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正侯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听到声音,明白是魏飘萍。
往日,不是紧急情况,魏飘萍都是教一个年轻人用电话约他。他心里嘀咕,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了吗?
当魏飘萍告诉他“侄儿从老家来了”。他知道其含义是立刻见面,同时见面地点是距参谋总部只二十多米的街尽头一家咖啡馆。这个地方太近,容易让人注意到,所以不是十万火急的情况不轻易如此。他心里直打鼓,会是什么事呀?!
他来不及换便服,匆匆出门,赶到那家咖啡馆。
魏飘萍已经坐在那里了,正悠闲地翻阅一份时装杂志。但覃正侯却看出,她眉宇间有一缕竭力自我掩饰的焦虑。
他坐下来,要了一份咖啡。做出幽会的神情;可这次却怎么也做不像,他自己意识到了这点。
她告诉他,上次解根柱从璇宫饭店把孟淑贤哄骗出去后,并没有按照上级指示那样将这个危险的女人除掉,而是将她秘密关押在城外一间小屋里。异想天开地想要她正确理解其父被处决一事,教育她背离剥削阶级,回归人民阵营。不料这女人反倒企图说服解根柱背叛人民,跟着她投奔国民党,然后两人结成夫妻。在这件事上,解根柱不太清醒,依然对她反复教育,试图最终说服她。一个小时前,上级通知我们,解根柱十万火急地向上级报告,孟淑贤脱逃了。孟淑贤手里没有一文钱,也被搜去了所有证件,不可能打公用电话;她首先想到的应是立即去找劳春亮。所以我放下电话就跑来找你,商量办法。
覃正侯听了,大为震惊。他知道这孟淑贤不只会向劳春亮揭发解根柱、单月卿;更重要的是她曾经在重庆朝天门码头窥见参谋总部那位少将被解根柱迎上了游艇。覃正侯根据孟淑贤那天描述的年龄和相貌,已经知道少将公开使用的姓名是什么了。他猜测一定是位重要的战略间谍。
他说:“我知道最受威胁的是谁,我也知道孟淑贤势必出卖的那位少将的重要性!请你放心,也请你转告党放心,我一定用尽一切办法解决孟淑贤;如果我失败,我也会及时通知少将转移!能告诉我怎么让少将相信我吗?”
魏飘萍没有任何选择,只踌躇了一下,便告诉了他与镝影接头的暗语。
她严肃地对他说:“你记住,党在期待你!”
他有些激动,说:“请党放心!”
她说:“抓紧行动吧,那个可恶的女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
没待她说完,他已经站起来了。“我知道,我这就回去守着!无论如何请您和组织放心,我决不会让她和劳春亮、和任何一个人搭上半句话!”
覃正侯回去,先到自己办公室。马上把多年来未用的手枪取出来。检查一遍,塞到裤子口袋里。立刻到劳春亮办公室。
那是三个人合用的屋子,除了劳春亮,另外两个少校是劳的助手。
覃正侯佯作轻松的神情,踱到劳春亮办公桌前,亦庄亦谐地说:
“一位小姐找你,见着了吗?”
“什么小姐?”劳春亮抬起头,困惑地问道,“什么时候?”
“就刚才,大门外。”
“胡说八道!我可没空陪你玩,看吧,上面交办的,紧着呢!”
覃正侯又扮出戏谑的笑容。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离开了。
他放心了,那女人还没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三分钟前劳春亮接到了大门口警卫室电话,是孟淑贤求门卫打的。孟淑贤称,她要向他指证一个潜伏在参总的共谍。
劳春亮半信半疑。踌躇了一下,教门卫让她进来。
覃正侯刚走出劳春亮办公室,就见走廊上一个女人匆匆走过来。
那正是孟淑贤。
覃正侯赶快迎上去,故意挡住她的去路。笑容可掬地问道:
“孟小姐怎么来了?走吧,到我们办公室去!”
“不不,覃科长!”孟淑贤心急火燎地要绕过去,“我找劳科长……”
“一会儿再找吧,我有要紧事告诉你!”覃正侯固执地拦着她。
“你这人怎么回事?”孟淑贤恼火了,大声说,“我找劳科长又不是找你!”
“可我要告诉你的事重要得很呀!”
劳春亮闻声出来了,大声说:“孟小姐。怎么回事?进来吧!”
孟淑贤趁机挣脱了纠缠,绕开了覃正侯,抱怨道:
“覃科长不让走,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覃正侯明白,他没有任何选择了,只剩下一个动作,而且必须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动作。他迅速掏出手枪,用拇指打开保险,挥手指向近在咫尺的孟淑贤后脑,啪的一声打去。孟淑贤正在倒地的刹那,他又向她后脑补了一枪以增加保险系数。
劳春亮见这情景,一开始是惊愕,尔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伸手去掏枪。可是枪放在办公室里呢。
刹那间,各办公室的人都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胆小的马上又缩进门去躲了起来;但有几个人回办公室去抄起枪重新冲了出来,两头堵住了去路,纷纷喝令覃正侯放下枪。覃正侯发现,那位少将也出了办公室,眼神焦虑地望着他。这时,他放心了,党组织会知道自己今天做的这件事。他不愿像当年那样去经受酷刑的折磨,他也担心自己在酷刑折磨下会不会重犯当年的错误。他面向那位少将,把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激昂地高呼口号:“中国共产党万岁!”然后扣动扳机,倒了下去。
这次枪击事件在军政高层引起了极大的惶恐。这不是在别的城市,而是在南京,民国首都,首善之区;也不是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而是在总统的幕僚机构参谋总部。尽管竭力封锁消息,而消息还是不胫而走,首先是外国报纸登出了种种猜测之词,接着是香港和内地大小新闻纸上闪烁其词的报道。总之,那三声枪响,不亚于徐蚌前线正在进行的炮击对金陵达官贵人心灵的震撼。
然而,还有比这个更危险的事情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酝酿着。一旦实际发生了,那后果岂独“心灵震撼而然”,必将引起国民党的大分裂,从而给这个已经陷入重重危机的政权雪上加霜。
沈醉接受了行刺任务后的一周内,毛人凤除了给他配备一支装备齐全的行动队,还给他挑选了两名副组长秦景川、王自伟。前者的专业是杀人,神枪手,自律颇严,临事沉着;后者是文强收编的山东惯匪,少年时就学会了杀人越货,练得一手好枪法,能击落空中飞鸟。
沈醉考察了傅厚岗后面的李公馆,发现李宗仁座车进出转弯时不得不放缓速度,届时可同时从两面射击。
沈醉在通往李公馆附近的马路转角处开设了一个旧书摊,监视李宗仁的进出。除了书摊的摊主,还可随时放置两三个人在这里翻阅书报。这个监视点的“点长”由毕业于军统临澧班的吴德厚担任。
为了防止李宗仁突然从南京出走,还在光华门外通往飞机场的一条名叫卞侯巷的小街开设了一家小杂货店,以便一旦发现李宗仁座车驰往机场,立刻用电话禀报。然后由毛人凤通知随时做好准备的两架战斗机立刻升空,尾随李宗仁座机。只要离开南京上空,立刻将其击落。
李宗仁还可能去杭州玩玩。沈醉便在汤山附近公路上开设一个小饭馆以备监视。如果李宗仁的座车驰往城外,便用毛人凤拨付使用的两辆高速汽车追去,在半路上进行狙击。
即便部署如此周详,毛人凤仍几次叮咛一定要再往细微处琢磨,查缺补漏,以策万全。后来又告诉沈醉,俞济时交代,如果李宗仁不辞而别,则一定是去调部队“武装逼宫”。因此在南京以外的地方追杀,可以不必请示;只有在南京城内动手,则一定要等俞济时(其实就是蒋介石)的命令。
这项工作到了翻过年后,也就是一九四九年一月的中旬,达到了**。
但南京城内无论怎么折腾,也不及徐蚌战场的热闹、激烈、危机四伏、波谲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