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到达抚州府上任的当晚,让饥肠辘辘的临川灾民吃上了米粥。数日之后,收到吉州、饶州、洪州支援的钱粮,八千灾民得到救济。同时颜真卿又组织民工堵塞了孔家渡决口,加固了江堤,并在决口上游的扁担洲与江堤之间筑起一道护堤石坝,名曰千金陂[1],赞其坚不可摧。与此同时,还在受灾区域开了一条百里长渠,使垸圩围子内的积水很快排泄干净,灾民相继返回家园。颜真卿不是金刚力士,一个人没有回天之力,但是人格的力量却能排山倒海,力大无穷。颜真卿是一介书生,一个普普通通的文人,他凭了自己的人品、道德、信誉和名望,一呼千应,力挽狂澜,与灾民同甘共苦渡过难关。水灾过后,颜真卿通过时任户部侍郎、盐铁使兼领两淮及江南两税使的好友第五琦上书皇帝李豫,赦免了临川灾区百姓本年的赋税和徭役,使灾民安心休养生息,重建家园。他还在抚州推行宽徭薄赋、兴利除弊、严刑峻法、扬善抑恶的政策,废除国家正税之外的一切苛捐杂税,严厉打击山匪水盗和土豪劣绅,大倡励学养士、礼义廉耻之风。越一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全州一片清平景象。
颜真卿是位诚信君子,一生不发虚言诳语。府库充盈之后,一一兑现赈灾之初的诺言,先是修葺了旴江之滨的旴神庙,为旴江之神重塑金身,一年四季往来船户和百姓祭祀不断。继之,在新建石坝旁的高岗上竖起一通高大的功德碑,人称千金陂碑,不但将为灾民踊跃捐粮捐款的义商和士绅的大名镌刻上石,还将在堵塞决口和拦水筑坝时不惧艰险英勇献身的劳工的名字也赫然入碑,以此倡导群众热爱家乡、热心公益的高尚精神。与此同时,又为十多家赈灾捐粮大户一一书写了匾额,以表彰他们扶危济难的义举和仁爱精神。江南西道观察使兼洪州刺史魏少游因为知人善任荐贤举能有功,被朝廷史官记入史册,次年被皇帝李豫封爵赵国公。
临川县县令李择交出狱之后,经过治疗,病情渐渐好转,只是每想起在狱中受到刘三刀的刑辱,禁不住就奋袂攘衿,怒目切齿,指天跺地,大骂不止,有时又郁悒不安、哭笑无常。医生说是受刺激太重,落下个癔症。李择交与平原县原县令范冬馥是颍川老乡,至德二年冬,颜真卿被贬出京之后,范冬馥也受牵连,先贬安州当了一任刺史,后又被贬至岭南当了两任县令。因为水土不服,辞官返乡做了田舍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大历初,颜真卿的好友刘晏由户部尚书改任吏部尚书,另两位好友杨绾和王延昌任吏部侍郎,三位吏部长官受颜真卿所托,数下聘书请范冬馥入京,均被婉言谢绝。范冬馥被人称为征君,享誉乡里。李择交欲步范公后尘,辞官归田,颜真卿笑道:“我在这里一天,你就别打算离开临川。”颜真卿将李择交视为患难与共的生死弟兄,四方延请名医为他治病,并常于公暇与之一起饮酒品茗、谈天说地,不时还陪伴李择交游览附近的名胜古迹。
在抚州和饶州交界的弋阳县境内有一座龙虎山,距临川不足百里,是一处山清水秀风光旖旎的道教圣地。一个旬日,颜真卿听说李择交思念家乡又闷闷不乐,便让国子良备了几匹马,带着内弟韦柏尼,表侄殷亮,弟子左辅元、姜如璧,仆从成正和两名武士,陪同李择交游览龙虎山,国子良带着两位武士骑马压后。
龙虎山由龙山和虎山两山组成,两峰对峙,如龙昂虎踞一般。两峰之间有一座龙虎观,额曰“正一观”,坐东向西,为汉代天师道创始人张道陵修炼之所,被道教尊为天下第三十二福地。龙虎观四周云气缭绕,古木葱茏,水声潺潺,花香四溢,俨然一处蓬莱仙境。颜真卿一行在龙虎山庄的客舍小憩之后,将马匹交给店家,结伴出游,先后观看了仙岩环翠、仙踪缥缈、玉璧凌空、七重天等名胜。在一个山洞前,李择交忽然看到一个人,似乎是失踪了很久的宋朝素的爪牙刘三刀。他急忙追了几步,那人在一块山石旁一闪身就不见了。游人众多,大家都笑李择交杯弓蛇影,心有余悸。颜真卿不以为然,他想起吉州刺史梁乘的告诫,不由吃了一惊,就交代大家提高警惕,加强防范。
夕阳西下,高高低低的山头上被落日的余晖照得红彤彤的,山谷中如罩了一层轻纱,暮色苍茫,一片朦胧。大家准备回到龙虎山庄,在客舍住上一晚,次日午后返回临川。不料,当大家跨过一座小桥之后,树丛中突然闪出两个蒙面汉子,前边一个挥刀就朝李择交砍去。李择交反应迟钝,正木木地发愣时,被颜真卿猛推一掌,李择交趔趄一下摔倒在一丈之外,蒙面刺客的刀扑了个空,回身朝颜真卿臂上撩了一刀。颜真卿为了写字遒劲雄健、入木三分,多年来坚持不懈地上练臂腕之力,下练腿脚站功,经常腿套十斤铁环,手腕套五斤铁环,挥刀舞剑,跳跃奔走,虽汗流浃背仍苦练不止,脚力臂力都超过常人。他看到蒙面刺客穷凶极恶地朝他扑来,闪身躲过一刀,趁势发了一掌,接着又飞起一脚。那刺客吃不消这一拳一脚,身子一仰,恰好撞在身后正和国子良厮杀的同伙身上,二人一同倒地,摔到了身边的溪中。这时,殷亮和左辅元、姜如璧以及两个武士都抽出了腰刀,韦柏尼也挥动锡杖朝两个蒙面刺客扑去。两个蒙面刺客寡不敌众,叮叮当当抵挡了一阵,蹚过溪水拔腿就跑。国子良打量两个刺客的架势,似乎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又说不上是谁,大喝了一声:“贼子,哪里逃!”带着左辅元、姜如璧和两个武士追了过去。韦柏尼当道士时多次到过龙虎山,对这里地势较熟,手执锡杖从另一条路抄了过去。仆从成正也想去追,颜真卿怕他年幼体弱,遭到不测,伸手阻拦,谁知胳膊一抬,禁不住“哎呀”一声,一阵疼痛钻心,这才发现臂上被刺客划了一道二寸长的伤口,鲜血淋淋流了一臂。成正急忙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条布给主人包扎住伤口。不久,国子良、殷亮、韦柏尼、左辅元、姜如璧以及两个武从押着一个刺客转了回来。国子良对着刺客大喝一声:“跪下!”然后将一个包裹扔到地上,包裹中滚出一颗人头。李择交仔细一看,跪在地上的是墨吏宋朝素的妻弟、抚州仓曹判司周耀武,滚在地上的人头是宋朝素的妾兄、抚州法曹判司刘三刀。刘三刀因为负隅顽抗、死不缴械,被两个武士砍了脑袋。李择交抬脚朝刘三刀的脑袋轻轻踢了一下,突然仰面朝天“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三声,笑罢又双手捂面号啕大哭。颜真卿担心李择交受到刺激,病情恶化,急得围着李择交团团打转。谁知李择交哭罢,又对天大叫一声,喊道:“天理昭昭,天道好还。报应,报应啊!”喊罢,精神大振,病情痊愈。
次日,周耀武被押回临川。周耀武交代,宋朝素死后,他和刘三刀二人先取出了州库的税金,然后又倒卖了州库的粮食,跑到长安找到元载的长子元伯和请求保护。元伯和担心李择交掌握宋朝素贿赂元家的情况,又害怕颜真卿顺藤摸瓜摸到头上,让他们二人潜回临川,暗杀李择交和颜真卿,以除后患,事成之后安排他们在京做官。刘三刀和周耀武二人潜回临川之后,先在城内东躲西藏待了几天。因为城内熟人太多,百姓对他们又恨之入骨,只好跑到城外一个山洞内潜伏下来,暗暗打听颜真卿、李择交的行踪。这天听说颜真卿带着李择交到龙虎山游览,以为是个下手的好机会,就悄悄跟踪而至。
颜真卿将周耀武的口供录下之后,令他签字画押,一式三份。一份通过驿站送到京师察院,一份送到南昌,交给江南西道都团练观察使兼洪州刺史魏少游, 一份留在抚州备案。送到京师察院的那份落到了宰相元载手中,被元载付之一炬,送到南昌那份被魏少游压了下来。魏少游这年六十六岁,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他知道能够进入政事堂的高官,仅凭他的贪污受贿罪谁也扳不倒他,打不住狐狸反惹一身臊,不划算。当然,他这样做,不但保护了颜真卿和李择交,同时也保护了自己免遭元载谗害。一个月之后,周耀武在狱中自缢身亡。
颜真卿胳膊上的刀伤痊愈之后,工作、生活都恢复了正常,因为铲除了隐患,心情也很愉快。一日公余,颜真卿带着殷亮信步来到临川县衙,见李择交正在审一个民案,就悄悄坐在大堂一侧的帘后听审。
告状的人是一个临川秀才,刚刚中举不久,因为嫌妻子年老色衰,向县衙请求休妻,打算再娶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当时南方的读书风气不浓,儒家思想也没有普及,人的思想简单而少信义,被北人称为“南蛮”,富家子弟休妻之风盛行,有书生取得功名之后休妻的,有商人发财之后休妻的,也有穷光蛋一夜暴富休妻的。女人被休之后,有的忍气吞声蜗居娘家,有的无依无靠沿街乞讨,也有人走投无路跳江自杀。颜真卿早想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当即给李择交写了个条子,让李择交判令举子不准休妻,并将那举子狠狠打了二十大板,当场宣布革除他的举子功名,以示惩罚。为了给那休妻举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告诫他说,回家之后如果能善待糟糠之妻,两年之后可以再次考举,并允许参加乡荐入京大比,否则就永远断绝他的仕进之路。
颜真卿回到州衙之后,想起百姓无故休妻之事心内就激昂愤慨不是滋味,遂令殷亮起草了一份公告,公示于四县衙门、学宫孔庙以及各乡镇里坊,给男人规定“四不准”:一、女人无娘家可归的不准休妻;二、曾为公婆守孝三年的不准休妻;三、因为妻子年老色衰的不准休妻;四、婚初丈夫贫寒、婚后富贵发达的不准休妻。同时修改古制规定的七种休妻理由,除“不守妇道,****不轨”一条可以休妻之外,其他六条改为“无子”可以取妾,“恶疾”给以治疗,“不孝顺公婆”“多嘴多舌”“妒忌”“盗窃”皆可教化,擅自休妻者严惩不贷。公告一出,刹住了男人随便抛弃糟糠之妻的不良民风,保证了女子的地位和尊严。
一日,李择交与颜真卿饮茶闲话,说道:“颜鲁公春风风人,夏雨雨人。规定男人不准抛弃糟糠之妻,受到百姓拥戴,似乎不够周全。如果妻子嫌贫爱富,见异思迁,要抛弃糟糠丈夫呢?”
颜真卿一愣,笑道:“古贤曰: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中国是男权社会,你说的情况,除汉代朱买臣妻和晋代王欢妻两个蠢妇之外,历朝历代实属罕见,没有普遍意义,不必管它。”
李择交固执地说道:“万一有呢?”
颜真卿看了李择交一眼,笑道:“你是否又犯病了?”
李择交说道:“鲁公没有做过县令,不知民事纠纷五花八门。我不能不做到心中有数,以免措手不及。”
颜真卿笑道:“百年不遇,闲操空心。”
这天,颜真卿正在后堂批览文书,忽听大堂外的喊冤鼓被人敲得山响,咕咚咚!咕咚咚!震得房顶掉土,响彻整个府廨。颜真卿急忙穿上官服,升堂接案。衙役们一声威严的“唔喂——”一位貌美的年轻女子步履轻盈地走进大堂,自己掏出一方帕子铺到地上,双腿跪在帕子上,对着公案叩了个头喊道:“大人,民女冤枉啊!”
颜真卿问道:“你有何冤枉,慢慢说。”
那女子说道:“民女杨柳氏,乳名惠娘,芳龄二十四春,家住城东东山乡杨家湾,在家受了丈夫的气,特来告状,请大人为民女做主。”
此时,县以下行政区划以五户为邻,十户为保,百户为里,五里一乡。里设里长,乡设乡正,掌一乡的教化,向上推荐好学、慈孝、俊良和有勇力之士,举告不孝不悌、不法之徒。东山乡司徒义老丈为人正派仁厚,急公好义,受到百姓拥戴,被乡民举为乡正。颜真卿对告状女子说道:“夫妻龃龉,乃家庭琐屑纠纷,到东山乡乡正那里就可解决。”
柳惠娘说:“东山乡乡正所那个老东西,说奴家从小没有家教,不懂得三从四德,不为奴家做主。”
颜真卿笑道:“乡正处理不公,可以到临川县衙去告,不该越级到本州。”
柳惠娘道:“临川县那个县太爷真真是个糊涂官,他未等民女把话说完,就说他断不了我的案子,让民女到州衙来告。”
颜真卿心想,李择交和司徒义都是通情达理的明白人,处理民事纠纷常以和事为宗旨,很得民心。乡民不服判决层层上告,要么有重大冤情,要么就是遇上了胡搅蛮缠的刁男泼女。李择交审都不审就将柳惠娘推到了州衙,让他感到奇怪,于是仔细打量柳惠娘:小女子柳眉杏眼,樱桃小口,白白净净,伶牙俐齿,上身穿一件绣花衫,下身着一条花边青裙。于是颜真卿抓起惊堂木朝案上轻轻一拍,问道:“杨柳氏,你到底有何冤情,说吧。”
柳惠娘跪在地上侧身对颜真卿道了个万福,说道:“民女娘家是个上户,嫁到杨家湾杨志坚家,起初也还门当户对,家中有田有地,有山有塘。出有车马相送,入有奴仆侍候,一年四季谈不上锦衣玉食,总还能吃香喝辣,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谁知公公去世之后,这日子就像霜打的树叶似的一日不如一日,苦啊……”说着,柳惠娘就抹起了泪水。
颜真卿问道:“家道中落,你丈夫是否吃喝嫖赌?”
柳惠娘擦了下泪水回道:“那倒不是。”
“那就是你丈夫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那也不是。”
颜真卿眨眨眼说道:“那是为什么?”
柳惠娘鼻根一酸,两行泪水又潸然而下,长叹一声说道:“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啊!大人,我男人是个不成器的书呆子啊!公公死后,他一不治田庄,二不做生意,家财用尽,田地卖光,只余了满当当的两大箱子书死活不卖。那呆子整天抱着书卷摇头晃脑、哼哼唧唧,吟那劳什子诗文,说是要考取功名,重振家业。转眼过了七八年,也没见他考来一官半职,读书有什么用啊?一不当吃,二不当穿,奴家劝他金盆洗手,那书呆子不但不听,竟然敢对我吹胡子瞪眼,奴家一气之下把他那两箱子书给烧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故而提出离婚。请官府给一纸文书,奴家也好改嫁个富贵人家,免得后半辈子吃苦受罪……”
颜真卿先前曾与李择交讨论过保障妇女权益的问题,并在本州公布了“妇女四不出”的规定。但对于女子嫌贫爱富、弃夫另嫁问题,因为自己不曾遇到过,故而未加考虑。听罢柳惠娘请求离婚他嫁的申诉之后,颜真卿霍然明白了李择交将柳惠娘推到州衙来的目的,原来是想让他颜真卿长长见识,朱买臣之妻本朝也大有人在。
颜真卿抓起惊堂木又轻轻朝案上一拍,轻言细语地说道:“杨柳氏,你丈夫既非吃喝嫖赌的棍棍,又非游手好闲之辈,而是一个心怀高志勤奋好学的儒生,只是一时命运不济尚未得志。你应该与丈夫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共渡难关,何必要弃夫他嫁呢?你要知道,一个女子嫌贫爱富、见异思迁,可不是贤惠之妻啊!”
柳惠娘道:“大人,百姓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男人不能供我吃穿,我还傻守着他干什么?”
颜真卿面有愠色,耐着性子劝道:“杨柳氏,大唐国主张夫妻同甘共苦、白头偕老,提倡夫唱妇随,夫荣妻贵。既不允许男人见异思迁、喜新厌旧、抛弃糟糠之妻;也不提倡女子嫌贫爱富,弃夫他嫁,寡义女子薄情郎都要受到谴责。”
柳惠娘道:“大人,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奴家一个蚁民,管不了那么多啊!”
颜真卿又道:“杨柳氏,你听说过汉代朱买臣马前泼水的故事吗?”
柳惠娘傻乎乎地摇了摇头。
颜真卿又问:“你知道晋代王欢乞食诵诗的故事吗?”
柳惠娘又木木地摇了摇头。
颜真卿道:“这是两位前贤,年轻时皆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朱买臣卖柴为生,王欢乞食活命。二人虽贫,却能安贫乐道,发奋读书,二人的妻子却受不了穷苦的折磨,弃夫他嫁。后来朱买臣和王欢都学有所成,解褐入仕,二人的妻子后悔不已,所以才有朱买臣马前泼水、王欢笑妻鼠目寸光的故事流传于世。杨柳氏,你丈夫有朝一日时来运转,你不后悔吗?”
柳惠娘道:“我男人笨头笨脑,祖坟上也没有长那根富贵草,转不了运。民女铁了心要离婚另嫁了。”
颜真卿劝不动柳惠娘,回头看了眼殷亮。殷亮上前问道:“杨柳氏,你丈夫同意你离婚另嫁吗?”
“同意,同意。”柳惠娘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纸休书,双手呈给殷亮。殷亮将休书放到颜真卿面前,颜真卿展开一看,休书上写道:
平生志业在琴诗,头上如今有两丝。
渔父尚知溪谷暗,山妻不信出身迟。
荆钗任意撩新鬓,鸾镜从她别画眉。
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下山时。
——东山秀才杨志坚
杨志坚这首休妻诗,不但写出了他的青云高志,他的奋斗和希望,也写出了他不被妻子理解的落魄和无奈。颜真卿看了禁不住心中一阵酸楚,心想:天下书生数十万众,每年有三千乡荐举子入京参加天下大比。可是,金榜题名悬钮入仕的又有几个人呢?颜真卿是一个胜利者,但他明白,折桂者并不是人人出类拔萃,落榜者也并非个个才疏学浅。个中因素十分复杂,其中有人靠学问,有人靠才气,也有人靠的是关系和机遇。因此,颜真卿对许多高才大德的落榜举子怀了无限的同情和惋惜。看罢杨志坚的诗,又向柳惠娘说道:“杨柳氏,你丈夫此诗写得不错,将来一旦时来运转,你会后悔的。”
柳惠娘迟疑了一下,轻轻道了一声:“不后悔。”
颜真卿抓起惊堂木朝大案上“啪”地一击,提起毛笔唰唰唰写了一纸判词交给殷亮宣读。殷亮朝前迈了一步,大声说道:“杨柳氏,听判。”然后朗声宣道:
杨志坚妻求别适判:杨志坚素为儒学,遍览“九经”,篇咏之间,**可摭。愚妻睹其未遇,遂有离心。王欢之廪既虚,岂尊黄卷?朱叟之妻必去,宁见锦衣?污辱乡闾,败伤风俗,若无褒贬,侥幸者多。本州判定,决二十板,任其改嫁。杨志坚秀才由本州赠布绢各二十匹、米二十石,便署随军,酌情聘用,布告本州四县乡镇,令远近知悉。
殷亮宣罢判书,两班衙役齐声高呼“唔——喂——”遂将柳惠娘按到地上举杖欲打,柳惠娘急了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哭道:“奴家求判离婚他嫁,又未犯国法,大人为何要责打奴家?”
颜真卿道:“犯国法就要判你坐牢了。打你只是教训你,让你知道好歹,也让州民知道,本州不提倡这种恶风陋俗。今后有嫌贫爱富、弃夫他嫁者,一律先打二十大板,然后判离。”
衙役们领会了刺史教化愚妇的用意,朝着柳惠娘屁股上轻轻打了两下。柳惠娘呼天抢地,大喊大叫,说道:“大人,打不得呀!”
颜真卿忍住笑,问道:“为何打不得?”
柳惠娘说:“奴家从小娇生惯养,细皮嫰肉的,经不得杖打……再说,打坏了奴家还怎么另嫁他人?”
颜真卿道:“不打就不准改嫁。”
柳惠娘抹了下泪水,犹豫了会儿,说道:“容奴家三思。”于是取了刺史的判书,耷拉着脑袋,抽抽搭搭地哭着走了。
柳惠娘没有弃夫另嫁,人却变得勤快了许多。杨志坚被聘入州学当了先生,夫妻二人相濡以沫,勤俭持家,日子过得安宁而快活。从此以后,江右一带数十年间再未见有因嫌贫爱富而弃夫的女人。
转眼到了金秋十月,抚州四县获得了空前的大丰收。国家新税法规定,夏税上田亩收六升,下田四升;秋税上田收五升,下田三升;新垦荒田无论上田、下田一律亩收三升。临川县因为头年水灾,颜真卿通过户部侍郎兼江南、两淮租庸使第五琦,再次豁免了临川灾区赋税,未灾地区税粮用来充实州县仓库以及各县的常平仓和防灾济贫的义仓。一时间,临川又成为江右的富庶之乡,农民安居乐业,商人生意兴隆,以前外逃他乡被人称为雁户者相继返回故土,得到妥善安置。
抚州远离中原,除农商发达、物阜民丰外,文化相对落后。颜氏家族历有兴教倡学净化民风的传统,颜真卿不忘先祖遗风,对抚州的文化教育十分重视,不断扩大州学、县学,鼓励士绅、富民、致仕官员以及佛寺、庙宇设置义学草堂,免费招收志向高远发愤图强的贫寒子弟入学读书。一时间抚州百姓读书风气大盛,有童谣曰:“少年不读书,长大是头猪。”兴学倡教之风的流行,不但增加了入京大比的举子人选,也提高了百姓素质,儒生以翰墨交友天下,商人以信义通达三江。工者更巧,农富一方,人知礼义廉耻,社会一片清平。
东山乡缙绅司徒义被推为乡正之后,与颜真卿关系亲密,有事无事常找刺史聊天。有时借助公事或民间纠纷,请刺史批文或下达判书,再三再四,不厌其烦,前后得刺史手书二十余纸。颜真卿觉得蹊跷,就让左辅元暗暗调查。原来,司徒义响应刺史号召,在东山乡办了一座东山义学,学子都很努力,只是没有书法教师。后来听杨志坚说,本州刺史是当代第一书家,可是怎么开口向刺史求书呢?于是就想出了个向刺史索要批文和判书的主意,几个月下来弄到了二十余纸,一一装裱之后,张挂在学校的教室里,让学子们观看和临摹,同时也宣传了国家的政策和法规。颜真卿觉得这个司徒义老丈甚是可爱,就打算到东山乡看看他办的义学。
在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旬日,颜真卿约了临川县县令李择交,带着殷亮、韦柏尼和左辅元、姜如璧两个弟子,一人一马,按辔徐行。出了临川城东门放眼四望,漫山遍野到处是一丛丛的金光灿烂,一簇簇的姹紫嫣红,田间地头不时**漾起青年男女的阵阵山歌,此起彼伏,婉转动听。
颜真卿和李择交两位官人突然来到东山,司徒老丈又惊又喜,这可是八抬大轿都请不到的贵客,就急忙让儿女张罗酒菜盛情招待。颜真卿本不打算在司徒家用餐,此时,司徒义的小儿子打猎回来,肩挎长弓,腰系箭篓,一手提枪,一手提着一只野兔、两只山鸡。颜真卿很久没有吃过野味了,心中大喜,就让殷亮取出二百钱作为餐费。司徒义是本地上户,哪里会收刺史的饭钱,面有不悦之色,嗔道:“要给钱就请到镇上的酒馆去吃。”
说笑之间,家人已将野味烧好,大盆大碗摆满一桌。司徒义又搬出一坛自家酿制的米酒,客人们喝大碗酒,吃大块肉,美美地享受了一次江南山村的农家乐。韦柏尼出家无忌,自然吃得也很开心。
午饭之后,司徒义带领颜真卿、李择交一行参观草堂义学。义学设在东山脚下,怪石嶙峋、危崖嵯峨之间有草舍十数间,学子五十余人。其中有七八岁的蒙童,有十来岁的垂髫少年,也有二十多岁的弱冠青年。尽管草鞋破旧,衣衫褴褛,却个个眉清目秀,精神抖擞,刻苦勤奋,心怀远志。颜真卿于书声琅琅之中,想起年轻时在长安南山草堂读书时的情景,不由百感交集,当即为学子讲“诗歌的寓意”和“书法用笔”各一课,鼓励学子刻苦读书,长大为国家建功立业。最后挥笔为义学书“东山草堂”匾额一方。
颜真卿常说:“人生难得半日闲。”这天心情愉快,又看到东山风光旖旎,沿着山间的崎岖小道信马由缰而行。司徒义骑了头毛驴做向导,大家说说笑笑,不觉走出三四里路。拐过一个山角,忽见前边有一个山庄,庄前不远的道路上,一个肥头大耳的锦衣汉子拉着一个身穿补丁蓝衫的垂髫少年推推搡搡。那少年一边挣扎,一边争辩什么,又被那汉子狠狠扇了两个耳光。蓝衣少年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大家先以为是父亲教训儿子,司徒义仔细看看,说了声:“不是。”司徒义认得那汉子是本地一个臭名昭著的劣绅,名叫王泥鳅。他看到王泥鳅又要伸手打人,大喝了一声:“住手!”赶忙跳下驴背,斥问王泥鳅因何打人。王泥鳅一脸蛮横,指着少年说道:“他昧了我两贯钱。”蓝衣少年争辩道:“我没有昧,是他讹我。”
司徒义难断孰是孰非,就让蓝衣少年叙述原委。原来,蓝衣少年名叫马异,祖籍江东睦州,这年十岁,父亡家贫,跟随母亲到抚州投亲未遇,流落在临川东山寿村。母亲给人缝衣绣花挣钱,马异白天给富家放牛,晚上读书识字,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这天母亲卧病在床,嘱咐儿子到镇上购药。返回时,马异在镇外的路边捡到一贯铜钱,高高兴兴地回到家中。不料母亲大怒,对儿子斥道:“人穷不可丧志。”令儿子立即返回捡钱之处交还失主。马异饿着肚子从上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黄昏,一本《千字文》都背了十遍,还未等到失主。眼看夕阳西下、暮色苍茫,马异等得口干舌燥、心急火燎,正不知如何是好,王泥鳅突然跑来说钱是他丢的。将一贯钱拿到手后,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回来叫住马异,说他丢了三贯钱,指责马异昧了他两贯,因此二人就发生了争执。
马异介绍罢前后情况,又让王泥鳅说,王泥鳅一口咬定他丢了三贯钱,有仆从可以做证。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司徒义对颜真卿抱拳拱了一揖,请刺史明断。颜真卿说:“这里是临川地界,理当由李明府推问。”
李择交向王泥鳅问道:“你家住哪里?”
王泥鳅指指不远处的一座高门大院,嘻嘻一笑,说道:“小民就住在前边那个院落,走路匆忙,不慎丢了三贯铜钱,请大人明断。”
李择交又问司徒义,寿村离此多远。司徒义回道:“四里。”
李择交面孔一板,肃然说道:“这还用推问吗?马异捡到钱后,受到母亲训斥,走四里路返回这里,一边读书一边等待失主认领,忍饥挨饿等了一天,这样的孩子会昧人钱财吗?绝对不会。”这时,四周来了许多围观者,李择交对大家说道:“王泥鳅说他丢了三贯钱,但是与马异捡的这一贯钱毫无关系。王泥鳅可以到别处继续寻找。马异小小年纪拾金不昧,精神十分可贵。既然找不到失主,本县判定,这一贯钱就奖给马异了。”
李择交话一落音,围观的百姓顿时欢呼跳跃、鼓掌叫好。王泥鳅“哎哟”一声,一跳三尺高,横眉怒目说道:“你这个糊涂官,简直是信口开河,胡判乱断,老子要到州衙告你!”说着,骂骂咧咧转身欲走。颜真卿心中骂了一句“为富不仁的奸诈之徒!”厉声喝道:“站住!你无缘无故打人两个耳光,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诬人清白,难道就这样白白走了不成?”
王泥鳅回头打量了颜真卿一眼,牙一龇,“哟嗬”一声,说道:“还要怎的?”
颜真卿说道:“打人一个耳光,赔钱一贯,两个耳光,赔钱两贯。”
王泥鳅暴跳如雷,吼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敲诈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什么人?”
颜真卿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是本州刺史颜真卿。你也不用到州衙去告李明府了,免得你白跑一趟。”
王泥鳅一听,两腿一软,如丧考妣似的哭丧着脸说道:“长官,我打了他两个耳光,还他两个耳光好了。”说罢就半蹲着将脸伸到马异面前,求道:“小孩,你打,你打我两个耳光。”他看马异吓得直往后退,又追两步说:“打我四个耳光也行,我加倍偿还。”
颜真卿道:“不要耍赖,快去取钱。不然就押进大牢打二十板,服役两个月。”
王泥鳅两眼骨碌碌一转,口中说着“我去取钱”,心中就打算溜之大吉。颜真卿看破他的诡计,喝道:“站住,让你的仆人去取。”
王泥鳅无奈,只好让仆人回家取了两贯钱交给马异,这才灰溜溜地走了。大家望着王泥鳅,只听仆人埋怨道:“老爷,这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呀!”王泥鳅恨恨地说道:“何止一把米?五石精米哟!”
颜真卿任饶州刺史时,曾经数赴鄱阳县城东拜谒东晋名将陶侃神庙,对于陶侃在浔阳渔场任小吏时因为一罐咸鱼受到母亲教训的故事印象深刻。颜真卿明白,每一个人才的成长都与母教密不可分。马异之母虽穷,却知书达理,严以教子,其子将来必能成器。当即嘱托司徒义老丈为马异的母亲延医治病,并将马异招入东山义学精心培育。回到州衙之后,又嘱咐殷亮拨款赞助东山草堂。
十六年后的兴元元年(784),迁居洛阳的马异赴京参加天下大比,以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折桂,解褐入仕为秘书省校书郎,当时身为太子太师的颜真卿正被困于叛贼李希烈军营,此是后话。
[1].2019年9月4日,千金陂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