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真卿被族弟颜浑和侄儿颜岘等人监视着回到金陵，休息了一天，次日即吩咐成正打点行李准备返京。颜岘挽留道：“眼看就要过年了，金陵至西京三千多里，十三叔插上翅膀也飞不到家。天又这么冷，说不定三五天内就会下雪。一旦羁留旅途，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冰天雪地之中，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婶娘交代？十三叔是朝廷要员，官府追查下来，我也担当不起啊！”于是强迫叔叔搬到了自己家中，并对仆从成正约法三章说：“一、不可须臾离开主人；二、主人外出必须及时告诉我；三、如果有人来访，必须经我许可才准与主人见面。”成正看着威武高大的颜岘铁板着面孔，连忙点头诺诺，垂手称是。说来也巧，三天之后，灰蒙蒙的天上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小树叶似的布满了天空，半天工夫，大地披上银装，路上绝了人迹，长江静静地流着，没有了往日的奔腾和喧嚣，宇宙一片死寂。颜岘对叔叔笑道：“十三叔，人不留天留，天意不可违，你就安心在大侄子家中过年吧。”颜岘尽家中所有款待叔叔，整天寸步不离，陪着叔叔喝茶聊天，向叔叔请教书道笔法和诗赋文章。
大历七年的春节，颜真卿在金陵过得十分开心，润州府和上元县的官员宴请了颜真卿，金陵的名士和学馆儒生拜谒不断。上元的颜氏家族百十户人家，按辈分高低排着长队轮番宴请，有不少出了五服的小辈，因为没能请到这位颜门的光彩人物还略有微词。这个年，从正月初一开始，一直到三月初四清明节才告结束。清明节这天，颜真卿又和族中长老缙绅一同到白下镇为第二十七代宗祖颜含树碑祭祀，同时为大哥颜阙疑夫妇上坟扫墓，立碑纪念。清明过后，颜岘陪同颜真卿还京北上。
乾元三年（760）春天，颜真卿以昇州刺史充浙西节度使兼江宁军使身份奉诏入京，那次他是逆江西上，入汉水经襄阳进京。几年前，颜真卿的好友刘晏任江淮转运使期间，开通了一条从开封直到临淮的千里运河，颜真卿走这条水路入京，不仅顺路，而且运河行舟要比大江安全得多。四月，颜真卿带着颜岘、成正乘驿船从金陵出发，中间经过扬州、临淮、永城，五月初到达宋城。颜真卿本想在宋州小憩一日继续赶路，没想到刚一上岸就见码头上彩旗招展鼓乐喧天，宋州刺史兼本州团练守捉使徐向率领麾下文武将吏一百多人快步迎了上来，对着颜真卿高高拱了一揖，大声说道：“鲁公，徐某等候多时了，欢迎鲁公光临宋城！”不由分说，就用八抬大轿将颜真卿抬进了宋州府廨。
徐向与颜真卿交往不多，为何要如此隆重地欢迎颜真卿呢？原来颜真卿在平原时，曾竭尽全力支援柳城太守兼平卢军使刘正臣发兵袭击安禄山的老巢范阳，并派判官贾载和儿子颜颇乘船渡海送去了大批的军械、粮草和战服。刘正臣偷袭失败殉国之后，他手下的兵马使田神功率领反正将士渡海南下，投奔平原义军领袖颜真卿。不巧的是，颜真卿此时已经奉诏渡河南下，经扬州西赴凤翔行在去了。田神功与史思明一场血战收复了平原郡，然后又转战于河北、河南十几个州县，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在郑州一战即杀贼四千余众，擒敌大将四人。不久又发兵生擒了叛乱的淮西节度副使刘展，功勋累累，战无不胜，被皇上封为信都郡王，官拜河南节度使兼汴宋八州观察黜陟使。大历三年奉诏入京，官拜检校右仆射、太子太师。不久之前因病卧床，病入膏肓命悬一线。皇帝李豫爱其勇猛，请千僧为之祈福禳灾。上有所好，下必甚之。徐向是田神功的部将，想到老上峰对他恩重如山，于是出俸钱三十万贯，设千僧道场，开八关斋会，为田神功禳灾祛疾，求神祈寿。
八关斋会又叫八关斋戒，简称八戒，是佛教专为在家出家的男女教徒制定的八条戒律。内容为：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四、不妄语；五、不饮酒、食肉；六、不睡高广华丽大床；七、不听歌观舞也不涂脂抹粉；八、不食非时之食。前七条为戒，为关，后一条为斋，合称八关斋。八关斋是让在家处士临时奉行的戒持，少则一天一夜，多则十天半月，不同于僧徒五戒要终生奉行。体面的八关斋会，一般都要请名人歌功颂德，记其盛况并立碑纪念。宋州远离两京，到哪里去请国朝的知名文人和书法大家？忽传大名鼎鼎的颜真卿从金陵北上路过宋州，徐向不由大喜过望，立即率领全体州吏到汴水码头等候，整整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了颜真卿。
颜真卿曾于大历五年时，应徐向的哥哥徐之请，为其父撰书《朝议大夫徐秀神道碑》，于公于私都有恩于徐向。徐向感恩戴德，将颜真卿奉为上宾，安排在宋城精舍住下之后，一连宴请了三天，然后陪同颜真卿参加了八关斋会的各项活动，直到八关斋会结束之后，徐向取出两万贯钱作为润笔，向颜真卿提出写《八关斋会报德记》的要求。
颜真卿想到田神功是刘正臣烈士的下属，又在平叛靖乱之战中屡立战功，于是欣然命笔，记述了宋城八关斋会的盛况，还以擘窠大字一笔一画书写出来。《八关斋会报德记》几近千字，比写《大唐中兴颂》难度大了许多。颜真卿认认真真写了半个多月才告结束，字字横平竖直，端庄凝重，遒劲有力，只是内容远不如《大唐中兴颂》意义重大。
颜真卿于八月到达汴州开封，借宿于开元寺内。应方丈之请，又撰书《开元寺碑》一通。九月，经过郑州到达东都洛阳。
安史之乱前后持续八年之久，东京洛阳两度被叛军辟为伪都。当时全国有五千三百多万人口，三千六百多万人死于战争之中，其中，中原人约占三分之一。洛阳四周坟丘相望，黎民百姓十不存一，大片土地野草丛生，百里之内不见人烟。张延赏自大历二年来到洛阳出任河南尹兼东京留守，在河南推行安良除暴、宽徭薄赋、奖励生产、利民济物的政策，努力五年，遂使大批外逃百姓返回故里，中原大地逐渐恢复了生气，张延赏因功被代宗李豫调入朝廷委以重任，人还没走，属下报告说，抚州刺史颜真卿来到洛阳。
张延赏比颜真卿小十八岁，在官场视颜真卿为前辈，在书坛视颜真卿为老师。于是，他急忙派人到驿舍将颜真卿请到河南府衙，盛宴招待。
颜真卿来到河南府衙门前，下意识地抬头朝府廨门楼上看了一眼，只见十四年前的乾元元年（758）十月路过洛阳时，他应河南尹苏震之请写的“威震中州”巨字大匾依然嵌在高高的门楼之上，而河南尹却已经换了多任。当年的东京留守崔圆和河南尹苏震在史思明攻城时弃城而逃，二人都受到了处罚。苏震于宝应二年（763）在太常卿任上去世，崔圆于大历三年（768）六月卒于扬州淮南节度使任上。如今，“威震中州”的匾额虽在，但洛阳已经是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了。
张延赏对颜真卿毕恭毕敬十分热情，宴会之后悄悄对颜真卿说：“鲁公旅途劳顿，请在府廨精舍多休息几天，暂勿入京。”颜真卿心生疑惑，拍案而起，怒道：“张留公，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接到元载的密令，将我软禁在这里？”
张延赏急忙起身拱揖笑道：“鲁公，你误会了。我没有接到元相国的什么密令，倒是接到一封京兆尹杜尹公的大函。”
此时，颜真卿的友婿杜济媚附宰相元载，被元载荐为京兆尹，为京师的最高行政长官。提到杜济，颜真卿眼中露出一种鄙夷的目光，问道：“杜济说什么？”
张延赏笑道：“杜尹公让我转告你，无论如何暂时不要进京，他和刘晏、第五琦都正在做皇上的工作，请您在洛阳等候皇上诏书。”
颜真卿气道：“我颜真卿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充其量我解钮不干了，也不至于让我有家难回啊。”
张延赏笑道：“鲁公高才大德，深谋远虑，何必为一时蹭蹬耿耿于怀呢？皇上天听四达，灵光昭远，一向将鲁公视为国器。你想不干，皇上还不恩准呢。”张延赏起身斟了杯茶，放到颜真卿身旁的几上，又笑道：“请鲁公少安毋躁，暂时留在洛阳小憩几日，静待佳音。”
唐制规定，刺史和五品以上封疆大吏及地方官员秩满去职等待重新任命时，可以羁留原任之地，也可以返家等候。所在州府必须每两个月向朝廷报告一次，但不得擅自入京。家在京师者，京兆尹必须及时报告朝廷，得到朝廷批准方可入京，否则即为违纪。颜真卿属于左迁的朝廷重臣，受到朝廷严密监视，返京途中每到一地都由地方官飞驿报告政事堂。
两年前的大历五年三月寒食节那天，上相元载受代宗李豫的指示，经过一番密谋，将威胁皇权的京师禁军首领兼内侍监鱼朝恩缢杀于大明宫内。元载以帮助皇上铲除心头之患立下功劳，遂成为皇上依靠，一手接管了京师禁军，负责皇宫及京师的保卫工作。元载以此为资本，经常对大臣吹牛说：“我元某文才武略古今莫及。”在朝廷中益发独权专政，骄横恣肆，弄权舞弊，无法无天。元载为了弄钱，公开地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找他办事皆以贿成，任免文武官员一律不准吏部和兵部进行审查。他为了紧紧抓住负责官员任免的人事大权，着手整顿吏部。岭南节度使徐浩费尽心机，将在南方多年搜刮到的价值数十万贯的奇珍异宝悄悄送到元载府上，被元载召入朝廷出任吏部侍郎，将不媚附不送礼的杨绾由吏部侍郎迁为国子祭酒。另一位吏部侍郎王延昌是颜真卿的故友，在元载面前不媚不拍，不卑不亢，被元载罢为闲官，令其心腹薛邕接替了王延昌。吏部尚书刘晏学会了韬光晦迹，三缄其口，两眼一闭，一切由了元载，勉强在朝中获得立足之地。
这天，元载得到颜真卿秩满返京的报告，竟然如针刺肤，如鲠在喉。他担心刚烈耿介的颜真卿入京之后对他发难，急忙召集心腹爪牙徐浩、薛邕、卓英倩以及京兆尹杜济商量对付颜真卿的办法，并设下陷阱，让颜真卿往里边跳。
杜济虽然媚附元载，但他毕竟是颜真卿的连襟，打断骨头连着筋。杜济不忍心自己的友婿无缘无故遭人陷害，于是急忙给河南尹张延赏发了一信，请张延赏设法将颜真卿留在洛阳，等待诏命。同时，杜济又与颜真卿的好友刘晏、王延昌、杨绾和第五琦商量，请求大家出面，密奏皇上，为颜真卿美言。
其时，皇帝李豫早对元载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有所了解，只是考虑到元载身为朝廷右相兼禁军首领两大国柄要职，此时还不想罢黜他的职务而拿他是问，以免造成朝廷混乱和国家板**，只好派人规劝元载以社稷为重自我检点。谁知元载头脑发热，利令智昏，竟视天子之言如马耳东风，怙恶不悛一如既往，李豫一时无可奈何。关于颜真卿，李豫收到江西观察使路嗣恭和李泌先生密奏，二人异口同声地称赞颜真卿高品大德、廉能功干，肯定他在抚州任上的政绩。李豫也常常扪心自问,颜真卿除了性格耿介、说话刚直而外，有哪些不如朕意呢？没有。平心而论，颜真卿就是一位国家的栋梁之材、社稷大臣。国是我李姓之国，家是百姓之家，为了大唐江山，为了中华民族，我不能亏待这样的耿介忠良之士。于是，李豫与刘晏和杨绾商量，为了排除元载的干扰，遂启动内制，撇开政事堂，直接以皇帝的名义发出一份诏书，将颜真卿任为湖州刺史，令颜真卿接诏之后立即南下赴任，免遭元载迫害。
颜真卿自从永泰二年（766）二月告别妻子儿女离京南下，一仆一马宦游江南，转眼过了六年多时间，这漫长的六年时光，家人是怎么度过的啊？虽然自己的薪俸每月都按时寄了回去，可是这几年京畿地带曾经两次大旱、斗米千钱，微薄的薪俸哪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啊！听说每年青黄不接的春天，一家人都到郊外挖野菜才度过了饥荒。想到这里，颜真卿不由心痛如绞，热泪潸潸。此时此刻，他多么想插翅飞回长安，看看自己的老妻和儿女啊！洛阳离长安八百里路，一条宽阔而笔直的官道畅通无阻，快马加鞭两日可到，可是他却有家而不能回。颜真卿西望长安，唏嘘长叹，恨奸相恶毒，怨皇上软弱而又昏庸，可是君命不可违——颜真卿决心受命赴任。一来，他要看看奸相元载还能在朝中蹦跶几天；二来，听说湖州是个富庶的鱼米之乡，干上一任之后，干脆就退隐湖州了此残生，亦不失明智之举。于是伏案给妻子写了一信，派侄儿颜岘赶赴长安，让夫人和儿女收拾行装到洛阳团聚，然后举家南下湖州。
颜岘遵嘱赴京之后，颜真卿趁着等待家属之际，到洛阳郊区高村祭祀伯父颜元孙。祭罢，花了八千贯钱，请人将伯父的坟墓迁往长安祖茔，前后耗去十来天时间。这天早饭之后，颜真卿让成正又买了一大捆香火，准备到天津桥下祭祭牺牲在那里的杲卿哥哥，然后到龙门山祭祀先生张旭。
洛阳毕竟是大唐东京，虽然屡遭劫难，但经过张延赏的治理和修葺，中心市区再次呈现出一派繁华景象。大街上高楼栉比，店铺相连，五花八门的招牌和望子令人眼花缭乱。时至初冬，依然游人如织，洛水上面的花船和游艇五光十色令人目眩。人们很快忘记了铁蹄下的刀光剑影和**掳掠。站在街头举目一望，到处是车水马龙，欢歌笑语，满街的高髻艳装，摩肩接踵。颜真卿骑着一匹五花大马，信马由缰地在大街上边走边看，后边跟着仆从成正和四个张延赏派来保护颜真卿的金吾卫青年军官骑马随行，一行人晃晃悠悠地来到城中心的天津桥下。
天津桥又叫中桥，桥下是一个热闹的集市，来来往往都是些挑担卖浆、地摊杂货以及说说唱唱和占梦、卜卦、看相之流，有一大堆人围在一起，里边传出一个说唱莲花落的声音：
竹板打，噼里啪啦响，父老乡亲听我讲。我是一个害人虫，头上长疮脚流脓。我爹是个贪污犯，教我成了个大坏蛋。南阳城里我杀过人，长安西市我抢金店。坑蒙拐骗我都干，京人骂我是王八蛋。叛军挥刀攻东京，我摇旗呐喊当导从。抢宫女，烧宫苑，带着叛兵抓仕宦，你说我浑蛋不浑蛋？
竹板打，响连天，我突然成了丧家犬。义军砍断我两条腿，留我小命把世劝。把世劝，多行善，一生无灾又无难。勿损国，勿害人，不怕半夜鬼叫门。勿行凶，勿作恶，一生有吃又有喝。勿斗狠，勿争强，没人背后骂你的娘。多帮人，多济公，寿比南山不老松。莫要学我做恶棍，人人见了人人恨……
颜真卿听着那不断咒骂自己用以劝世的沙哑声音，心中感到奇怪，他翻身下马，将马交给成正牵着，一个人挤进了人圈之内。抬头一看，只见人圈中央有一个只有上身没有双腿的汉子，屁股上包了一片厚皮垫子，坐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下边装了四个轮子。汉子额上刺着“害人虫”三个字，头上顶了一只竹筐，左手抓着两块动物的肩胛骨，右手抓一串小竹片，噼里啪啦地边打边唱，边滑动坐板轮子移动位置，不断有人朝他头上的竹筐内扔铜钱。颜真卿细细打量那无腿汉子，只见他圆圆的脸盘，小小的绿豆眼，下颌上一圈络腮胡须，突然感到似曾相识，但是一时又记不起来。正准备离开，无腿汉子挪动着身子来到颜真卿前边，抱拳拱了一揖。颜真卿以为是来向他乞讨的，就从身上的袋子内取了一把碎钱扔进那汉子头上的竹筐内。谁知，无腿汉子却笑笑问道：“敢问官人，您是颜真卿大人吧？”颜真卿眨眨双眼，有些茫然。无腿汉子又道：“颜官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叫刘害虫啊！您忘了，您在醴泉和长安县做县尉时京师有名的两丁——杨贵丁和刘矮丁，我就是刘矮丁啊。我跟着贵哥坏事做多了，京民都叫我刘害虫。”
颜真卿想起来了，想起了天宝初年长安城里那个瘦瘦高高一脸恶相的杨贵丁和那个矮矮胖胖鬼头鬼脑的刘矮丁，心中骂了句“两头畜生”。看到刘矮丁如今的狼狈样子，禁不住又生出几分怜悯，问道：“为何成了这个样子？”
刘矮丁叹道：“跟着安禄山、安庆绪父子混了几年，狐假虎威，作恶多端。在一个夜晚，我被义军砍了双腿。东京光复之后，本欲跳河自杀，却又被一个游方和尚救起。和尚对我说：‘善恶有报，天道好还。留你在人世上止恶劝善，现身说法吧！’这样我才苟活于人间……”
颜真卿道：“杨贵丁顽劣成性死不悔改，乾元元年在饶州落草为匪时被杀。你能痛改前非，劝善止恶，也是好事，做好事总会得到好报。”说罢回头喊来成正，又取了五百钱丢进了刘矮丁头上的竹筐之内。刘矮丁感激涕零，对颜真卿又叩头又作揖，指天发誓，要改恶从善。刘矮丁听说颜真卿是来祭祀颜杲卿的，急忙滑动坐板，挪着身子将颜真卿引到颜杲卿殉国的石柱前，说道：“这里，这里，我亲眼所见，常山太守颜杲卿就是在这里牺牲的。那些惨 无人性的叛兵，用匕首一刀一刀地去割颜杲卿身上的肉。颜杲卿那个壮烈啊，震天动地，惊鬼泣神。”刘矮丁说罢身子一扭，一边滑动坐板，一边打起快板大声唱道：“说英雄，道英雄，铁骨铮铮颜杲卿。鲜血染红中桥柱，英名千古照汗青……”
乾元元年（758）冬，颜真卿赴饶州途中来洛阳天津桥下祭祀二哥时，二哥牺牲的石柱上除隐约可见的斑斑血迹之外，其他一无所有。这时，他看到巨大的石柱上工整地雕着“御赠太子太保谥忠节颜公杲卿殉国处”十六个正楷大字，周边还精雕细镂了一圈装饰花边。柱下放置一个长条雕花石案，案上放着一个三足两耳石香炉，炉内积满了香灰，靠炉的石柱上被香火熏黑了一片，显然有不少人前来祭祀英灵，这让颜真卿感到了几许欣慰。他让成正摆上自己带来的糕点果蔬，燃着香火，跪在石柱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默默祷告道：“二哥，十三弟看您来了。伯父的灵柩已迁往长安祖茔，您的英灵也早些驾鹤西行与伯父团聚去吧。今略备素馐，特来告慰，尚飨。”祭罢，即带了成正和四位金吾卫士骑马走了。老远还能听到刘矮丁的劝世莲花落：“多行好，常行善，儿女满堂绕膝转。勿争强，勿斗胜，和和气气受人敬。心慈悲，胸怀宽，一生富贵又平安……”
下午，颜真卿带着成正和四位金吾武从来到南郊龙门镇，张旭先生曾经住过的院内长满了荒草，老乡说，乾元二年十月，官军九节度围攻邺城失利之后，史思明率领叛军余孽再次攻入河南占领了洛阳，叛军到处抓夫拉兵，老百姓纷纷远逃他乡。当时，八十五岁高龄的张九公因为饮酒过度，咽喉发炎，久咳不止。因为茶饭不进，又以酒代食，浑身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不能行走。郭秋生守着先生，直到先生停止呼吸，仓促之间将先生灵榇暂厝于龙门山奉先寺南边一个没有神主的空石窟内，次日叛兵抢掠，郭秋生仓皇出逃，至今已过十三年之久没有下落，也许是客死他乡也未可知。
颜真卿辞别了龙门镇的老乡，顺着伊河西岸的龙门山麓小道南行，过了奉先寺之后，龙门山的断崖绝壁上有大大小小百十个石窟，几个人牵着马，边走边寻，拐过一个山脚，忽见一个身着灰布袈裟的和尚，在一个一人多高的小石窟前点了一堆香火，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和尚有三十四五岁年纪，个子矮小，骨瘦如柴，一边哭，一边埋怨道：“张九公，你这个老癫癫，你怎么就仙逝了呢？你太叫我失望了啊，我千里迢迢来洛阳找你，多么想见你一面啊！多么想聆听您的教诲啊！可是您却躺在这石洞中闭目长眠，您让我好伤心啊……”突然，和尚仰起光光的脑袋，指天叫道：“佛陀，快让张旭公醒来，传授弟子笔法。如若不然，野衲就要追随师父去了呀！”喊罢，即双手合十，闭目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摩诃萨，摩诃萨……”
颜真卿打量和尚面前的石窟，窟门被砖头封得严严实实，上边嵌着一块木牌，木牌几近腐朽，隐隐约约可以看出牌子上写着“东京金吾长史吴县张伯高灵榇暂厝之窟”十七个行草碑文。颜真卿认出这是郭秋生的笔迹，可以断定此窟就是先生灵榇暂厝之所。颜真卿回头又看看合十诵经的僧人，对待先生态度毕恭毕敬，说话却颠三倒四出言不逊，心中感到蹊跷。他趋前合十一礼，问道：“请问和尚是何方大德，来此祭祀九公？”
正在聚精会神潜心诵经的僧人受到惊扰，睁开双眼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威武高大的官人，身后还跟着四个着甲佩刀的青年军官，心中吃了一惊。他突然跳了起来，抓起扔在地上的锡杖、化缘布袋和酒葫芦，十分警觉地反问道：“你是什么人？先生正教我笔法，却被你搅了，可恶！”
颜真卿听到瘦和尚大白天说梦话，更觉奇怪，于是又合十行了个僧礼，笑道：“抱歉，让和尚受惊了。刚才听和尚说话的意思，您也是张旭公的弟子？”
“废话！”和尚口中小声咕哝道，“我不是张旭公的弟子，他怎么会教我笔法秘诀？”说罢，打开酒葫芦，仰着光脑袋，咕咚咕咚饮了几口酒，一抹嘴巴，口中嘟嘟囔囔地拖了锡杖就走。
颜真卿心想，张旭公的弟子，除自己之外，还有吴道子、徐浩、崔邈、韦玩、魏仲犀、邬彤、李阳冰、韩滉、裴儆、卢野奴等，基本他都认识，没听说先生什么时候收过一个僧人。于是追上前去询问道：“和尚留步，请问和尚法号，来自何方宝刹，何时拜九公为师？”
和尚对颜真卿的追问十分反感，迷离着一双醉眼，回头嗔道：“你是什么人？我又不向你化缘，问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说罢，打了个趔趄，摇晃着瘦小的身子蹒跚而去。
颜真卿急忙又追了几步，合十笑道：“听和尚所言，你我当为书道同好。在下颜真卿愿与和尚切磋书道。”
和尚突然站住了脚，身子未动，只把头转了回来，疑惑地问道：“你是谁？”
“在下颜真卿。”
和尚大吃一惊，突然转过身来，两眼熠熠生辉，盯着颜真卿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声问道：“你真是颜真卿吗？”
“正是。”颜真卿又对和尚合十行了个佛礼，说道，“请问和尚，法号大名。”
和尚没有回答，发狂似的仰天喊道：“阿弥陀佛，佛祖显灵了啊！我千里迢迢来到东京拜谒张癫，不幸癫公驾鹤升天去了。我衲子正要寻找鲁公，拜为先生，佛祖却将鲁公送到了我的面前。伟大的佛啊！法力无边的佛啊！”和尚对天祷告罢，转身跪在颜真卿面前，说道：“鲁公，野衲怀素有眼无珠，失敬，失敬！请受怀素一拜！”说罢，五体投地，稽首大拜。
颜真卿急忙将僧人搀起，惊喜地说道：“原来是怀素上人啊！久仰，久仰！”颜真卿想起乾元三年春在江夏见到李白时，曾听李白说，他于头年秋天与岳州司马贾至同游八百里洞庭湖，之后又应永州司户卢象之邀到达零陵，在绿天庵结识了怀素和尚，并为怀素赋诗一首。怀素的法号随着李白的诗歌犹如插上一双翅膀，很快传遍天下。颜真卿心情激动，放声朗诵起《草书歌行》：
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步。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八月九月天气凉，酒徒词客满高堂。笺麻素绢排数箱，宣州石砚墨色光。吾师醉后倚绳床，须臾扫尽数千张。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恍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同楚汉相攻战。湖南七郡凡几家，家家屏障书题遍。王逸少、张伯英，古来几许浪得名。张颠老死不足数，我师此义不师古。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
颜真卿一气诵罢李白歌颂怀素的诗篇，对怀素抱拳一揖，说道：“佛家讲求缘分。我颜某早闻上人大号，今日在恩师的灵窟之前见到上人，难道这不是天赐机缘吗？”说罢，拉了怀素回到张旭的灵窟前，摆上酒肴果蔬，点上香火，二人又一同祭了一祭张旭。然后又拉了怀素，直奔镇上的龙门酒楼。
怀素姓钱，长沙人，出生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少年家贫，被伯祖惠融和尚带到永州零陵书堂寺出家为僧，在诵经识字之暇攻习书法，初随惠融学习欧阳询楷书，后来看到东汉草圣张芝的草书碑拓和本朝书法泰斗张旭的草书真迹欣喜若狂，于是改学大草。因为无钱买纸，就在寺外的山上种植芭蕉一万多株，用宽大肥厚的蕉叶练字，又曾用佛前盛果蔬的漆盘练字，日习不辍，勤学苦练，数年之间，柔软的毛锋竟然写穿了三个漆盘。秃笔积满三大竹篓，埋在芭蕉林中，人称笔冢。怀素苦练到一定程度，得到了一个“熟”字，熟则容易流滑，或者仅入了书法之门，谈不上书法艺术。他听人说，学书而无师授，犹如不由户而出，不由户出则入邪道，于是他拜表兄邬彤为师学习笔法。邬彤是张旭的弟子，在朝野小有名气，他将自己的经验毫不保留地传给了怀素，并对怀素说，若欲大图，必须转益多师。
怀素奋斗三十多年，草书大进，名噪江岭之南，受到永州刺史王邕和潭州刺史张谓的器重。大历四年，张谓被调入京，官拜礼部侍郎，于是邀请怀素赴京小住。怀素担笈杖锡赴京北上，在长安谒见了不少当代名公，亲览了大量的前贤法帖，大开了眼界。应达官贵人和寺庙道观之请，到处题壁书屏，参加诗书笔会，一时名动京华。怀素在长安一晃两年，不久之前听人说，张旭公的得意门生、国朝书法翘楚颜真卿滞留东京，于是匆匆辞别张谓、钱起、邬彤等亲朋好友，担笈来到洛阳。怀素在洛阳城内住下，一边打听颜真卿下落，一边游览洛阳名胜。这天，他为了观赏龙门石窟造像来到伊阙，在供奉卢舍那大佛的奉先寺禅房挂单寄足。听知客僧说，书法大师张旭的灵柩暂厝在附近一个石窟之中，于是备了香火，怀着一颗虔诚之心前来祭祀，没想到竟在张旭灵柩前见到了颜真卿。
颜真卿与怀素相见甚欢，二人开怀痛饮，畅所欲言。怀素号称醉僧，斗酒不乱，颜真卿不胜酒力，小饮数杯就不能再饮了，只是一个劲地向怀素敬酒。怀素小颜真卿二十八岁，是颜真卿的晚辈。平时怀素饮酒“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以后始癫狂”。这天初见鲁公，不敢放纵恣肆，饮了二十几杯，微有小醉即放下酒杯。他一手抱住酒坛，一手拉住鲁公回到奉先寺禅室。他先请鲁公坐下，然后净了双手，从笈箱中取出厚厚一沓各界社会名流写给他的诗篇，请鲁公过目。颜真卿一一细看了一遍，作者有礼部侍郎张谓、永州刺史王邕、人称大历才子的司封郎中钱起、曾任过永州司户的吉州长史卢象、宪台御史窦冀、湖南观察使从事李舟、岳州儒士马云奇、湖南转运使留后戴叔伦等，总计有三十多篇。这些诗篇多半是颂扬怀素性格的狂放不羁，写字时的疯狂和迅疾，以及怀素狂草的迷离流动和千变万化。颜真卿做事务实而不喜虚妄，更不随便溢美和吹嘘他人，他想看看怀素的作品，即请怀素当场挥笔。
怀素身长五尺四寸，个子矮小，体格瘦健，手脚麻利敏捷，精力充沛旺盛，目光炯炯，灵动有神。听到鲁公吩咐 ，诺诺两声，一气喝下三大碗酒，然后提起毛管就在纸上挥写起来。一气写了数纸，不过瘾，转身又在禅室的粉壁上挥挥洒洒大书大写起来。草书是最能表现人的性情、抒发胸中块垒的一种书体。张旭每作草书必酩酊大醉，呼号狂走，然后下笔飒飒有声，兴致高时以头濡墨而书，被人呼为张颠。怀素虽未受张旭传授，但其癫狂和入魔比之张旭略无逊色。怀素见到鲁公如见知己，在知己面前展示才华，灵通感物，物我两忘，兴致高涨，如赴战场，时叫时跳，纵横驰骋，东拼西杀，如入无人之境。挥笔迅疾，如奔蛇出虺，骤雨旋风，千变万化，似云谲波诡，不可端倪。倏忽之间，方丈之壁已落满字迹。颜真卿举目细看，原来怀素写的都是他抒**怀的诗，其中有一首《寄衡岳僧》，诗曰：
祝融高座对寒峰，云水昭丘几万重。
五月衲衣犹近火，起来白鹤冷青松。
颜真卿读罢诗，又细细鉴赏字迹，点如高山悬石，竖似万岁枯藤，转折如龙盘蛇绕，横扫如千里阵云。笔势虽千变万化，一笔一画无不符合法度。颜真卿脱口叫了一声：“好！”即请怀素落座说话。怀素对颜真卿合十行了一礼，轻轻道了一声：“敬请指教。”
颜真卿笑道：“上人狂草风驰电掣，出神入化，前承古贤，又别具一格。九公之后，国朝第一。”
怀素合十道了一声“多谢鲁公鼓励”，接着说道：“野衲身居僻地三十余载，见短识浅，孤陋寡闻，常常酒醉之后随意挥洒，略无禁忌。难免流于狂放和粗野，不入文人雅趣，见笑于大方之家。早就想到洛阳来拜访九公，聆听教诲，不幸迟来一步，噬脐莫及。野衲欲拜鲁公为师，不知鲁公能否接纳？”
颜真卿说道：“听说上人曾经南下广州，拜访过徐浩，应当受益不浅。”
怀素不满地“哼”了一声，脸上闪过一道阴影，说道：“鲁公与徐浩同砚。请问，徐浩喜种黄瓜、葫芦吗？”
颜真卿眨眨眼，不知怀素何意，道：“我与徐浩虽然同学于张旭门下，但对徐浩并不了解。他出身于世宦，从小家中殷实，不会亲自动手摆弄花草果蔬。我家贫穷，在南山草堂读书时学过种菜，种过黄瓜、葫芦、豆角，也种过萝卜和白菜。”
怀素眨眨眼，狡黠地一笑，说道：“鲁公种过许多藤类瓜果，倒是没有学会扎架子。徐浩的架子扎得恶哟！”
怀素一口湖南的土腔土调，逗得颜真卿仰起脑袋哈哈地大笑，说道：“上人说话风趣，绕了一圈，原来是不满徐浩慢待了上人啊！难道徐浩没有接见上人吗？”
怀素叹了口气说道：“算是见了两面吧，也曾看了我写的几纸作品，欲求其指点。谁知那人眼中流露出不屑一顾的目光，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打发我走了。要想得到他的指点，像割他身上的肉似的，那真是金口玉言，一语千金啊！”
颜真卿说道：“徐季海以广州刺史身兼岭南节度和观察二使，日理万机，也许太忙了，无暇于闲情逸事。”
怀素“呸”了一声，说道：“他忙什么呀，简直就是个骚老倌。我第一次到他府上，他在看乐伎歌舞。第二次到他府上，他怀里抱了两个小伎，打情骂俏，毫无顾忌。我一个出家僧人无地自容，只好匆匆告退，谁知他却追了上来。他听别人说，我随身带有‘二王’三帖，要我把三帖留在他府上赏玩几天。我听说他在广州到处搜罗奇珍异宝，明抢暗夺，不择手段。‘二王’三帖落到他的手中岂不等于肉包子打狗？我借口说没有带在身上，他竟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吝啬鬼，将我赶出了门。我在长安时，听说徐浩将在广州搜罗的珍宝从元载那里换了个吏部侍郎 。我这才知道，官人的乌纱都是这么交换来的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颜真卿看到怀素气得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挤成一撮的怪样子，不由笑了起来。他不愿在一个出家人面前议论官场的龌龊，也不想纠正怀素对官人以偏概全的看法，岔开怀素的话，问道：“上人从哪里弄来的‘二王’三帖啊？”
怀素道：“我表兄邬彤送给我的。”说罢，从书笈中取出三帖，小心翼翼地展开之后，放在了颜真卿面前。
颜真卿细细看了会儿，原来是王羲之的《恶溪帖》、王献之的《小王帖》和《骚劳帖》，字势雄健多变，饶有生气，笔致流便妍美，外柔内刚，一看便知是“二王”真迹，堪为国宝。感慨道：“贞观年间，太宗一字千金，四海之内到处搜求‘二王’法帖，普天之下几乎殆尽。到今天‘二王’法帖已成凤毛麟角、人间瑰宝，能瞧上一眼已经是大饱眼福了。徐府公身为朝廷的封疆大吏，怎么能萌生出将别人之宝据为己有的邪念呢？夺人所爱，谓之缺德。”说罢，将“二王”三帖小心叠好，还给了怀素。
怀素双手捧着“二王”三帖，虔敬而诚恳地对颜真卿说道：“邬彤兄多次对我说，要我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广求高明，转益多师。鲁公是当今天下书坛泰斗，若能收野衲为徒，传授笔法，愿将‘二王’三帖奉送鲁公。”
颜真卿摇摇头笑道：“君子不夺人之美。此乃国宝，上人应当妥善保存。至于拜师一事，颜某愿与上人切磋书艺，何必要走那一个形式呢？”
怀素想起贞观年间越州永欣寺和尚辨才为了保存智永留下的王羲之的《兰亭序》，几乎遭杀身之祸。于是又对颜真卿合十行了一礼，说道：“鲁公，我一个出家和尚，而且常只身杖锡云游天下，将这东西带在身边很不安全。再说，我又无子嗣后裔，圆寂之后无人可传。我想还是交给鲁公保管，也算是物得其所了。”
颜真卿摇摇头坚决拒绝道：“官人最忌‘贪婪’二字，人一起贪念，就走上了腐败之路。上人勿置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怀素无奈，又从笈箱中取出一幅绢画，说道：“鲁公既然答应了要向野衲传授笔法，野衲总得有所表示。鲁公不愿接受‘二王’法帖，那就将这幅画收下吧，权作野衲的拜师束脩。”
画是南朝梁代大画家吴兴太守张僧繇的《醉僧图》。图上画一胖僧醉卧在一棵虬松之下，树杈上挂了一个酒葫芦，僧人醉眼蒙眬，憨态可掬。画上角题了一诗，诗曰：
人人送酒不曾沽，终日松间挂一壶。
草圣欲成狂便发，真堪画入醉僧图。
张僧繇画风构图简古，线条洗练明快，着笔不多，但形象具备。点画时有缺落，有意到笔不到之妙，后人称为“疏体”。颜真卿一眼就看出来，此画为张僧繇的真迹，于是询问画的来历。
怀素笑道：“《醉僧图》本是肃宗的儿子、人称九哥的襄王李僙殿下旧藏。襄王请我给他书屏十架，不想付我润笔，就将此画给了我。我以为画上的醉僧就是我，只是我比他瘦了一点而已。诗是我题上去的，怎么样，鲁公，还合适吧？”
颜真卿道：“醉僧和虬松虽然寥寥数笔，却画得天然成趣，栩栩如生。上人题诗似锦上添花，本来一绝变成了双绝，而且珠联璧合，美不胜收。”
怀素道：“鲁公喜欢，我就送给鲁公了，请勿再次拒绝。”
颜真卿笑道：“不是我不给上人面子，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努力提高自身的学识和修养，一切身外之物都是累赘，你的宝贝还是你自己保管吧！”
怀素摇着光光的脑袋，感慨万端，说道：“人和人真是大不一样啊！鲁公高贤大德，两袖清风，名不虚传，野衲今日领教了。”于是双手合十，对颜真卿鞠了一躬，向颜真卿请教笔法。
颜真卿道：“若论书法之道，还是智永的永字八法最为精辟而又简明扼要，易于掌握。八法了然于心，无论楷书、行书还是大草、小草都不无益处。”
怀素诵了声“阿弥陀佛”，说道：“愿闻其详。”
颜真卿说道：“点称为侧，以三折法用笔，像鸟儿幡然飞下，又似高峰坠石。横又为勒，好似飞马将军收缰勒马。直也叫努或弩，如挽弓射箭，力发千钧。欧阳询称直为竖，他的体会是一竖下去如万岁枯藤。钩又称趯，如格斗踢脚，猛踢急收。挑称策，也叫仰横，势如扬鞭策马。长撇称掠，好似飞燕落地，轻快劲健，一掠而下。短撇称啄，如鸟儿啄食，锐而迅疾，欧阳询将此比为利剑断角。捺称为磔，如刀割肉，一波三折，沉着有力。”颜真卿笑笑，道一声：“如此而已，谈不上深奥。”
怀素合十又对颜真卿行了一礼，请教运笔奥妙。颜真卿说道：“用笔有正用、侧用、顺用、逆用、重用、轻用、虚用、实用之分。运笔时能将笔之锋芒保持在字的点画之中，叫中锋行笔。中锋行笔若将笔之锋芒藏在点画中间叫作藏锋，将笔的锋芒偏在字的点画一面者叫偏锋。作书一般要以中锋行笔为主，偏锋为书法之病。无论如何用笔，行笔时都要擒得定，纵得出，遒得紧，拓得开，浑身都是解数乃为合拍。”
颜真卿饮了一口茶，看着怀素仍在沉思的样子，问道：“金吾兵曹参军邬彤亦曾得到九公真传。他的书法爽利疏闲，流便可喜，敛而不狂。世人评说邬彤草书如寒鸦栖林，似平冈走兔，受到好评。上人跟随邬参军一年多，没有听邬彤讲过草书的笔法奥妙吗？”
怀素凝思片刻，说道：“邬彤兄对我说过，草书的古势很多，太宗以为王献之的草法如凌冬枯树，寒寂劲硬，一叶不挂。张旭公以为草书笔势应当如孤蓬自振，惊砂坐飞。”
颜真卿点点头说道：“对，这些虽然都是比喻，却比得生动形象，恰如其分。艺术家应该学会观察生活，从大自然中吸收营养，感悟书法的神韵和情趣，获取书法奥妙。”
怀素说道：“邬彤还曾对我说，草书的竖画牵丝可学古钗脚，鲁公以为如何？”
颜真卿回道：“竖画牵丝学古钗脚，不如屋漏痕自然凝重，因为屋漏痕无垂不缩，无往不收，好似中锋圆笔徐进，不露圭角。”
怀素点点头，笑道：“正是，古钗脚锋芒毕露，有失含蓄之美。”说到这里，心情激动，感慨万千，对颜真卿合十行了一礼，说道：“今日衲子聆听鲁公教诲，犹如醍醐灌顶，甘露润心。今后衲子一定多从大自然中感悟草书神理，寻找创作灵感，录像取势，融入作品，争取突破自己。”
颜真卿笑道：“对，中华文字本来就源于象形，发展到楷书仍有许多象形成分。大量的物形和自然动态都可以作为草书创作的借鉴，使书法艺术变得更加生动而有韵味。张九公是看到村姑与担夫争道，明白了笔势的冲突和揖让，又见公孙大娘舞剑器，悟得了草书的神韵和节律。张九公常常独自一人沉迷于草书之中，每遇喜怒哀乐、怨愤悲愁、思慕忧虑、心有不平，必饮酒酣醉，搦管挥毫，发之于狂草。平时所见的飞鸟走兽、山水草木、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以至于两军兵战、伎乐歌舞，凡天地万物之变、可喜可愕之事，皆寓于草书之中。因而，九公草书犹如鬼使神差一般，千变万化不可端倪。天后朝的书法理论家孙过庭在《书谱》中说：‘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此话说得生动形象，妙不可言。简单地说，这就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上人草书如此奇妙，一定也有所体会吧？”
怀素激动地说道：“野衲外出云游多年，曾经乘船入川，夜听嘉陵江水，时而涛声如雷，时而淙淙似琴，激流澎湃如鞭炮轰鸣，浩浩****似军伍夜行。又曾于夏日雨后观看天上云飞，一会儿像巨浪翻滚，一会儿又像万马奔腾，耸起如奇峰千座，卧倒似一马平川，千变万化，诡形怪状，野衲将其融入笔势，运腕小试，笔下之字顿时现出了勃勃生机。”
颜真卿惊喜地“噫”了一声，拍案而起，感慨地说道：“上人草书得天地造化，自然神韵达到了得心应手、炉火纯青的境地，足可以流芳千古传之后世了。今日见到怀素上人我才明白，奇妙无比的草书世世代代都有传人啊！”
这时，河南尹张延赏派来保护颜真卿的四个军官伸头朝禅房看了一眼。怀素以为他们要催颜真卿辞别，急忙合十对颜真卿行了一礼，说道：“请鲁公再等片刻。”说罢，又将张谓、钱起、王邕等人写的《怀素上人草书歌》以及“二王”三帖取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到颜真卿面前，说道：“承蒙诸公抬举，给野衲写了这么多赞诗，说明野衲孜孜矻矻三十余年没有白活在世。为了保护好这些诗作，不至于散佚于世，野衲打算将这些人的草书歌汇结成集，结集少不了序言……”怀素说到这里，又合十对颜真卿行了个佛礼，笑嘻嘻地求道：“野衲见鲁公一面不易，希望鲁公不弃！怀素幸甚，为怀素写草书歌的诸公幸甚。”说罢，双手捧着“二王”三帖，又道：“我一个四处游**的云水僧人，身无长物，真心诚意愿将‘二王’三帖献给鲁公，权作润格，请鲁公笑纳。”
颜真卿仰起头颅呵呵地笑了一阵，朝怀素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说道：“上人小看我了。官场贪官虽多，绝非个个都是。”
怀素不依，说道：“鲁公误会了。我这是请鲁公写草书歌序的报酬，不是贿赂官人的赃物。”
颜真卿说道：“我与上人之间是书道同好，也是朋友。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写一篇序言，能够索要润格吗？”说罢，将“二王”三帖又放回到怀素的书笈之内，回头吩咐仆人成正研墨。待墨研好，颜真卿也胸有成竹，提笔濡墨，展纸写上《怀素上人草书歌序》八字题目，接着就挥笔写出序文：
开士怀素，僧中之英，气概通疏，性灵豁畅。精心草圣，积有岁时，江岭[1]之间，其名大著。故吏部侍郎韦公陟[2]睹其笔力，勖[3]以有成；今礼部侍郎张公谓赏其不羁，引以游处，兼好事者同作歌以赞之，动盈卷轴。
夫草书之作起于汉代，杜度[4]、崔瑗[5]始以妙闻，迨乎伯英[6]，尤擅其美。羲献[7]兹降，虞陆[8]相承，口诀手授，以至于吴郡张旭长史虽资性颠逸，超绝古今，而楷法精详，特为真正。真卿早岁常接游居，屡蒙激昂，教以笔法。资质劣弱，又婴[9]物务，不能恳习，迄以无成。追思一言，何可复得？忽见师作纵横不群，迅疾骇人，若还旧观。向使师得亲承善诱，亟[10]挹[11]规模，则入室之宾，舍子奚[12]适？嗟叹不足，聊书此以冠诸篇首。
[1].江岭：长江和南岭。
[2].韦陟（696-760）：武后时人称“真宰相”的韦安石之子，开元大才子，屡遭李林甫、杨国忠排挤，肃宗即位起为吴郡太守，忧郁不得志，上元元年病逝。
[3].勖：ｘù（音序），勉励。
[4].杜度：原名杜操，字伯度，东汉书法大家，魏晋时避曹操讳被改称杜度，以章草名世。
[5].崔瑗（７７—１４２）：东汉书法家，字子玉，任汲县令有惠政于民，世称“宿德大儒”，师杜度，善章草。与杜度并称“崔杜”，著有《草书势》，为草圣张芝老师。
[6].张芝：字伯英，东汉书法家，减章草的点画波磔创造“今草”，体势一笔而就，偶有不连，血脉不断。三国魏书法家韦诞称张芝为“草圣”，对二王影响颇大。
[7].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世称“二王”。
[8].虞世南：唐初书法家，亲承王羲之七代孙僧智永传授笔法，继承“二王”书法传统，为初唐四大书家之一。陆柬之是虞世南的外甥，得到书法真传，人称大陆。其子陆彥远受到家传，也以书法名世，人称小陆。陆彥远又将笔法传授给外甥张旭。
[9].婴：缠绕，遵守。
[10].亟：ｊí，急迫、屡次。
[11].挹：ｙì，舀，拉、汲取。
[12].奚：疑问词，何、谁。
——颜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