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逐鹿(全三册)

第三十一章 一

字体:16+-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以来,因了东北的全部解放,淮海战役也拉开了序幕。华北的傅作义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坐不住了。就在这时,蒋介石召他去南京商量“大计”。

傅作义华北剿总的兵力比起解放军华北军区的兵力多出四万多人,装备也要好一些。共有五个兵团:第四兵团,司令官李文;第九兵团,司令官石觉;第十一兵团,司令官孙兰峰;第十七兵团,司令官侯镜如;兵团级的天津警备部队,司令官陈长捷。此外加上绥远、大同等地傅作义老巢的驻军,总兵力为五十万人。这五十万人中大部分是蒋介石的嫡系,傅作义自己的嫡系约十万人。

人民解放军华北军区司令员聂荣臻,麾下共有三个野战兵团,包括十一个步兵纵队和两个炮兵旅。第一兵团,司令员兼政委徐向前(华北军区副司令员),副司令员兼副政委周士第;第二兵团,司令员杨得志,政委罗瑞卿;第三兵团,司令员杨成武,政委李井泉;另外是军区直辖部队、七个二级军区所辖纵队以及石家庄警备部队,总兵力为四十六万人。

尽管双方兵力对比,华北解放军要输却一筹;而东北的一百多万装备精良而且有大兵团作战经验的人民解放军一旦叩关而入,情势就将绝对逆转。这对傅作义和蒋介石都将是灾难性的。华北何去何从,这两个人不得不坐下来坦诚交换意见。

不过,事情尚未临到火烧眉毛的当口,筹措、准备的时空尚有;因为无论是蒋介石还是傅作义都具备一个军事常识,刚刚完成一场规模巨大的战役,部队必须经过整补。也就是官兵需要休息、调理心态,英模需要表彰,干部需要做适当考察,大量的俘虏需要消化(用蒋、傅的语言说就是甄别、洗脑、吸收到部队里)。这个时间应该为五个月左右。这样的时空,蒋介石、傅作义都认为是大有可为的。

有趣的是,毛泽东最初给东野的休整时间也与蒋、傅作义的推测差不了多少;后来却又缩短了。他在辽沈战役基本结束时给林、罗、刘发了一个电报,商榷解放华北的时间安排时这样说:

“东北主力除四纵、十一纵等部即行南下外,其余[1]在沈阳、营口的战斗结束后,应休整一段时间,约于十二月上旬或中旬开始出动,攻击平、津一带。”

毛泽东最初考虑发起平津战役解决傅作义集团的时间是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上旬或中旬”。

在此期间,毛泽东认为须事先肃清傅作义的老巢,亦即他个人及其小团体的战略后方,为东野入关做一些准备。命令聂荣臻、徐向前攻取太原、归绥。特别是归绥,必须拿下。那是傅作义私家部队的后方基地。傅作义用了一个满员的军共四万人防守。

十一月五日,也就是傅作义飞南京到何应钦家里商榷华北问题的那一天,华北军区杨成武第三兵团完成了对归绥的包围。

杨成武可能轻敌了,竟忘了兵贵神速,忽视了中央军委要他们速战速决的命令,把总攻时间定在了十六日!整整十天他在干什么呢?

傅作义获悉归绥被围,十分焦急,立刻调集有力部队西援。从北平到归绥,步兵三天足够了,他命令归绥至少坚守三天。

敌人的援兵大大多于解放军攻城部队,归绥久攻不下,敌人内外夹攻,我解放军处境将十分不利。杨成武和副政委李天焕反复研究,颇感进退两难。

后来,中央军委解决了他们的疑难,替他们卸下了包袱。

徐向前、周士第第一兵团攻打太原也是久攻不下,部队伤亡很大。徐向前致电军委,要求增加两个纵队来太原参战。华北军区野战部队各司其职各守要隘,已无机动兵力可以抽调。毛泽东叹了一口气,只好致电在外的周恩来,命周打电话与聂荣臻司令员、薄一波副政委商量怎么办。电报全文如下:

周:请以电话与聂薄商量:一,杨成武停止攻归绥(因无打援把握)[2],即在归绥、卓资山、集宁地区休整,待东北我军南下攻平津时再攻归绥。二,杨、罗、耿[3]率三四两纵队及八纵一个旅即开保定、石家庄之间休整补充至十五日为止,十六日向西参加太原作战。三,在本月及十二月内给徐、周[4]一万俘虏及新兵的补充。四,杨、罗、耿另外两个旅加入七纵集团,在平保[5]线活动。

毛泽东 十一月九日

蒋介石教何应钦先和傅作义谈,探探傅的底线;也向何应钦交代了中央给予傅作义“好处”的底线。

所以何应钦便设家宴为傅作义洗尘。请了几个陪客,有顾祝同、郭汝瑰等人。

客人们傍晚陆续到了斗鸡闸二号何公馆。

宴席间没人谈及局势,只聊了一些闲话,不外乎风花雪月与南北饮食的异同。

餐后移樽客厅品茶。这才由主人何应钦把话题引入时事。大家自然而然就说到了徐蚌和华北的局势。

一接触华北的局势,傅作义就忧形于色,摇头叹息。他说:

“华北剿总的全部人马加起来不过五十多万,比聂荣臻多不了多少;如果林彪拥百万之众入关,华北必然糜烂!我怎么负得起这样大的责任呢?古人说‘知难而退’,我希望中央允准我把原先拨给我指挥的中央部队全部交出,请总统另择良将到北平坐镇;我只带我的基本部队三十五军、一〇二军、暂编第三军退回绥远,展开游击战,与共军周旋。”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何应钦却胸有成竹,只沉默了片刻,就说:

“华北的国军分散在平绥路沿线,任何一段遭到切断,就全盘皆输了;绥远一隅又能怎么样?华北不保,华中亦危,进而全国局势终将糜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一个小小绥远焉能置身事外?游而击之,到后来恐怕只能游而不能击,最后连游也无从游了。与其如此,不如集结大军巩固平津;必要时,退出北平,固守津、沽,保住一处可以安全撤退的海口。如果愿意与共军决战,可以通过这里源源不断求得海运和空运的增援;若事不济时,也能通过海路从容撤退。如此进退自如,比诸躲进绥远偏僻之地坐待末日到来无疑好得多!”

傅作义仍是摇头,不以为然。顾祝同问他有什么高见。他说:

“即便放弃大片地方,把华北现有兵力收缩到平津,恐也难以抗拒共军炽焰啊!”

何应钦沉吟了一下,说:“宜生兄不可妄自菲薄,拿出当年守涿州的精神来,够共军麻烦一年半载的!宜生兄看这样好不好,如果你能招募大批兵员,我可以马上将三船美制装备运往天津,由你先行扩编三个军,以增强华北国军力量;此后你若能继续招到兵员,还可再给你四个军的美械。这样,不知宜生兄觉得华北事可为否?”

傅作义愣了一愣,霎时惊喜得瞪圆了双目。旋即迫不及待地说:

“诚能如是,我就有办法打败共军了!”

郭汝瑰感到纳闷,怎么一下子又变得有“办法”了?客气地问道:

“不知傅总司令采取什么办法?”

傅作义略一思索,神秘地说:“各个击破!”

郭汝瑰仍感到一头云雾。鉴于职级悬殊不便追问,只困惑地笑了一下。

何应钦瞥了顾祝同一眼,镜片闪了一下光。顾祝同会意,以恳切的语气说:

“宜生兄请讲得具体一点,我好吩咐郭厅长他们替你制成书面的东西,呈交总统审定。”

傅作义一时语塞,略有点窘迫;但只片刻就掩饰过去了。毕竟是老宦了,驾驭自己表情的能力是不弱的。调整好以后,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

“这个……还只是初步的设想;考虑成熟以后,自然首先向何部长、顾总长禀报!”

见他这样说,何、顾也不好再追问了。

离开斗鸡闸,郭汝瑰搭乘顾祝同的座车。

在车上,郭汝瑰担心地提醒顾祝同道:

“总长,傅宜生得了那么多装备,会不会只顾扩充他的私家武装,完全不给中央军那几个军呢?”

顾祝同一笑,没马上回答。从容地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吸时的火光,让郭汝瑰窥见了他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狡黠。顾祝同吐出一口烟雾,才说:

“你要人家听你指挥,替你办事,总得让人看得见一两个饼子吧?哪怕只是画在墙上的呢!”顿了一会儿,又说:“华北还只得让他领头干,不然他那三个军谁也指挥不动!”

“这个考虑固然没错;不过他长期把持华北那么大片地方的军政大权,万一异动起来怎么办?”

“他麾下不是还有中央军的九个军吗?我们之所以教李文以第四兵团司令官而兼华北剿总副总司令,就是防备有什么异动时李文把九个军统带起来!”

郭汝瑰佩服地点点头,“啊,这个才叫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次日,蒋介石召见傅作义。

蒋介石此时对华北问题十分纠结,确实拿不定主意。他想探探傅作义的态度,再进行研究、酌定。

蒋介石以商榷的口吻向傅作义提出,可不可以将华北的部队通过海路和现在尚畅通的陆路全部南撤?

傅作义心里的小算盘是万不得已时宁可率领自己的嫡系西去归绥,也不愿南去。因为去了南边,那就会身不由己了;自己多年苦心经营起来的三个军也定然会被蒋介石吞并掉。当然,说出口的话却是另一个调门。

“总统,在部下我看来,固守平津是全策;退守江南为偏安,历朝历代都视为畏途!非万不得已,不要放弃平津。若是平津有失,尽管华北国军按国防部先前的打算攻取山东,加入徐蚌会战;但林彪的百万之众、聂荣臻的四十几万人同样可以南下参与逐鹿,我们在中原的总兵力也会变得大大不如人家的!”

蒋介石点了点头,认为他的考虑是对的。但又忧虑地慨叹道:

“林彪的百万大军入关,加上聂荣臻的四十多万人,这种沉重压力,要哪一个单独承受都是不轻易的事!”

“林彪刚打完大仗,至少需要休整两三个月才可能拔寨入关,平津方面大的战事当在明年开春以后!这期间,如果总统支持我新编练四五十万部队,对付林彪、聂荣臻我就有办法!我还可以加固津、塘八十公里弧形阵地,完善北平碉堡群系统……”

蒋介石当即表示尊重傅作义的意见,“固守平津,置主力于津、塘,以利尔后行动”;至于由傅作义招募、编练新兵团,则待与国防部商榷后再说。

傅作义离开南京返回北平后没几天,南京酝酿了一个如果当时傅作义知道了必会大为愤慨的阴谋。

昆明的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少将接到毛人凤局长密电,教他秘密去南京。

次日,沈醉在明故宫机场落地,立刻乘坐来迎接他的汽车驰往保密局在马台街二十二号的局本部。

毛人凤告诉他,这次密调他赴宁,是总统亲自点的将;任务是秘密除掉李宗仁。解释说,最初因为他离不开昆明的工作,没考虑他;毛人凤首选的是局里专门主管暗杀、秘密护卫业务的行动处处长叶翔之,已经进入了布置的程序。蒋总统听说叶翔之是文人出身,写文章不差,但从未亲手杀过人,立刻就否定了;点名教你这位老手来执行。

旋即就带他去黄埔路中央军校内蒋介石私邸叩见。

他俩在会客室坐下。不敢高声说话,默默地等了两个多钟头,才得到传见。

进了蒋介石办公室。蒋虽没有起立迎候(因他俩职级太低),但很客气,有点像蔼然可亲的长者。并没有马上提到让沈醉干什么活儿,却问起他在云南的工作情况;然后做起关切的样子问起家庭情况,以及生活有什么困难。最后才说:

“毛局长告诉你执行什么任务了吗?”

“报告总统,局座已经指示过部下了!”

“唔,好,好,好。”蒋介石点点头,表情十分平静,让人感觉今天的召见就是拉家常小事而并非叫他去干杀人勾当。“这个是……这个是,叫你去主持这项工作,关系重大,说是关系到党国的存亡也决非夸大其词!这个是……我相信你是可以圆满完成任务的!是不是?”

“请总统放心,部下一定不辱使命!”

“好,好,很好!”蒋介石满意地微笑点头。沉吟了一下,又说:“这个是……共产党早迟总会打倒的;对我们威胁最大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党内的敌人!党内敌人是非常难对付的,所以只好采取一些非常措施。以后我们内部完全统一了,才好一致对付外部的敌人。人家共产党办事比我们有利得多,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所以没有掣肘,能打胜仗;我们却有两三个甚至更多的敌人,几方面都要对付,困难就多得多。所以必须趁早解决!你这次行动关系着党国安危,绝对不能有半点泄露;一切要从速布置,然后等待我的命令。接到我的命令,便要绝对完成使命!”

在半个多小时的谈话里,蒋介石始终没有说是完成什么使命,没有涉及杀人方面的字眼,当然就更没透露行刺的对象是谁了。

告辞的时候,为了讨好蒋介石,沈醉激昂地表示绝不辜负他的期望,一定想尽一切办法完成任务,付出任何牺牲也在所不惜。

他听了,高兴地握着沈醉的手,对毛人凤说:

“这是我们最忠勇的好同志!他工作上、生活上如果有困难,你要负责解决!”

次日上午,毛人凤把沈醉、局长办公室主任潘其武、行动处处长叶翔之叫到办公室密商;连徐志道副局长都没让参加。马上组建了特别行动组,分成两拨人:一拨人监视,防止李宗仁离开南京;一拨人负责实施暗杀。毛人凤后来还亲自命令经理处、人事处,凡是特别行动组要钱要人,必须充分满足。

[1] 即后来说的百万大军 。

[2] 括号内亦为电报原文 。

[3] 杨得志、罗瑞卿、耿飚 。

[4] 徐向前、周士第 。

[5] 北平、保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