居然迷失了方向,沿途找不到徐州。直到发现了黄河,驾驶员才知道飞过了。急忙回头,一路找去。直到零点前后仍未找到。机长向杜聿明报告,再过一小时找不到,油就用完了。大家正恐慌间,左侧地上发现了一片灯光。飞机转身过去,徐州终于找到了。杜聿明从此怀上了鬼胎,看来此番徐州之事不大吉利。

落地时已经是次日凌晨一时半。

[1] 实际是华野主力半数以上 。

[2] 实际是华野主力不到一半的兵力 。

[3] 侯腾的情报又误导了他们,此刻五十三军正在遭到最后的歼灭 。

[4] 郭汝瑰是黄埔五期生,身材又矮小,所以杜聿明等人背后以小鬼称之 。

[5] 刘峙曾在黄埔一期授课,与杜聿明有师徒之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