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到了徐州剿总,径入作战室,马上投入工作。
获悉蒋介石复刘峙电于几小时前已到;而刘峙并未执行,刘峙和剿总参谋长李树正都认为无法执行。因为邱兵团被解放军中野陈(毅)邓(小平)所率的几个纵队牵制,无法抽身东进;孙元良十六兵团得待到十一日夜晚才可能抵达徐州以南的三堡一线;黄百韬七兵团渡运河时损失甚大,目前碾庄粮弹两缺,攻既不能,守亦太难;李弥兵团荣誉师之一部因掩护七兵团而退到曹八集,九日夜间被共军消灭。现在共军已在不老河以南的曹八集、薛家湖一带占领阵地;不老河北岸有共军大部队集结,对徐州形成了直接的战略威压;黄维十二兵团现在才抵达阜阳,鞭长莫及,无法参与解黄百韬之围;昨晚黄百韬电话尚通,今(十一日)其线路断了,仅无线电可联络。
徐州剿总十分混乱,刘峙、李树正对解放军的战略意图毫无所知,也无自己的判断,只是被各方面传来的表面现象牵着鼻子走,难免动辄得咎,终致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杜聿明初来乍到,也感到一头云雾,无法作出准确判断,当然就下不了处置的决心。他摊开徐州剿总作的最新敌我态势图,见除了徐州东南的褚兰、八义集之间尚无敌情外,远近外围其他地方都有兵力不详的共军活动。要抽调哪一方向的兵力去解黄百韬之围,都不合适。加上剿总和保密局的情报工作效率太差,除了直接收集显而易见的第一线敌军“情报”(这实在算不得“情报”)之外,几乎就什么也弄不到,更不用说对方的战略意图了。在这种情况下,第一线部队的各级主管总是夸大他当面之敌的情况,层层糊弄,而使高级指挥官大受误导。更主要的是徐州远近的人民对于“有钱人的军队”恨之入骨,主动对蒋军实行了消息封锁。人民对他们以虚报实,以实报虚,竭力糊弄。例如丰县、黄口之间仅有中野陈、邓部一个师,而蒋军从人民口中得到的供述是不下十万人,便判断是中野主力;又如中野主力已到涡、蒙一带阻击黄维兵团,而那里所有的老百姓都对蒋军“官长”赌咒发誓说只有一支几百人的游击队。以致刘峙每天都骂黄维以谎报军情来掩饰自己的行动迟缓。至于从徐州派出去的特务,只要进入解放区,那就很少有回得来的。
杜聿明琢磨了很久,在手里毫无可信情报的情况下,认为共军兵力再多,(分配给他的前线指挥所副参谋长、著名吹牛大王文强居然说粟裕出动了两百万兵力!)总有主次之分,决不会到处都是主力。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和揣摩判断粟裕目前还不是直接攻取徐州,而是集中野战军主力(实际不到一半)消灭黄百韬兵团,另以有力之一部阻援(实际是一半以上兵力);徐州以西的黄口、九里山以北至不老河北岸的共军,只有极少数,甚至是游击队,用以牵制国军,所以那个方向可以大胆抽调(邱清泉兵团)兵力用于解救黄百韬兵团。
刘峙、李树正很怀疑这个判断的正确性,不敢同意抽走邱兵团。
杜聿明其实也不敢说自己的判断百分之百正确,见刘、李反对,觉得审慎一点未尝不好,便说那就再了解核实一下情况再说吧。
他命人接通了邱清泉电话。
邱清泉向他禀报,黄口附近共军主力有南进迹象,但尚在证实中;驻守商丘的米文和师失去了联系,情况不明。
杜聿明吩咐邱清泉尽快弄清共军中野陈、邓部动向。
他据此初步判断陈、邓主力可能意不在黄口的邱兵团,而是南下阻击黄维兵团。于是提出两个方案与刘峙、李树正商榷。
其一,令黄百韬兵团坚守一周至十天,以李弥十三兵团守备徐州;以邱清泉二兵团、孙元良十六兵团会合黄维十二兵团先消灭中野主力(杜估计为六个纵队),然后回师东向解黄百韬之围并歼灭华野主力。
采取这一方案的理由是,国军不必做太大调整,可从现有态势转守为攻,以将近十个军的优势兵力歼灭中野主力(他估计是六个纵队)。况且目前带兵的不是刘伯承,而是相对容易对付的陈毅。但这个方案能否实施成功,要害在于黄百韬是否可以坚守一周以上。
其二,以孙元良十六兵团守备徐州;以邱清泉二兵团、李弥十三兵团全力解黄百韬七兵团之围;令黄维十二兵团兼程向徐州疾进;以七十二军为总预备队。
这个方案虽不如第一个方案,但其优点是可以安定黄百韬七兵团的情绪,坚定固守待援的信心;而且整个行动稳扎稳打,徐州也不受威胁。缺点是若黄维十二兵团被中野陈、邓部牵制,不能及时赶到徐州以东参战,则击破粟裕部主力就颇感兵力不足。
刘峙、李树正坚决反对第一方案。理由是黄百韬兵团上上下下已成惊弓之鸟,要他们坚守一周根本不可能,三天以内也许尚可。坐视黄百韬全军覆没,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况且共军中野主力的真正位置在哪里,也吃不准,目前只是推测而已。万一不在涡阳、蒙城的北面,我们去扑了空;东面的黄百韬七兵团又被吃掉,总统会认为擅改计划,见危不救,追究起责任来,我们三人都跑不脱。
杜聿明尽管认为第一个方案最佳,也无充分把握,况有责任问题,便不敢坚持了。
刘峙、李树正认为第二方案比较接近蒋介石批准的郭汝瑰计划,大家可以不担后果。
杜聿明说,邱兵团是否不受共军牵制而顺利东调,以及东调之际若陈、邓主力尾随到徐州,我们如何应对?
李树正不开腔;刘峙也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必须把敌情靠实,否则大家很难下决心。他下令召邱清泉来徐州说清楚情况,同时也听听邱的意见。
碾庄圩和碾庄是两个地理概念。碾庄圩是一个地区,并不只是一个村庄。它位于陇海路以北、运河以西,包括十五个自然村,方圆十一公里。这个范围内有不少土台、洼地、水塘、沟壕,多为平地。村庄都建在土台上,以三米左右高的土墙围之,意在防堵洪水侵袭,也是为了防御匪患。据地方志记载,这种结构始于明朝万历年间。不久前李弥兵团曾驻防这里。李弥有一个绰号叫土鳖蒋军,是指他善于修筑防御工事。黄百韬来到时,果然见李弥的工事既完善又坚固。黄百韬立刻进行了进一步的改善,组成环形防御阵地:以地堡群为骨干,自然村为支撑点,交通壕、堑壕相沟通,兵力、火力能自如地相互支援。
碾庄是其间最大的一个村庄,算是碾庄圩的“首府”吧。黄百韬七兵团的司令部就设在这里。
十一月十日,黄百韬在这里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除了黄百韬自己以及他的兵团参谋长魏翱,就是尚存的各军军长。会议主要研究两个问题:是继续西撤还是固守待援;是否营救窑湾被困的陈章六十三军。
黄百韬一开腔就抱怨道:“刚才空军来电告知,六十三军在窑湾及其以东地区遭到共军分割包围!陈章盲目自信,不听命令,非拖到七日午后才撤退不可!哼,现在怎么样?吃亏在眼前!全兵团自顾不暇,我的意见是让他听天由命吧!”
他沉吟了一会儿,愁容满面,说:
“我们遇到的情况不容乐观,处境十分危险!我的意见是迅速离开这个险地,趁饶、粟主力还没有完成合围,各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离战场,昼夜兼程,进至大许家一线,与徐州连成一片。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兵团参谋长魏翱和四十四军军长王泽浚、二十五军军长陈士章、一〇〇军周志道都表示赞同;唯六十四军军长刘镇湘反对。他冷笑道:
“就这么不战而退,恐怕不够妥当吧?”
黄百韬不悦。乜视他一下,叫着这位黄埔五期生的表字说:
“涵纬兄有什么高见,说给大家听听!”
“十三兵团早就在这筑好了半永久性工事,司令官也已下令进行加固改善,现在不守而退,必会遭受各方面诟病!如果我们凭借坚固工事防守,我相信没有一两月共军休想啃得下来!去年我们在范家集防守,不是就成功了吗!”
陈士章竭力反对,“我主张执行司令官意旨!目前的态势险恶,我们往西退却一里,就安全一分!豫东之战的时候,我二十五军与七十二军只相隔十公里,互相能用炮火支援,但始终冲不过共军的阻援阵线!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共军的合围完成以后,别想邱兵团远道来援!”
黄百韬冷笑点头:“即使只相隔两三公里,他也不会冒险来救我们的!”
就在这时,刘峙的电报到了。
刘峙传达蒋介石命令:七兵团固守碾庄圩,准备配合决战;黄维兵团正兼程前进,拟经宿县、宿迁渡过运河,至运河东岸后对共军实行外线反包围;又已令杜副总司令率邱、李两兵团东援,一起包围共军。
刘镇湘很得意。
黄百韬无奈,也只好依他了;而且也只好改变说法了。毕竟是气可鼓不可泄呀。
他说:“既然总统有了明确旨意,我们就须坚定执行,不可动摇!大家放心,届时邱清泉不伸出援手,还有李弥、孙元良嘛,而且是杜副总司令亲自出马,我看不会有什么差错!现在我正式命令:兵团部位于碾庄这里不必移动;二十五军占领碾庄圩北部的小牙庄、尤家湖,向北防御;六十四军占领碾庄圩东部的大院上、吴庄,向东防御;四十四军占领碾庄圩车站及其以南各村庄,向南防御;一〇〇军占领碾庄、彭庄、贺台子,向西防御;各军火炮集中,由兵团直接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