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在抚州转眼过去了三年时间。三年之中,他不仅鼓励农耕、保护商贸、兴教办学、净化民风,而且扬善抑恶、严刑峻法,使抚州四县基本达到了政通人和、物阜民康、道无拾遗、家有余粮的清平局面。辖内安定,颜真卿有了时间干一些他感兴趣的事情,又与左辅元、姜如璧、殷亮、韦柏尼、杨志坚以及州内饱学之士一起,把《韵海镜源》一书增编成五百卷。前后还写了不少碑铭和墓志,如《临川井山华姑仙坛碑》《抚州宝应寺谢康乐翻经台记》《麻姑山仙坛记》。应开元贤相宋璟之孙宋俨之请,撰书《宋璟神道碑》等等。
颜真卿的弟弟颜允臧,于大历三年十一月卒于江陵少尹任上,享年五十九岁,大历四年四月归葬于长安祖茔凤栖原。颜允臧去世之后,颜真卿兄弟姐妹九人,至此唯余他一人在世。一母同胞,手足情深,颜真卿悲痛交加、撕心裂肺,挥笔撰写了《颜允臧神道碑铭》,同时为早年去世的胞兄撰书了《颜允南神道碑》《颜幼舆神道碑》《颜乔卿神道碑》。兄弟们年幼时受到过舅父照料,颜真卿铭心刻骨,又为舅父撰写了《殷践猷神道碑》。其间,左辅元和姜如璧二人还抽空编选了一套十卷本的《颜鲁公临川诗文集》。
一天,门吏领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书生来见颜真卿,年轻人进屋之后,喊了一声“伯父”,对着颜真卿纳头便拜,起身之后,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颜真卿打开一看,这才知道,年轻书生原来是好朋友元结的长子元以方。
元结于大历初年被皇帝李豫任为江南西道的道州刺史。当时,道州还是个未开发的荒蛮之地,生产落后,经济萧条,土匪猖獗,民不聊生。全州不足千户,不少人还住在山洞或草棚之内。元结到任之后,连连上书请免道州百姓累年所欠租税十三万贯。同时,又募集资金,帮百姓营舍造田,广种谷物,延医治病,救困济贫。半年之内,逃亡外地的流民闻讯归乡者数万之众。元结体恤民情爱民如子,百姓乐其教化,集资为其立石颂德。大历四年四月,元结由道州刺史擢为左金吾卫将军,进授容州都督兼营管经略使及容州刺史,腰悬数印,节度一方。
元结在岭南兢兢业业,严于职守,劳精苦形,食不甘味,身体日益羸顿,不久又遇母亲去世,悲恸欲绝,卧病在床。在属下劝说之下,来到永州祁阳湘江之滨的一处风景清幽之地带职休养。此地有一条弯弯曲曲、水清如碧的小溪,蜿蜒流入湘江,被元结名之曰“浯溪”,并为浯溪作棹歌《欵乃曲》一首,曲曰:
零陵郡北湘水东,浯溪形胜满湘中。
溪口石颠堪自逸,谁能相伴作渔翁?
浯溪四周怪石嶙峋,林木茂密,山势陡峭,景色壮丽。元结在此结庐寄居,并发工匠建筑峿台、庼,与浯溪合为“三吾”。元结在浯溪休养一段时间之后,病情逐渐好转,身体日益康复,心情十分愉快。一日游江,发现湘江岸边有一面陡峭的石壁,高数十丈,石质坚硬如玉,平整如削。绝壁之下激流澎湃,绝壁之巅古木参天,天然一处绝好的刻石摩崖。元结立刻想起对他如兄如师一般的好友颜真卿。自张旭于乾元二年(759)九月在洛阳去世之后,十多年间,天下公认鲁公为国朝书坛翘楚,执牛耳者。于是,他取出自己的诗集,精挑细选,选了一首于上元二年(761)写的颂诗《大唐中兴颂》,稍作修改,欲请鲁公作大楷榜书,镌刻于浯溪绝壁。元结取出多年积蓄的俸禄六千贯,打算作为润格送给鲁公。可是,从永州至抚州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携带大宗铜钱十分不便。此时,中央及各地军政衙门和巨商大贾已经开始采取变换方式,使用票据异地兑现,俗称飞钱。元结以封疆大吏的身份,将铜钱换为半联票据交给儿子,让儿子带了四名武从飞马赶赴抚州,向颜真卿索书。
颜真卿看了元结来信,心中非常高兴,向元以方询问其父的身体状况之后,欣然答应为元结书写《大唐中兴颂》。
次日,颜真卿让左辅元、姜如璧两位弟子陪同元以方到附近名胜龙虎山游览去了,回头嘱咐成正研了一大钵子墨汁,煮了一壶好茶,即令成正坐在廨舍书房门外把门,谢绝一切来访客人。时值仲夏,烈日炎炎,铄石流金,坐在室外尚汗流浃背,坐在室内岂不是如入蒸笼一般?成正欲留在书房为主人打扇,被拒绝了,只好打了一盆凉水放在主人一旁,然后关上房门,做了把门将军。
颜真卿看看一切准备妥当,取出元结亲手抄写的《大唐中兴颂》潜心披览。
元结在《大唐中兴颂》中毫不隐讳地揭露了天宝年间皇帝昏庸、奸臣乱国、天下板**、百姓涂炭的黑暗局势,歌颂了李亨羽檄天下、平定安史之乱的丰功伟绩。全诗虽然只有短短四十五句、寥寥一百八十字,却集中而又简明地再现了一个时代的历史画卷,歌颂了大唐将领平叛靖乱一匡天下的辉煌壮举。颜真卿看罢心情十分激动,他虽然没有去过浯溪,但他了解,元结是位有见识的高人,将这样一篇振聋发聩的作品镌刻于祖国的江山绝壁之上,就像一面金光闪闪永不生锈的铜镜,光照千古,流传万世。也无异于一尊震古烁今的警钟,来往过客看了不忘国难,警惕乱世奸雄;子子孙孙看了永记前车之鉴,这可是关乎千秋万代的壮举啊!颜真卿脑子中的弦绷得紧紧的,认真挑选了一管又粗又大的斗笔,展纸濡墨,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写起来。这天,他从上午巳时一气写到下午酉时,整整写了五个时辰。其间,成正将午饭热了几次不敢敲门打搅主人,直到颜真卿将门打开,成正发现主人头上汗淋淋的,浑身上下衣裤全都湿透了,成正急得两眼落泪,一边埋怨,一边匆匆给主人打水洗澡,换了身干衣。
第三天,颜真卿将写好的五纸《大唐中兴颂》叠好,又用一个油纸袋装了,连同元结送来的六千贯钱的票据一同交给元以方,说道:“抚州是个富庶之地,我的薪俸每月有一千多贯。桂管地带属于贫困而荒蛮的下州,令尊月俸不高,多年积蓄这几个钱,我怎么能收他的润笔呢?”
元以方坚辞不收,拱揖说道:“侄儿不敢有违父命。”
颜真卿面孔一板,嗔道:“我与你父交厚,寥寥一百多字,举手之劳,若收朋友润格,岂不是将我置于不仁不义之地了吗?”
元以方急忙后退两步,扑通跪到地上说道:“请恕侄儿冒犯!家父常说,国法不严则出贰臣,军法不严则出叛逆,家法不严则出孽子。家父对我和兄弟以明二人历来如同对待士卒一样,虽然父子情深,但对他的话不得稍有违背。我来时家父一再交代说,如今物价飞涨,米贵如珠,区区六千贯,略表心意,远不足以作为伯父的润笔,因此务请伯父笑纳,免得侄儿回去之后受家法之苦。”
颜真卿摇摇头感慨道:“想不到次山君教子如此严格。”于是请元以方起身,说道:“如此说来,伯父就不难为你了。不过我只收一半,另一半请你带回去,作为石匠的镌字费用。我给你父亲写封信,保证你不受家法之苦。”说罢提笔修书一封,连同三千贯钱的票券一同封入信函交给了元以方,这才送元以方及其四个武从上路。送客回来,当即将留下来的三千贯票券交给左辅元和姜如璧二人,让他们到豫章兑现之后,捐给了东山草堂义学。
大唐律制,地方亲民之官三年一任,任满之后,根据官员的政绩和功过,由各道观察使和吏部考功司进行考核定级,级别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上中下三级,共三等九级,最高为上上,最低为下下。定级之后呈交政事堂宰相审批,宰相们根据实际情况,或擢升,或贬谪,或留任,或罢黜。颜真卿自大历三年(768)五月被任为抚州刺史,到大历六年(771)五月刚好三年届满。因为临川水灾,第一年颜真卿请求皇上赦免了灾区赋税,第二年因为要偿还借贷,又未能按时向朝廷交足税粮,江西观察使魏少游和吏部考功司给颜真卿评了个“上中”。政事堂宰相元载看过之后,想起颜真卿对他的傲慢和不驯,不由怒火中烧,也不征求其他宰相的意见,提起朱笔将颜真卿的级别改为“下中”,为此,吏部迟迟无法决定颜真卿的去留。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年逾花甲的颜真卿感到自己像是大江中的漂萍、云空中的飞蓬一样,顿时陷入孤独、落寞、焦虑和怅惘的苦闷之中。他常常一人站在旴江岸边看夕阳西下、波涛滚滚,口中念着“人道落日是天涯,望尽天涯不见家”。心中忧郁,眼泪潸然而下。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此时,颜真卿的内弟韦柏尼、表侄殷亮以及好友李择交先后都离开了抚州。韦柏尼是应师父之召回了庐山西林寺,不久又到外地云游去了。李择交思乡心切,届满之后,说是回颍川老家探亲,此去再也没有返回临川。殷亮是颜真卿把他送走的。
大历五年(770)夏,河北大旱,斗米千钱,恰巧又遇彗星从长安上空扫过,民以为不幸。皇帝李豫为了祛邪禳灾,下诏大赦囚犯,并诏告天下:“朕承宗庙之重,痛民生疾苦,推诚以安抚万邦,屈己以慰藉百姓,勤政忧民,莫敢一日懈怠。只因涉道犹浅,烛理不明,国法朝纲多有阙废。朕每夜思,触目惊心。为振兴朝纲,去除奸宄,安抚民心,特此责成各地观察使、节度使、刺史及县令,重赏清官廉吏,严惩官虎吏狼,明刑正法,移风易俗。同时,朕诚求天下高贤大德、文武百官以及前资官六品以下并草泽中的硕学专门、茂才异等、智谋经武、博学宏词、高蹈不仕、安贫乐道、清白明著等国才大器,仰所在州府观察、刺史开诚布公,精求表荐。如果仍有林间藏逸、沧海遗珠,准于赴京自荐,朕当亲自策试,量才擢用。”
颜真卿推贤进达,外举不弃仇,内举不避亲,坦**无私,公正公允,遂荐殷亮、杨志坚以及弟子左辅元和姜如璧参加皇帝亲试制举。当时,无论科举还是制举,初入仕者薪俸之低远不及流外老吏。杨志坚年过不惑,在州学授业,日子安定,生活丰裕,近日又喜得一子,不愿再千里劳顿,为出身去追求毫无把握的一纸功名。左辅元、姜如璧二人在颜真卿麾下出任六曹判司,书法和文章在先生指导下日益大进,也都不愿再赴京折腾,最后只有殷亮一人赴京应试。
大历六年春,皇帝李豫将各地举子一百多人集中到大明宫宣政殿,亲临考场监督考试。这天,四十三岁的李豫手捧一本太宗的《贞观政要》,悄悄坐在考场一角,边读书边监考,从早晨到傍晚整整坐了一天。考生有饥饿者,即嘱宦官立赐御厨珍馔茶点,考到日落仍有未完成策试者,又嘱宦官上烛,令每个考生都各尽才思。试毕,李豫又一一披览考卷,一一面试,直到夜半结束,当场录取了李益、陈润、郑珣瑜、殷亮等十五人。皇帝亲自取士又如此认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李豫看了殷亮的试卷,观其字体似曾相识,当即令殷亮自报家门。当李豫听说殷亮是太宗朝的宰相、鼎鼎大名的郧国公殷开山的后裔、武后身边的女史颜真定的从孙、抚州刺史颜真卿的表侄及门生时,目光熠熠,精神大振。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内侍董秀侍立一旁,当即将董秀支开,一把抓住殷亮的手,悄悄询问颜真卿的情况,说道:“朕心明如镜,你表叔得罪了元相国,不为相国所容。待有机会,朕立即召颜真卿回京。”李豫对殷亮恩泽有加,破格授殷亮为审议诏敕及大臣章奏的正五品衔的门下省给事中。
殷亮是个很有头脑的青年才俊。他知道对外泄露皇帝谈话犯逆鳞大罪,因此在给颜真卿写信时,只含含糊糊地写了“皇恩浩**,等待时机”八字。颜真卿没有理解殷亮笔下那八个字背后的含义,但为殷亮一步登天很高兴了一阵,殷亮没有辜负他的谆谆教诲和精心培养。对于颜真卿来说,这也是他对外公殷令敬、舅舅殷践猷和表兄殷寅三位在天之灵的一个圆满的交代。
颜真卿在抚州三年,除了弟弟允臧与他永诀之外,还有不少朋友也都相继辞世,这也是他感到孤独和悲伤的原因之一。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是颜真卿的同年进士,颜真卿被排挤出京之后,杜鸿渐为了回避元载的锋芒,常常装聋作哑,朝会上三缄其口,退朝则趺跏打坐,焚香诵经,不问政事,大历四年十月在长安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杜鸿渐去世两个月后,颜真卿的好友岑参在剑州刺史任上奉诏返京,路过益州时,在成都驿舍暴病身亡,享年五十三岁。岑参去世五个月后,杜甫流落到湖南,贫病交加,卒于湘南江滨的一叶小舟之上,享年五十九岁。杜甫去世之后不久,颜真卿的顶头上司——江西道都团练观察使魏少游调入朝廷,在刑部尚书任上仅两个月突然暴亡,享年五十余岁。芝焚蕙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六十三岁的颜真卿突然感到自己真正老了,一夜之间须发皆白,一脸沧桑。恰在这时,颜真卿又收到长女颜梅从长安寄来的一封家书。杜子美诗曰:“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女儿的来信,对此时的颜真卿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颜梅在信中如泣如诉地对父亲写道:“父亲:您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五个月零二十天了。雁来雁去五度春秋,您不想我们,难道我们不想您吗?我母亲白发苍苍,日渐憔悴,因为想念您常常独坐北堂暗自垂泪,每逢节日全家欢聚,因为没有父亲在座,大家皆食不甘味,坐不安席。昂首南望,天隔水远,云连山长,心摇摇犹如悬旌。父亲于永泰二年二月十日离京时,您的外孙小丹丹还是个垂髫童子,旋踵之间已经出落成一个比女儿还高的大后生了。韦丹也进了太学,和我三弟颜硕同窗。丹丹憨生,颇知用功,决心发愤图强,刻苦自砺。二弟颜在秘书省著作局干得不错,多次受到上峰表彰。今日全家为韦丹过十七岁生日,韦丹切下一大块蛋糕,说是外公秩满,定将于近日返京,给外公留着。母亲闻言,泪水簌簌不止。母亲常说,人生在世,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朝夕相处,不必求取达官显贵。父亲,你今年已年逾花甲,我的两个弟弟、丹丹都已长大成人。全家人都翘首等待父亲早日辞官回京团聚啊……”
颜梅很有心计,她怕说不动父亲,偷偷取了一纸母亲的日课习字夹在信中。颜真卿展开看时,一眼就认出来妻子弦娘的笔迹。韦弦娘日习欧阳率更字体,又受丈夫书风影响,字体中既有欧阳率更的刚健劲挺,又有丈夫的丰腴和厚重,比之当朝王缙、徐浩、张延赏、张怀瓘辈均略无逊色。可惜弦娘是位女流,又长居深闺,不喜与外界交往,否则必在国朝书坛取一席位置。韦弦娘写的是一首古诗《行行重行行》,虽为日课习字,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诗曰: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颜真卿细细端详,只见白麻纸上泪痕斑斑驳驳,一圈套着一圈。渐渐地,颜真卿难忍心中酸楚,两眼热泪扑扑簌簌直往外涌,噼噼啪啪洒到弦娘的习字纸上,夫妻二人的眼泪两相交汇融在一起。颜真卿拍案而起,心中恨恨地说了一句:“这鸟官不干也罢。”
次日,颜真卿即嘱仆人成正留在廨舍收拾行李,他带着弟子左辅元、姜如璧二人乘驿船到达洪州南昌城内,向新任江西道都团练观察使兼洪州刺史交差辞行。
新任刺史路嗣恭,原是郭子仪元帅麾下大将、朔方军节度留后。广德元年(763)十月,吐蕃党项铁骑二十万众袭击长安,代宗李豫仓皇逃往陕州,罢官在家的郭子仪被颜真卿举荐,临危受命为关内副元帅招兵抗敌。路嗣恭以灵武大都督府长史身份出任郭子仪副将,跟随郭子仪东征西讨,出生入死,一举将吐蕃联军赶到大震关外,为保卫大唐江山立下不朽勋功,大历三年(768)被擢为检校刑部尚书。在朝期间,也因不愿媚附元载被排挤出京,接任魏少游之职。到任次日,就将元载安插在洪州的一个叫贾明观的京师恶棍当堂杖杀,出了口心中恶气。路嗣恭一向敬重颜真卿的人品,本打算过几天到抚州登门拜访,没想到颜真卿来到南昌。路嗣恭比颜真卿小一岁,在颜真卿面前不敢摆上峰架子,一见到颜真卿就大呼一声“鲁公”,躬身揖拜,敬请上座。
颜真卿也知道路嗣恭是位有胆有识的能官干吏,因为交往不多,如今又是自己的上司,说话恭谨而又客气。寒暄之后,颜真卿遂以年迈多病为由,请求辞官回京,说罢,就从腰间解下“抚州刺史”金印放到了路观察的面前。路嗣恭行伍出身,说话率直,口无遮拦。离京之前,他专程赶到邠州向时任关内副元帅兼朔方节度使的老上峰郭子仪辞行。郭令公特别嘱咐路嗣恭,到了江西要关照颜真卿,所以路嗣恭不把颜真卿当作外人,一拍桌子说道:“元载那条国狗,天怒人怨,罪该万死。鲁公且耐心等待,看他还能横行多久。”
颜真卿不敢附和,叹道:“我不怪别人,只觉得太累了。年老力衰,不胜其任,只想与家人一起享享天伦之乐。”
路嗣恭道:“那是,人在仕途,当个庸官、猾吏、官棍棍,肯定不费劲,若要当个遵理奉法的守政循吏,那就不轻松了。似鲁公这等克己奉公、殚精竭虑的清官廉吏,哪有不累之理?累了,正好可以在接到新命官告之前,休息休息嘛!”
颜真卿摇摇头,说道:“累死累活也不讨好,真的不想干了。”
路嗣恭面有不悦之色,嗔道:“国人皆知鲁公德高望重,为方今天下的人镜和官范。论起道德人品,郭令公常说,国人无过颜鲁公者,今日之言似乎不妥。”
颜真卿赧然一笑,说道:“郭令公抬举我,言过其实。”
路嗣恭笑道:“魏少游对您的评价也很高嘛!”说罢,令仆役给颜真卿上了碗茶,接着说道:“鲁公一向高瞻远瞩,勿为元载那小人闷闷不乐。被他排挤出京的人多的是,我这里就有一大群。其中还有一位通天的神秘人物,现在我就叫他过来见见鲁公。”说罢,就对侍卫吩咐道:“去把李判官给我请来。”
路嗣恭说的通天的神秘人物名叫李泌。
李泌,字长源,开元十年(722)出生于京城世家,自幼聪颖好学,博览群书,有“奇童”之称,曾受燕国公张说和上相张九龄的抬举。天宝初被玄宗任为翰林待诏,供奉于东宫,为太子李亨伴读。李泌比李亨小十一岁,却被李亨尊为先生,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天宝末,李泌受杨国忠嫉恨被排挤出京,隐姓埋名,潜迹于河南颍阳嵩山的深谷之中,以山人自居,潜心研究经史易传、兵法六韬和老庄哲学。安禄山犯阙,太子李亨于灵武即位之后,立即派人请李泌出山,共商平逆大计。这年李亨四十五岁,李泌三十四岁,君臣二人出则联辔,寝则对榻,日夜形影不离,共谋收复两京、光复大唐之计。李亨欲封李泌为宰相,李泌坚辞不受,说道:“陛下视山人为朋友,这比宰相尊贵多了,何必要给山人加个笼套呢?”李泌不以官位为重而重立功,不以虚名为荣而荣求实,在国难当头之际教人不贪荣利而勇赴国难,在官员中影响很大,被朝野称为高人。李泌常跟随李亨出入军中,将士们远远看到,就说:“穿黄衣的是皇上,穿白服的是山人。”当时,白衣为平民之服,白身、白丁又是无功名者的称呼。李亨遂赐李泌紫衣一袭,授职“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坐镇帅府,掌行在禁中宫门钥匙、元帅大印以及发兵军符等军中机要。李泌善于纵观全局,具有远见卓识和战略眼光,对于收复两京平叛靖乱做出很大贡献。至德二载(757)十月十八日,在郭子仪收复两京、李亨及流亡朝廷正准备凯旋返京的前一天晚上,李泌脱去身上的一品紫衣,重新穿上山人的白服,跪在李亨面前乞请还山。最初,李亨对李泌的行为很不理解,流着眼泪挽留道:“两京刚刚光复,河北尚在贼手,还京之后万机待理。在这关键时刻,先生为何要弃我而去呢?是我哪里对不住先生吗?”
李泌摇摇头道:“恰恰相反。山人之所以要求还山,就是因为陛下对山人太信任了啊!”
李亨一把抓住李泌的胳膊,嗔道:“这算什么理由呢?”
其实李泌心中有苦难言,在凤翔行宫时,他曾多次受到掌领禁军的内侍监李辅国的迫害及威胁,也数受宰相崔圆的刁难。种种屈辱,他都深埋在心,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担心回京之后,权力之争将有增无减,这是其一。其二,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返京之后,皇上和太上皇二龙归海,明里暗里必将有一场生死恶斗,他不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其三,伴君如伴虎,历史的教训发人深思,与国君只可同患难而不可共富贵。这些话李泌都讲不出口,只能敷衍道:“山人在野多年,散漫和清静惯了。回京之后,怕适应不了朝廷的清规戒律和京师的十里红尘,恳请陛下成全山人。”
李亨拗不过李泌,只好叹了口气,问李泌仙归何处。李泌想了下说:“我闻南岳七十二峰,峰峰雄奇崔巍,林壑幽深,一年四季鸟语花香。祝融峰上朝可观喷薄日出,夕可赏晚霞灿烂,是个读书和修炼的佳处。山人想在那里筑一茅庐,读书养性,端居明道,终其一生,不亦乐乎?”李亨当即下诏,拨出专款,责令衡山郡太守在南岳为李泌修筑山房,每月向李泌供以正三品高官俸禄。
转眼过了多年,宝应元年(762)代宗李豫即位,想起当年自己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时的军师李泌乃当代奇才,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发言为救国龟鉴,献计为度世金针,为光复大唐立下不朽功勋,二人在对敌斗争中也结下了深厚情谊,于是数遣中使赴南岳请李泌出山。李泌犹犹豫豫,一拖再拖,眨眼又过了五六年,直到大历三年(768),李豫连发三诏,李泌才匆匆忙忙赴京晋谒。代宗李豫比李泌年轻五岁,学了他的父皇依旧奉李泌为先生,而不以臣卿相待。先赐李泌一品金紫朝服,又在大明宫蓬莱殿一侧为李泌辟了座书院,储满了儒家经典和道释文献。二人的居室只隔一道花墙,而且有月门相通,军国大事皆相互商量。不久,李豫将长安光福坊一座甲第豪宅赐给李泌,又亲自做媒,将已故朔方留后李玮将军的外甥女卢氏嫁给李泌,令李泌返俗受禄,并计划拜李泌为相。这下好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右相元载及其党伙一拥而上,群起而攻之。元载的心腹爪牙们几乎每日都聚集在元宅的芸辉堂内商量对策,轮番上书皇帝,指责李泌是不久之前因为图谋不轨而被诛杀的天下观军容使、左监门卫大将军鱼朝恩的死党,攻击李泌以道术遮掩,故弄玄虚蒙上欺下,同时派出杀手威胁李泌。鱼朝恩死后,元载以宰相兼掌京师禁军,权大震主,炙手可热。李豫无奈,对李泌说:“元载不能容你。正好,江西观察使需要判官,你到南昌暂时避一避,待我找机会处置了元载,再请你回京。”大历五年冬,李泌来到洪州,以检校秘书少监出任江西观察使判官。
这天,李泌麻鞋布袜、宽衣博带,正在府廨后院练功,听说颜真卿到来,他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忙来到客厅对着颜真卿高高一揖,朗声说道:“鲁公,久违了。今日在此晤面,幸会,幸会!”说罢,又竖起左掌施了一个道家礼节。
颜真卿抬头看去,李泌神清骨秀,美髯飘逸,举止洒脱,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透着仙风道骨,急忙起身迎上去还了一揖,笑道:“想当年在凤翔行在时,山长如云间仙鹤,时隐时现。那时颜某有心拜谒,无奈天上人间,仙凡路隔。今日见到山长,三生有幸。”
李泌摇摇头,叹道:“高处不胜寒啊!”
这时,客厅里一下拥来好几位观察府判官,都是颜真卿的旧雨。有长安崔祐甫、襄州柳浑、苏州顾况,个个鸿学大儒,一色进士出身,原来都是南衙官员,才大气傲,不媚附元载,被元载一脚踢出京师。大家同病相怜,见到颜真卿都格外亲热。路嗣恭向大家说明了颜真卿的来意,让大家劝说颜真卿不要意气用事。
李泌是位政治家而非真隐士,说话含蓄委婉知道分寸,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说道:“当今皇上是一位英明君主,有志之士皆欲在中兴大唐的伟业之中一展骥足。鲁公乃当今高才,又是天下人望,你若辞官,朋友们不依,皇上也不会恩准。”
颜真卿笑道:“皇上日理万机,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泌道:“不会。我听皇上说过,鲁公刚正不阿,正身守位,乃国之大器,将来必有重用鲁公的一天。”
颜真卿长叹一声说道:“皇上抬举,无奈元相国不容颜某啊!”
提起元载,李泌只冷冷一笑,说道:“鲁公一向高见远视,何在乎一朝一夕?”
一次酒醉,李泌曾将皇上有意处置元载的话说了出来,醒后吓了一身冷汗。这天,路嗣恭想让李泌说给鲁公,谁知李泌闭口不谈。李泌一向善于保护自己,平叛中也只是运筹于帷幄之中,既未上前线与敌人刀对刀枪对枪地打过仗,面对朝中的老奸巨猾也不敢公然伸张正义,说好听点是韬光晦迹、趋吉避凶,说不好听点就是滑头,朝野士子多有微词。
柳浑原名柳载,因耻于和元载同名,故而改名柳浑。柳浑与李泌交厚,但依然写诗讽刺李泌曰:“近来无奈牡丹何,数十千钱买一棵。今朝始得分明见,也共戎葵不校多。”李泌看了,一笑了之。
顾况性直,对元载一向冷嘲热讽,毫不留情。他对人说:“元相国为什么长得丑?就因为他娘生他之前同时跟了好几个丑男人,集众丑于一身,才生出元载奇丑无比。那阴森森的蓝脸,谁见了不毛骨悚然?”这天说到元载,顾况禁不住怒道:“元载那国狗在朝中结党营私,一手遮天,贪赃枉法,胡作非为,难道皇上不知道吗?这几年有一首民谣到处传唱:‘铜钱圆,元好钱,贤者愚,愚者贤。’现在花鸟使满天飞,到处跑着为后宫选美女,采风使也到处跑着采集民风,为什么不把这首歌谣献给皇上听听?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柳浑代皇帝开脱道:“皇上也非万能,凡事都要一步步来。鱼朝恩手掌六军,权高震主,常说:‘天下事有不由我做主的吗?’如今不是猖狂到头了吗?多行不义必自毙!谁在朝中舞权弄智、胡作非为,都没有好下场。”
崔祐甫是开元中的秘书少监崔沔之子,性如其父,遇事老成持重,不轻易在人前表态。他看看日近中午,对路嗣恭说道:“麾下,大家难得与鲁公一聚,请膳堂摆桌酒席,庆贺庆贺,我们也跟着打打牙祭如何?”
路嗣恭哈哈一笑,乐道:“这还用你说,我早就安排好了。”话一落音,一个书吏来报,酒宴已经摆好,请大家到膳堂入席。
席间,大家推杯换盏,猜枚划拳,开怀畅饮。路嗣恭身为一道长官,性格豪放,热情好客,喜酒但不胜酒力。只属下几位判官一人敬了三杯就烂醉如泥,被仆从抬到厢房休息去了。长官一走,几位才子更肆无忌惮,畅所欲言。大家东扯西拉,谈起了唐玄宗李隆基,李泌感其恩德,说玄宗才高八斗,文武双全,功高盖世,千古流芳。顾况不以为然,指责李隆基宠幸儿媳,重用奸小,荒**少耻,昏庸无道,是导致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应该遗臭千载。柳浑想和稀泥,说道:“玄宗早年英明,晚年昏庸,有功有过,功过各半,不可一言以蔽之。”顾况怒道:“什么功过各半?一场安史之乱,国人死了三千多万,难道他李老三没有责任吗?”
李泌笑道:“人非尧舜,孰能尽善?死而后已,一了百了。”
顾况气愤地说道:“死了也是天怨人怒,死有余辜。”
在座的人中以颜真卿年长。他看着几位大才子红了脸,急忙说道:“公道自在人心,好歹由后人评说。”于是端起酒杯,大声说道:“为今日幸会,干杯!”几位才子霍地起身,高举酒杯一饮而尽。
李泌人生得意,遂作歌道:“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一丈夫兮一丈夫,天生气质是良图。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明白地唱出了自己的心志:要辞官退隐,必须要功成名就。
崔祐甫不擅诗,一时兴起,放声唱了一首国初太乐丞王绩的《醉后》。歌曰:“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
顾况多才多艺,号华阳真逸,不但擅长歌诗,还精通山水画,师从王洽泼墨,画法十分独特。三杯酒下肚,就想绘制一幅山水送给鲁公。大家也都想看顾况作画,于是一声吆喝,七手八脚忙碌起来。有人就抬出一条长案放在酒席一旁,有人取来笔墨纸砚和画绢、颜料。李泌戏道:“你这个华阳真逸,往日请你画,你作态摆谱。今日没人请你画,你倒手痒痒了,贱!”
顾况笑道:“长源兄说得不错,今日的确手痒。以前国朝有个元紫芝受到众人倾慕,今日天下士子无不敬重颜鲁公。我亦久慕鲁公高德,故而想赠画一帧留作纪念。鲁公见画若能想起国朝有个顾况,不胜荣幸。”
路嗣恭不知何时已经睡醒,喝了杯浓茶,听说顾况作画,急忙跑过来说道:“早闻顾判官山水奇特,今日一饱眼福,快画来看看。”说罢,即令书吏召来几个乐伎和歌女助兴。
顾况取了一条锦帛缠在头上,又换了一件紧身衫子,腰中系了一条丝绦,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遂令乐伎吹角击鼓,歌女唱《相见欢》。然后取出一卷一丈见方的绢素铺在地上,请大家帮忙拉平,最后调了一大盆青绿颜料放在一旁。一切准备就绪,他就端了一杯酒,边饮边绕着绢素来回走动,似乎在运思布局,一气走了十几圈。思定,将手中酒杯朝旁一扔,端起一碗墨汁朝绢上左右上下泼洒起来,泼过墨汁,又端起两碗石青、石绿及少许靛青、土黄诸色,洋洋洒洒地又泼到绢上。似乎很随意,又似乎成竹在胸,点点皆合法度。泼罢墨彩,即取一条长巾覆盖在墨彩之上,叫来两个童子,光了屁股在长巾上坐坐,压压,拍拍,打打。顾况则双手抓着两个巾角,轻轻地边扯边扇动布巾,然后将两个童子抱了下来,揭下长巾,绢面上已朦朦胧胧显出了山水轮廓。这时,顾况才手执画笔,就势点点厾厾、勾勾斫斫,或作峰峦,或作岛屿,或作竹木,或作水口,并于空白处勾勒了几处楼台和人物。转眼之间,画面山色苍润,雾霭蒸腾,层次明晰,气韵生动。大家不约而同击节赞道:“杰作!杰作!”路嗣恭欲出千金购买,顾况笑道:“路公不可以金钱蛊惑属下。如果喜欢,来日专为路公画一幅,分文不取。这一幅赠送鲁公。”
李泌歪着脑袋看了会儿,故意吹毛求疵,说道:“华阳真逸学王洽泼墨、泼彩,又加了几分匠人制作小技,不伦不类。”
柳浑反驳道:“山人只知阴阳八卦,不懂艺术,人家这是创造。”
颜真卿笑道:“艺术有它自身的规律。李北海道:‘学我者死,似我者俗。’师承而不落先生窠臼,有自己的特色,得自家面貌,才是真正的艺术。”
顾况受到颜真卿夸奖,十分高兴,说道:“就是!艺术不同于其他道术。做人须十分老实,才能立足于世;作画要十分不老实,才能独树一帜,独步天下。”
崔祐甫夸道:“顾判官妙语连珠。”
李泌笑道:“谬语连篇。”
顾况道:“只要好看,不择手段。”于是对颜真卿拱了一揖,请鲁公题字。颜真卿在画面左上方挥笔写下“江南览胜”四字。
顾况在朋友面前泼墨得意,又得鲁公题字,自谓双绝,足可以传之千秋。心中激**,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酒酣耳热,心花怒放,浑身飘飘然不能自禁。于是令乐伎弹起丝竹,跟着节拍昂首顿足,挥袖起舞,边舞边唱道:
我欲升天天隔霄,我欲渡水水无桥。我欲上山山路险,我欲汲水井泉遥。我系青丝百尺绳,心在君家辘轳上。我心皎洁君不知,辘轳一转一惆怅。何处春风吹晓幕,江南水通朱阁。美人二八面如花,泣向春风畏花落。临春风,听春鸟,别时多,见时少。愁人夜永不得眠,瑶井玉绳相对晓……
——悲歌
顾况感慨人生艰难,仕途坎坷,唱着唱着,不由唏嘘落泪,声调也悲伤凄切。有两个乐女,双手拨弄着琴弦,竟随着顾况嘤嘤地啼哭起来。顾况抹了把泪水,击掌顿足一声长啸,顿时又转悲为喜,声调高亢地唱道:
荣辱不关身,谁管疏与亲?
有山堪结屋,无地可容尘。
白发偏添寿,黄花不笑贫。
一樽朝暮醉,陶令是何人?
…………
顾况情绪激动,声调怪异,时哭时笑,又喊又叫。颜真卿怕他闹出乱子,急忙让歌女停了管弦,劝道:“顾君,节制,节制!”
路嗣恭嗔道:“你一喝酒就闹,扫兴!”回头对差役吩咐道:“给大家备马,准备出行。”
崔祐甫、柳浑和李泌三人不约而同地问道:“到哪里去?”
路嗣恭朝西边一指,说道:“到赣水之滨,陪同鲁公登临滕王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