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大传(全3册)

第七十三章 颜清臣梦断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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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六年(771)七月末,新任抚州刺史萧定和临川县县令沈咸先后到任。萧定字梅臣,江南兰陵人,唐中宗李显景龙二年出生,时年六十四岁,比颜真卿还大一岁。萧定门荫入仕,曾在朝廷任过考功员外郎、左右二司郎中,也是因为不愿媚附宰相元载,被元载赶出京师,先后任过袁州和虔州刺史,这次是从湖州任上调到抚州。萧定吏事清干,理行第一,是一位循吏。他对颜真卿也十分敬重,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二人来往不多。萧定到任之后,颜真卿将刺史金印以及抚州府一应文牍档案交割之后,因为仍然没有接到新任告文,一怒之下向临川驿站要了一只小船,准备离开抚州,返京北上。萧定一再挽留,说不动颜真卿,只好听君自便。颜真卿行李不多,来时是一包四季换洗的衣服,两箱书籍,走时还是这些东西,只是增加了五百卷《韵海镜源》书稿和十卷《临川诗文集》。

这天清晨,天还没有大亮,颜真卿就起了床。他担心晚了会招来府僚和朋友前来送行,影响人家公事,打算早些儿上船,悄悄离开临川。他让仆从成正到外边叫了两个脚力,将行李搬上泊在码头的驿船,然后由左辅元、姜如璧二弟子陪着出了抚州府廨。不料,颜真卿刚刚迈出州衙大门,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十杆彩旗在空中呼啦啦迎风招展。抚州新任刺史萧定和临川县县令沈咸带着国子良、杨志坚等州县全体属员,列队站在府门外为他送行。衙门外的小广场上一排摆了三张长案,上边放了三大坛酒,州县两级流内流外的官员二百人众一人端了一杯酒,排了长长一队,依次为老上峰敬酒致礼。抚州人老实诚厚,对敬重的人情深意笃,一个个笑脸上挂着泪水,双手捧杯将酒送到颜真卿面前。

临川城外的旴江码头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堤上下拥满了为鲁公送行的抚州百姓。这天,临川城内学子停课,商人歇市,百业闭户,万人空巷。人们相邀着来到码头,正在田里干活的农人闻讯之后,扔下肩上的担子和手中的家什,前呼后拥,纷至沓来。人们都想为这位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作个揖、鞠个躬,道一声“保重”。

通向码头的大道被堵得水泄不通。颜真卿在州吏们的簇拥下来到码头之后,有人一声吆喝,中间呼啦啦闪出一条百十丈长的通道。道上五丈一桌、十丈一席,景明斋粮号老板沈景明率领临川城数百家商号老板和乡绅耆老为刺史拦道送行。

这时,东山乡乡正司徒义手拉着一个十几岁的垂髫少年来到颜真卿面前,那少年跪到地上,双手捧着一幅绣屏,说道:“家母闻府公秩满返京,用一个月的时间赶绣出屏画一帧,感谢府公对马异的栽培之恩。”鲁公正犹豫之间,司徒义说道:“鲁公,收下吧,这是马异母子的一片心意啊!”

颜真卿点点头,双手接过绣屏打开一看,六尺绣屏上五彩丝线精工绣着一池荷叶,数朵莲花,一只白鹤亭亭玉立,回视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屏上题字为“一品清廉”。颜真卿道一声“谢谢”,回头吩咐仆从成正取俸钱二千贯回赠马异母子,鼓励马异刻苦读书,学成之后入京大比。

码头的广场上有州学儒生三百,各乡草堂义学的蒙童八百,大家手持花棒、肩背腰鼓,边歌边舞。八百童子唱道:

公来之初,千里荒芜。

洪水滔滔,百姓号啕。

公去之日,州无闲土。

田连阡陌,万民歌舞。

江水悠悠,公泽之流。

江水有塞,我思公德。

州学学子唱道:

百姓都说鲁公贤,宽徭薄赋父母官。

春风化雨行教化,人人齐唱颜青天。

颜青天,父母官,今日送公别临川。

欲学古人“两借寇[1]”,要见天子难上难……

颜真卿看到这么多的学子和蒙童,禁不住神采奕奕,心花怒放。他初到抚州,州民多不识字,也不愿子弟入学读书。如今,乡民以不识字为耻,读书蔚然成风。这是他兴教昌学的成绩,也是他最大的安慰。他面对人山人海送行的州民,突然感到自己做得还很不够,有些对不住州民了。

“中国的老百姓太善良了。”颜真卿心中说,“你只要给他们做几件好事,他们就刻骨铭心,世代不忘,尊你为贤良,称你为青天。可是天下官人无数,真正的青天又有几个呢?”颜真卿突然想起,元载在江淮地区推行“白著”政策,对百姓大肆搜刮掠夺时,曾说老百姓麻木不仁,愚昧无知,犹如狗彘,不可教化,只可强治。颜真卿心中骂道:“这话简直就是放屁。”面前这么多人,哪一个不是知冷知热、知善知恶、知美知丑、有灵性有感情的人啊!那些食租衣税却从不尊重百姓的贪官污吏,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狼,所以被百姓骂为官狗吏狼、蛇蝎心肠。

颜真卿站在高高的码头,对着送行的群众连连抱拳致敬,高揖环拜。许久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对着人众深鞠一躬,慢慢上了驿船,站在船头向大堤上为他送行的人招手致意。船夫们挥动竹篙,欸乃一声,驿船缓缓地离开了码头,许久,颜真卿才由左辅元、姜如璧二弟子扶着进了船舱。

船舱内较暗,颜真卿站累了,朝竹躺椅上仰身一靠,长长嘘了口气。一个声音轻轻说道:“鲁公,请喝口茶吧。”颜真卿接过茶碗,将一大碗茶咕咚咕咚饮下了肚。当他抬手将茶碗还给送茶人时,不由吃了一惊:“蔡明远,怎么是你啊?”

饶州司马蔡明远和录事参军邹游并肩站在鲁公面前。蔡明远道:“昨日闻鲁公北上,特来送鲁公一程。”颜真卿看到二位故旧如同兄弟一般,拉了二人的手倍感亲切,说道:“快坐下来,说说饶州的情况。”

蔡明远感叹道:“饶州的父老乡亲都很想念鲁公啊!”遂将颜真卿离开饶州之后十来年间的情况简略介绍了一下。

蔡明远、邹游和左辅元、姜如璧四人一直将颜真卿送到江州湖口镇,在驿馆住了一夜。次日,四人才依依难舍地告别了颜真卿。

从抚州返京最便捷的道路,是沿长江逆水西上,从汉阳入汉水经襄阳入京。半月之前,颜真聊的族弟——曾于十六年前在平原郡参加过《韵海镜源》编撰工作的颜浑带着族侄颜岘、颜颐、颜、颜颂四人来到抚州,请求颜真卿还京之前务必到上元一趟,上元即古之金陵。

原来,颜氏家族自孔子弟子颜渊之后生生不息绵延八百多年,至晋代,黄门侍郎颜含为颜门第二十七代孙。东晋建武元年(317),颜含随晋元帝司马睿渡江南下金陵,被封为西平县侯,颜含去世之后,葬于金陵白下。自颜含之后到颜氏第三十四世孙颜协,共有八代颜门子弟葬在白下,未仕子孙遍布江东。颜含为嫡长,属颜氏大宗。这年适遇颜含诞辰五百周年,江东颜氏家族筹备大祭。此时,在颜氏家族中,颜真卿属头面人物,受邀参加祭祖大典。颜真卿恰在秩满去职等候铨选的空当,没有理由不参加祭祖活动。

这天,颜真卿来到上元,在临江驿客舍住下之后,由族弟颜浑和侄儿颜岘陪着拜见了上元地区的颜氏族长——退休官员颜大智、颜隐朝、颜知微等人,并接见了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祭祖活动的颜氏代表。半月之后,由颜真卿主持在白下镇祖茔举行了隆重的祭祖典礼。颜真卿的大哥颜阙疑和大嫂殷氏去世之后,也葬在上元白下。祭祖之后,颜真卿在大哥的儿子颜岘的陪同下又专门为大哥上了一次坟。

白下镇在钟山的西南方向,距钟山有四五里路。钟山南麓有一个紫霞洞,是一座天下闻名的道观,号称道家第三十一小洞天。道长是大名鼎鼎的李白的弟子韦渠牟,道号遗名子,又号尘外。

韦渠牟的父亲韦冰在南陵县令任上秩满之后迁苏州一任,又调到了河南。韦渠牟跟着李白遍游道家的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以及七十二福地,在号称第八洞天的茅山,由李白介绍拜玄静先生李含光为师,当了道士。玄静先生于两年前仙逝,韦渠牟又转学于贞节先生吴筠,学成之后被吴筠荐为钟山紫霞观道长。

吴筠是鲁中儒士,字贞节。开元二十二年曾以华州举子身份入京大比,不幸落榜,与颜真卿结识,后来看破红尘,隐居嵩山逍遥谷研学东汉张道陵创立的正一道,习三洞真法,常到江南与李白、孔巢父以及越中文士诗歌唱和。吴筠的诗词文章词理通达,文采焕发,兼有李白的狂放和杜甫的壮丽,每成一篇无不被儒士学子争相传抄,名震大江南北和东西两京,人称吴天师。天宝中,吴筠多次被李隆基召入长安兴庆宫大同殿询问道法和神仙之术。吴天师毅然否认天下有不老之术,给李隆基一顿棒喝。李隆基对待有道行的高僧和道士一向宽厚大度,仍拜吴筠为翰林待诏,留在宫中。直到安禄山叛兵犯阙,吴筠离开长安逃到江南的润州茅山隐居下来。

八月秋风送爽,红叶满山,吴天师骑一头毛驴踢踢踏踏地从茅山来到钟山看望弟子。此时,韦渠牟的从兄韦柏尼游方也来到了钟山。韦柏尼曾在青城山当过道士,虽然此时身为僧人,却不排斥道士。韦渠牟为紫霞观道长,精贯六艺,会通三教,对佛僧的那一套也颇感兴趣。兄弟二人尽管道不同,年龄相差三十岁,有时难免小有龃龉,但是总体上还是相敬如宾,相得益彰。这天,两道一僧坐在仙洞外的葡萄架下饮茶赏菊,谈天说地,忽听路旁游人说,颜氏家族正在白下镇举行祭祖大典,把鼎鼎大名的抚州刺史颜真卿也请了过来。三人听到颜真卿的大名又惊又喜,特别是韦柏尼,眼睛一亮,对韦渠牟说道:“遗名子,姐夫现在上元,何不请他来宝观一游?”

韦渠牟连声叫好,回头向吴筠问道:“师父不认识颜鲁公吧?”

吴筠笑道:“遗名子,我认识颜真卿时,还没有你呢!”

韦渠牟憨憨地一笑,说道:“明日我把姐夫哥请到紫霞观来,给师父写两幅字不成问题。”

韦柏尼道:“遗名子真是小道士气,要他的字干吗?”

韦渠牟瞪了韦柏尼一眼问道:“你这个游脚僧大气,你想要姐夫什么?”

韦柏尼仰着光光的脑袋瓜子得意地说道:“度他这个人。”

吴筠笑道:“两个月前我游庐山,到东林寺拜见了熙怡高僧。熙怡对我说,永泰二年鲁公到吉州赴任登临庐山,你曾千方百计欲度鲁公出家,心机用尽,一败涂地,今日为何又起此心?”

韦柏尼叹道:“颜真卿说,道教修的是今世,佛教修的是来生。他不太信佛,也不大相信人间会真有无烦恼、无忧愁,人人自由平等的清净莲花世界。”

韦渠牟说道:“那就将他度入我们道门吧,我把这第三十一小洞天的紫霞宫道长让给他。”

韦柏尼摇摇头叹道:“你这个小庙,若将姐夫度到这里,那就太委屈了他。”

韦渠牟双眉一竖,怒道:“你这只野狐禅,我们乃正统的太上老君天师正一大道,你竟敢瞧我不起,该打。”说着,举起手中拂子朝韦柏尼打去。韦柏尼闪身躲开解释道:“兄弟勿怒。我只是说你这里庙小,并未小瞧贵教之意,佛道两教皆为国教,犹如你我一样,兄弟也。”

吴筠说道:“颜鲁公雄才大略,德高望重,为国朝俊杰。若不是受元载排挤,很可能入主政事堂,执掌国柄。若度他出家,必遭国人非难。”

韦柏尼道:“正因为如此,度他出家才能轰动全国。”吴筠摇摇头笑道:“颜鲁公是位忧国忧民的社稷之士,进则辅弼天子,强国富民;退则修身养性,独善其身,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也。若度他出家,不大可能。”

韦柏尼故意激道:“二位都是得道的羽士,听说道行广大,法力无边,那就试试二位手段如何?”

韦渠牟道:“好,我听说姐夫佛门法号妙聪,道家法号羡门子,说明他与佛道两门都有难解之缘。明天我们三管齐下,先请他到紫霞宫小饮,再诱他到茅山小住,让他体验一下世外桃源的神仙日子,看看能否将他洗心革面,摆脱红尘?”

颜真卿参加祭祖大典之后,受族中长老所托,为第二十七世祖颜含撰写《西平靖侯颜公大宗碑铭》,伏案三日,刚刚写完,韦柏尼带着韦渠牟和吴筠来到临江驿客舍。韦柏尼和韦渠牟都是颜真卿的内弟,吴筠是老朋友,而且是大名鼎鼎的世外高人。颜真卿禁不住又惊又喜,盛情招待。坐定上茶之后,颜真卿一把抓住韦渠牟,上上下下看了又看,说道:“忽见小树长成材,始知自己已老朽。”

韦渠牟不乐意,眼一瞪说道:“大姐夫,我可不是你的晚辈,你怎么老把我当娃娃啊?”

颜真卿笑道:“乾元三年,你我二人在汉阳驿初次见面时,你刚十岁,今年也仅二十岁出头。虽然是我内弟,在我眼中实在还是个孩子啊!后生可畏。”

韦渠牟自我介绍道:“姐夫,李白先生去世之前介绍我皈依了正一道,道号遗名子,先拜玄静先生为师。玄静先生仙逝之前,介绍我投在贞节先生门下。”说罢对吴筠举掌行了个道礼。

颜真卿弹衣正冠抱拳对吴筠拱了一揖,说道:“吴天师,自从开元二十二年礼部南院一别,俯仰之间几近四十年了。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之间,你我都年过花甲了啊!”说着,眼中噙泪,感叹唏嘘。

吴筠没有颜真卿那样热情似火,但是故友重逢也禁不住感慨万端。他竖掌对颜真卿行了一礼,说道:“清臣兄,我自失桂之后,就到嵩山拜到了司马承祯门下。几十年来,每日东窗邀月,南山扫云,青灯黄卷,朝钟暮鼓,日子过得清苦而悠闲。有时也炼炼丹,写点文章,啸傲湖山,乐在其中,不知老之将至。兄台高中皇榜,效命朝廷,几十年来宦游于黄河上下,奔波于大江南北。如今功成名就,该是退隐山林的时候了吧?老子曰:‘功遂身退天之道。’天道不可逆,潜身才能远祸,公当三思。”

吴筠一席话触到了颜真卿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会儿,应道:“是是……人生多舛,仕途坎坷,潜身才能远祸。老夫老矣,此时不退,更待何时?”

韦柏尼、韦渠牟二人不知道姐夫与吴筠到底是什么关系,听二人谈话投机,惊异得目瞪口呆。颜真卿不想把吴筠曾经在京城落榜自杀的事说给他的弟子,遂对吴筠和两位内弟拱了一揖,说道:“今日见到三位世外高人非常开心。走,我们到附近的临江楼去,我请客。”

韦渠牟说道:“大姐夫,我在紫霞观已备好酒席,今日来是请你到我那里赴宴的。改日你再请吧。”说着拉了颜真卿就走。

颜真卿的仆从成正这年十七岁,已经长成一个聪明伶俐、机敏过人的小青年。见人不太爱讲话,心中却事事明白如镜。他一看到韦柏尼头发就支棱了起来,又见他带来两个道士,心中就陡然生出几分反感。他担心主人的这两个内弟会生出什么邪念,拉拉颜真卿的衣襟,说道:“主人,你是颜岘请来的客人,若出远门,总得给颜岘说一声吧。”

颜真卿说:“吴先生是我的朋友,韦渠牟和韦柏尼都是我的内弟。我跟他们到南山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成正简单收拾了下东西,欲跟主人同行。韦柏尼看出成正对他心存敌意,悄悄对韦渠牟说:“不要让成正跟我们去了,带个尾巴麻烦很多。”韦渠牟拦住成正说道:“我会照顾好我姐夫的,宴会之后我亲自把他送回来,您放心好了,留在驿舍看门吧。”颜真卿也对成正劝道:“也好,你就留在驿馆,把我刚才写完的《西平靖侯颜公大宗碑铭》校对一下。紫霞宫距此不远,我去去就回。”说罢骑了一匹驿马,在韦渠牟、韦柏尼和吴筠的簇拥下向南走了。

这晚,韦渠牟将藏了多年的一坛子金陵春酒从紫霞洞地窖中取了出来招待大姐夫。此时此地颜真卿无官一身轻,对自己有点放纵。吴天师和两个内弟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他也就一杯接一杯地开怀畅饮。四个人边饮边聊,时而说神道鬼、升仙降妖;时而讲天话地,叙各地传奇;时而骂奸臣当道,贤良受气;时而诉百姓疾苦,天下不宁……从黄昏戊时一直饮到半夜子时,四个人把一坛子酒喝完了,肚里的话也讲光道尽,还举着空杯滔滔不绝。韦柏尼叫道:“遗名子,还有酒没有?”韦渠牟眯着惺忪醉眼,说道:“酒有的是,不过金陵春就这一坛。饮过此酒,再饮别的如马尿一般。”于是令道童撤了酒席,请大家饮茶。紫霞宫旁的紫霞洞侧有一泉,名曰白鹤泉,泉水清冽澄澈,飘散出一丝淡淡异香。此水泡茶清爽可口,令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大家饮了几杯茶水,酒劲也解了三分。颜真卿不胜酒力,虽未酩酊大醉,也早已醉眼蒙眬,但是脑子却十分清醒。韦柏尼想趁机劝说姐夫出家,被韦渠牟阻止道:“来日方长,听我安排,让他自己提出才是上策。现在得让姐夫给本观题幅匾额。”于是吩咐道童准备笔墨纸砚文房四宝。

颜真卿听说让他题字,心中高兴。他将纸铺开问道:“遗名子,想要什么字?”

韦渠牟朝堂门一指,说道:“题幅堂额吧。”

颜真卿抬头打量面前的三个世外高人,吴筠和韦渠牟师徒二人属于道门,正一道规定门徒可以饮酒食肉、娶妻生子,不着道服,人称俗家道士。吴天师头戴幞头,身穿小袖圆领长衫,脚蹬乌皮六缝靴,腰间鞓带上吊一块雕着鹤寿延年的白玉牌子,一身文人儒服穿戴;韦渠牟为紫霞宫道长,头戴一顶方屋顶式的黑色道士冠,身穿一件曲领大袖皂袍,脚蹬一双高墙履,浑身上下羽士装束;游方和尚韦柏尼身穿青灰交领服,外罩一件百衲衣,光头麻鞋,胸前挂一串大念珠。三个人的穿着尽管儒释道三色分明,头脑中都混杂着儒释道三教理念。颜真卿嘿嘿一笑,挥笔题下了“遗名先生三教会宗堂”九个擘窠大字,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这晚,韦渠牟作为东道主,为三位客人布置了三间清雅洁净、花香四溢的云房。时至夏末,傍晚天上又下了一场小雨,山谷中的云房内静谧而又凉爽,颜真卿洗浴之后,躺到**很快进入了梦乡。

颜真卿梦见一位白发、白眉、白胡子的羽士,手执拂尘对他说:“子有清简之名,已录于金台之上,可随我去。”说罢,手中拂尘一抖,从空中翩翩飞来一只仙鹤落在颜真卿身旁。颜真卿坐在仙鹤背上,仙鹤高鸣一声,振翅而起,跟在羽士后边,飞啊,飞啊,穿过一层层白云和彩霞,远远看到前方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这时,突然一片黑云挡了去路,地上传来一阵阵呼喊之声。颜真卿侧耳细听,那是他的夫人韦弦娘、女儿颜梅、儿子颜和颜硕以及外孙韦丹的呼声,声音凄厉,响彻云空。颜真卿低头看看,不知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徘徊踟蹰,驾鹤不前。白髯羽士皱皱眉,说道:“今日若不能摆脱尘网,免不了还要受十几年的红尘之苦,甚至还会遭虎吻之灾。你当抗节玉立,洁身自好,不可自沉于宦海之中,然后得道,吾等你于伊洛之间。”说罢,又扬起拂尘一抖,颜真卿只感到身子一沉,飘然落到地上,醒了。

颜真卿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看门外日上三竿,阳光从窗外射入房内,好似一束斜挂的瀑布一般晶莹明亮。房内端坐着一个小道童,望着他嘻嘻地笑。颜真卿急忙下了床,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深山幽谷之中,遂向童子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童子回道:“茅山。”

颜真卿吃了一惊,又问道:“我不是在钟山吗,怎么到了茅山?”

童子又回道:“昨天晚上你喝醉了,先生。我的师爷吴天师和师父遗名子二人商量,说是带你到茅山来开开眼界,于是就来了茅山。”

“我是怎么来的?”

“你是骑马来的,我们几个骑的都是小毛驴。”

“胡说,我喝得醉醺醺的,怎么会骑马跑了百十里路呢?”

小道童笑道:“先生,您真是醉了。不过,先生酒醉并不影响赶路,而且还跑在大家前边呢!我师爷说,您这是仙人醉——神魂颠倒,言行不乱。”

颜真卿对着金灿灿的阳光伸着懒腰,长长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地说道:“来就来了吧,听说这里是道家第一福地、第八洞天,到这里体验一下神仙的日子,何乐而不为?”

茅山在今苏南地区,山势绵延曲折数十里,古曰句曲山。山中林木葱茏,溪流清澈,奇石满山,幽洞无数。其中有五个秘洞,传说东通玉屋山,西抵峨眉山,南接罗浮山,北连泰山。西汉年间,咸阳人茅盈、茅固、茅衷兄弟三人先后辞官来到此地潜心修行,得道成仙,人称三茅真君,世人遂将句曲山改曰三茅山,简称茅山。南朝齐永明十年,中央禁卫军的左卫殿中将军陶弘景辞退官职,隐居于茅山的五云峰下,自号华阳隐士,著书立说,得道成仙。茅山声名日益大振,被道士们称为天下第一福地、第八洞天,各地的天师、方士、道长、羽客及有道高人无不认为到此方能取得三昧真火,九转金丹,达到方外的最高境界,甚至不少文人儒士及游方僧徒也无不以到此一游为荣。

颜真卿站在一处崖头放眼四望,只见四周群峰林立,拔地摩天,悬崖上奇松倒挂,山麓间竹林似海,深谷中泉水叮咚,小溪潺潺,云雾缥缈,奇石如画,满山遍野飘溢着淡淡的桂花芳香。山中的空气清新纯净,一尘不染,吸上一口就叫人神清气爽,精神大振。颜真卿心中高兴,回头向道童询问行脚僧韦柏尼来了没有,道童嘻嘻笑道:“来了,现在跟我师爷和师父在后山练功呢。”说罢即前边引路,带着颜真卿向后山走去。路上,溪边有小鹿渴饮、白鹤起舞,林间有猕猴摘果、百鸟欢唱,路旁的山洞、茅屋内,不时传出道士们诵经礼赞的步虚之声。其声清亮、幽远、缥缈而深邃,行人听了如痴如醉,似乎置身于神府的瑶池和蕊宫之中。绕过一池温汤,跨过一座小桥,在华阳洞外的山岩上,吴筠和韦氏兄弟三人正聚精会神地习练五禽拳。和尚韦柏尼入乡随俗,此时也穿了一身道服,头上扎了条道士巾,站在吴筠和韦渠牟身后跟着练拳,一招一式如鹿如猿,如熊如虎,蹦蹦跳跳,十分开心。

颜真卿一看到吴筠,就叫道:“吴天师,为何将我弄到茅山来了?”

吴筠急忙收住招式, 对颜真卿竖掌行了一礼,笑道:“鲁公,此言欠妥。你是回家来了,怎么能说我把你弄来的呢?”

颜真卿一愣,问道:“此话怎讲?”

吴筠笑道:“鲁公大名颜真卿,何谓真卿?在我道门之中,太清九宫列座仙人,上有太皇、紫皇、玉皇……下有道君、真人、真公、真卿……皆我道家金台仙人也。鲁公法号羡门子,羡门子乃仙人羡门高仙裔也。鲁公一出生就是我道门中人,今日到了茅山难道不是回家来了吗?”

吴天师说得有根有据,头头是道,把颜真卿说得一时语塞,无言以对,挠着脖颈儿诺诺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颜真卿由吴筠、韦渠牟、韦柏尼三个世外闲人陪着在茅山住了几日,每天食山珍奇果,饮仙茅酒、神茅茶,听天籁仙乐。时或导引服气,绝粒辟谷,探究玄门之学;时或写诗绘画,弹琴弈棋,游于六艺之中;时或卧山栖谷,枕石漱流,沉醉于自然美景;时或大喊大叫,长啸低吟,放浪于形骸之外。时有来访者,多雪眉霜须,面如桃花,飘然而至,谈笑风生。悠然而虚,则与神和,渊然而静,则与心谐,已忘记何年何月,不过问日落日出。四人常结伴出游,近观大茅、中茅、小茅诸峰和华阳、金牛、方隅诸洞,远览茅山四周的胜水名山。一日,天高气朗,晴空万里,吴筠弄了一只小船,四人泛舟南下,进入太湖,到达西洞庭山,瞻仰了道家第九洞天——林屋山洞,然后上岸到达苏州。

此时,苏州刺史兼浙西都团练观察黜陟使李涵是颜真卿的老友,二人在凤翔行在和长安南曹共事多年。李涵一向敬重颜真卿的人品,遂设盛宴招待鲁公一行,并陪鲁公游览了虎丘山。

虎丘山为吴王夫差之父阖闾的陵墓,因为丘如蹲虎,以形得名。东晋时王羲之的两个侄儿——司徒王珣和司空王珉兄弟二人建别墅于此,不久即舍宅为寺,名“虎丘山寺”,寺分东西二刹,俗称东西寺。寺内亭台楼阁参差交错,金柱玉阶,茂林高塔。景点有千人石、剑池、试剑石、天下第三泉、孙武子亭等胜迹。这天,大家说说笑笑来到剑池,看到石壁上刻有一首诗,题为《同沈恭子游虎丘寺有作》。

颜真卿看罢,觉得有趣。这清远道士自称从殷周历秦汉两千多年,虽说是诳言虚语,但诗句却写得清健俊丽,不亚于建安诗人。窥其内容,显然是一位饱经颠沛和磨难的羽士的叹世之作。于是请吴筠和韦渠牟两位清远的同道唱和。

吴筠低头少思,吟道:

高哉颜鲁公,刚烈不畏谗。

道遵义不屈,立节慕古贤。

荣禄安可诱?进退从自然。

放情任所尚,长揖归山泉。

吴筠吟罢,韦渠牟胸一挺,吟道:

羽节忽排烟,鲁公欲得仙。

命风驱日月,缩地走山川。

茅山留丹灶,虎丘种玉田。

炼出仙丹千千万,挥手撒人间。

颜真卿觉得吴筠师徒二人诗中有与他调侃之意,心中不悦,但又不便当众指责,一笑了之,对大家挥挥手欲往前行。吴筠一把拉住颜真卿,笑道:“勿走!颜鲁公书名、诗名满天下,今日不留下诗作和墨宝,对不住东西寺。”

颜真卿两手一摊,说道:“诗可吟,字如何写?”

李涵急忙对跟在后边的方丈说道:“机会难得,快快准备文房四宝。”

方丈笑道:“鲁公一到寺内,老衲就让知客僧备好了。”说罢,朝剑池旁边的小花阁一指,说道:“诸位施主,请!”

小花阁内窗明几净,陈设典雅,笔墨纸砚也十分精良,颜真卿胸中顿时涌上一股勃勃欲发之气,少一运思,挥笔写道:

不到东西寺,于今五十春。朅[2]来从旧赏,林壑宛相亲。吴子多藏日[3],秦王厌胜辰[4]。剑池穿万仞,盘石坐千人。金气腾为虎,琴台化若神。登坛仰生一[5],舍宅叹珣珉[6]。中岭分双树,回峦绝四邻。窥临江海接,崇饰四时新。客有神仙者,于兹雅丽陈。名高清远峡,文聚斗牛津。迹异心宁间,声同质岂均。悠然千载后,知我揖光尘。

——刻清远道士诗,因而继作,颜清臣

大家看了颜真卿的诗,皆曰:“虎丘寺一日获得双绝。”

颜真卿游罢虎丘寺之后,次日就辞别了李涵刺史,与吴筠、韦渠牟、韦柏尼一同回到茅山。转眼过了四个多月,虽然黄河上下及大江南北都已进入了严寒的冬季,但是茅山却得天独厚,依然山清水秀,温暖如春。正是“洞中仙草严冬绿,江外灵山腊月青”。一日,颜真卿提了一壶酒,独自一人来到溪边坐下,一边饮酒,一边观看两只仙鹤在翩翩起舞,引颈长鸣,心想:若能在这里置田数亩,筑茅舍三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渴时掬清泉而饮,饥则撷黄英而食。劳作之外,读书作画,吟诗弹琴,亦耕亦读,亦渔亦樵。有田翁来说桑道麻,有猎人至牵黄架鹰,有同好来趺坐论道,有朋友来对酒当歌。有人问我修行事,遥指天边月一轮。噫吁!难道这不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吗……颜真卿正想入非非,忽然看到族弟颜浑带着颜岘、颜、颜颐三个侄儿和他的仆从成正气冲冲地朝他走来。成正一路小跑奔到颜真卿面前,匍匐在地嗷嗷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主人,你若离家出走,我可怎么向夫人交代啊!”

颜浑一跺脚,气道:“十三哥,你让大家找得好苦啊!”

侄儿颜岘也眼中噙泪,埋怨道:“十三叔,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金陵族人派出一百多人满天下找你呢!”

颜真卿吃了一惊,霍地起身抓住颜岘的手问道:“你们派人到长安去了吗?”

颜岘回道:“没有派人到长安去,我怕婶娘知道会把她急疯。”

颜真卿长长嘘了口气,遂请大家席地而坐,对着大家憨憨地一笑,说道:“我出来散散心,刚到这里才几天嘛!”

颜浑呼地一下跳了起来,怒道:“十三哥,你昏了,你出来好几个月了。”

颜真卿愣怔了一下,看着成正问道:“小正子,我到底出来多久了?”

成正用手背抹了下眼泪,望着颜真卿点点头说道:“主人,你出来有四个多月了,再过几天就到春节了。”

颜真卿长叹一声,喃喃道:“这真是‘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啊!”

颜真卿看看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欲留大家在山中住一晚,次日一同返回金陵。颜岘不准,拉起叔叔就走,颜真卿一边挣扎,一边说道:“你总得让我给吴天师和韦渠牟、韦柏尼三人打个招呼才好,不然就失礼了。”

颜浑说道:“你那两个内弟不安好心,他们与吴天师合伙将你诳出来,引诱你入他彀中,与他们三个讲什么礼节?两个妖道,一个野和尚,哪日落到我手,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颜真卿前边有颜岘拉着,后边有颜、颜颐推着,挣脱不开。说道:“贤弟、贤侄,这不怪他们,我就是出来玩玩嘛!”说着又恋恋不舍地四下看看,自言自语:“这里多美啊!白日山清水秀,夜晚月色如银。一个闲人,对一壶酒、一张琴、一溪水、一片云,哭也开心,笑也开心。陶陶乐尽天真事,不辜负我颜真卿,法号羡门子,表字清臣……”

颜浑跟在后边嗔道:“十三哥,你简直鬼迷心窍。”说罢,招呼等在路边的两个从人牵过来一匹银色的高头大马,几个人七手八脚将颜真卿推上了马背。颜真卿骑在银驹背上,又回头东张西望,依依难舍。颜岘埋怨道:“十三叔,这里一片荒山野岭,有什么好?”

颜真卿笑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地方的确好啊,既不见刀山火海,又不见剑拔弩张。既没有官场倾轧,也没有红尘烦恼。渴饮琼浆玉液,饥食九转金丹,以紫霞为衣,以碧云为裳,闲时弄绿绮,兴来吟诗章。时或依剑天外,挂弓扶桑,亦可乘鸾鹤浮游四海,驾虬龙横走八荒,出宇宙之寥廓,登云天之渺茫,一日凌空十万里,直奔蓬壶三山……”

颜真卿的从弟颜浑气甚,道一声:“别做梦了!”举手朝颜真卿坐骑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那银驹咴咴一声嘶鸣,尥起四蹄奔跑起来。

[1].《后汉书·寇恂传》载:恂为颍川(今许昌)太守,入京为执金吾,后车驾南征,恂从至颍川,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后称挽留地方官为“借寇”。南朝何逊诗《哭吴兴柳恽》:“霞区两借寇,贪泉一举卮。”卮:盛酒器。

[2].朅:qiè 音怯,同曷,何也。

[3].吴子:吴王阖闾卒,夫差葬父于虎丘,并于剑池藏宝剑三千。

[4].秦王厌胜辰:秦始皇得吴王殉剑,对虎丘劈石以试,留下试剑石。

[5].生一:晋代名僧生公曾于虎丘千人石说法,顽石点头。“一”或即唐僧灵一。

[6].珣珉:王珣、王珉弟兄舍宅为寺遂有虎丘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