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嬴栎心烦意乱之际,他忽然听见这附近树林之中有脚步移动的簌簌之声。嬴栎躺在石头上以为只是过路来往的县民,一时也未加留意。但是过了一会,嬴栎发觉这脚步行走之声在树林里井然有序,丝毫不像县民赶路那般零碎杂乱。嬴栎静静一听,他听出这其中似有门道。嬴栎慢慢站起身子,他往林中望去,看见有几个黑影背对着他往林中深处而去,嬴栎瞧他们匆匆远去的身影,根本不是寻常路人,倒像往来刺探查看军情的秘哨。
嬴栎心下警觉,觉得此事颇为怪异。他看到城门口的巡查兵士,心道:“我要不要去向兵卒禀报......若是一去被看**份......”
思索再三,嬴栎从石上站起来,他拄着木棍来到城门口,和一守门的兵士说道:“这位军爷,方才在下看到南面林中有人影走动,军爷可否带人前去看看?”
那军士靠在城门口,上下打量了嬴栎一番,他见嬴栎方才在大石上打盹休息,以为他不过是一路边懒汉。现在听他说了林中动静,更是觉得好笑。军士道:“你说何处?”
嬴栎回身指了指南面的树林,那军士张望了一阵道:“我怎没见有什么人影走动?”
嬴栎问道:“军爷,那南首树林与这城门官道之间,平时可有路人来往行走?”
嬴栎说完,另一个蹲在地上的士兵此时站起过来道:“听你口音,不是我们吴县人。你从哪来?”
嬴栎一听,心中暗道不妙,他抱拳道:“军爷,在下来自何处无关重要,眼下两位应该去那林中查探一番,以免意外发生。”
那军士按着腰间的佩刀,他道:“你莫动,让我瞧瞧你模样。”
旁边那个守门军士从怀里拿出一卷羊皮纸,打开对着嬴栎一看,嬴栎站在那心想:“这下糟也,竟然为了几个探子暴露身份。”
那守门军士看了嬴栎几眼,又对了对羊皮纸上的人像,他对佩刀士兵道:“老哥,不是这人。”
那佩刀军士拿过羊皮纸看了看,他道:“你把右颊的胡须拨开。”嬴栎疑惑,但是还是伸出手来拨了拨右边脸颊的髯虬,佩刀的军士再看了看,将羊皮纸还给守门兵士道:“你叫何名?来自何处”
“在下乐正,卫国濮阳人士。”
“濮阳?那就更加不是了。”
那佩刀军士和守门的使了个眼色,他道:“乐兄,在下为吴县亭长庄御冦,这位是城门卫鲁仲。现在我派几人跟你去前方树林看看。”
嬴栎虽然不知这亭长在缉拿何人,但既然和自己无关,便不再去多想。
庄御冦叫了几个兵士和嬴栎到南面树林里查看,半道上,嬴栎问起兵士画像缉拿一事。兵士道:“你不知道么?”
嬴栎摇摇头,那兵士道:“对,你是外乡人。事情是这样:不久前会稽郡发生一件灭门大案。”
“灭门大案?”嬴栎心想会稽郡是楚国大郡,那楚国大将军项籍便是发迹于会稽。如今四海分裂,会稽郡为其治下之重地,竟然还有发生灭门惨案这类事件。
那兵士点点头,继续说道:“会稽郡下山阴县,有一内家名医被害。其家上下,二十多口人命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而且死状凄惨至极。”
那兵士说完便叹了一口气,似是相当不忍。嬴栎便问:“后来如何?”
那兵士走在前面道:“我不知那大夫姓甚名谁,只知道他和先前会稽太守殷通交好。殷通被大将军杀死后,还是这人出钱给太守安葬。大将军原本要杀这人,后来敬重他忠肝义胆,便放了他。不想多日前被人残杀。全家遇难,个个身首异处。连他家里数岁的总角小儿也被溺死在庭院深井之中。”
嬴栎听完,暗想凶手真是丧尽天良。他这两日受孙家祖孙恩惠,对行医之人颇为亲近,他听那兵士说完案情,不禁替那大夫一家暗暗惋惜。
嬴栎道:“既然亭长有凶手画像,也算是有线索捉拿此凶徒了。”
那兵士道:“正是,据说当夜凶徒杀人之后从药铺出来,被一个更夫撞见。那凶手一刀砍在更夫脖颈,便夺路而逃。不料更夫大难不死,受到医治捡回了一条小命。你猜怎的,大将军在前线听闻这事,怒不可遏。督促新县令查办此案。”
嬴栎想:“项籍那厮也算因为此事是受到了震动。他治下会稽郡发生如此大案,定然闹得人心惶惶,民心不定了。”
又听那兵士继续说道:“新县令得知更夫尚在,便找他描述杀手之容貌。后来画师根据更夫的描述,画出凶徒之象,县令便依此分发各县,要我们捉拿凶徒以安定人心。”
嬴栎想起方才庄御冦要查看自己右脸,便问道:“那杀手可是有什么特征?”
兵士道:“你见过画像了么?那贼人据说右侧脸上有一处黑色胎记。身有七尺。使一柄弯刀。”
“既然脸部有如此胎记,那就好找得多了。”
那兵士苦笑一声:“嘿,既然能一夜之间害死二十多条人命,估计不是一般盗匪。山阴县的县令查处不利,大将军为此还派了一员大将来郡上督促。”
嬴栎心道:“项籍竟然派人下到楚地追查此事。看来此事非同一般。”嬴栎又问:“那这员大将可是何人?”
兵士道:“这倒不知,只知道是个用剑的高手。据说还没到咸阳,大将军就让人下来了。前些阵子在山阴县,过些时日就要来我们吴县了。”
嬴栎想:“这楚军将领应该不是自己在咸阳交手过的大将。到时他来了,且静观其变。”
嬴栎大致了解灭门案的经过,便不在发问。一行人也就走了一会,便进了树林。嬴栎跟在众人后面,那几个兵士漫不经心地用长戈扫了一遍灌木,回头对嬴栎喊道:“这边排查过了,无人。”
嬴栎慢慢走过去,他四下看了看,只觉这树林湿气极重,阴气森森。他问道:“这树林通向哪里?”
一个兵士道:“这林子再往里面走就是一片沼泽,平日里除了猎户之外,没有人进去。”
这时候另一个年轻兵士接话道:“这林子往里大着哩,上次张家的幺子进去拾柴,一连几天没见回来。”
嬴栎问道:“拾柴未归?这是为何?”
那兵士道:“还有甚?庄老大带人进去搜了一天,最后发现张六郎死在沼泽边,浑身上下都是齿痕。是被这林子里的猛兽给咬死了。”另外一个兵士道:“可怜六郎今年才十一岁,他五个哥哥都从征了没有回来。六郎这一走,他那老爹老娘以后不知道谁来照应。”
嬴栎越听越奇,他再问:“那六郎是被何种野兽伤害的?”
那兵士见嬴栎又接着问下去,有点不甚耐心。他先前和嬴栎说了山阴灭门一案,现在嬴栎又要问张六郎的事情。他早就不想搭理嬴栎,便摆了摆手道:“我哪知道,我们这几个不过是看城门的,哪去管什么野兽大虫?外乡人,你也别管这些。况这县里三老都不管,你管这作甚?”
几个兵士听了笑了一阵,便转头要走。嬴栎叫住他们道:“几位大哥,能否再进去看看?要看得仔细些?”
“得了得了,要回去了,咱们看天色不早。你要查看,自己去看就行了。我们可不再奉陪。”
众兵士扛着长戈便往回走。嬴栎站在树林入口望着那驱不散的云烟,只听到深林之中惊鸟嘶鸣,迷雾陡生。嬴栎往四周看了看,突然发现有一处灌木被利刃齐齐削平。嬴栎过去俯身细看,发现这灌木切断之处甚是平整,他拿出定秦剑比划了一下,断定是被利剑所削。他知道肯定有人在这灌木树丛中走动,而且走动时随手用剑削断了挡在视线的这丛植灌。
嬴栎收好定秦剑,他心道:“这平日根本无人可至的深山树林,今日却有人在此窥视......”嬴栎看着被这层层迷雾笼罩的深林,他伸出右手拍了拍背后的定秦剑,拄着木棍反身而回。
回到城门口时,孙奂已经牵着紫玉在大石之处等他。孙奂见到嬴栎,问他:“乐兄弟,我听亭长说你去前面树林查探了?”
嬴栎点点头:“正是,恩......在下,随处看看罢了。”
孙奂听嬴栎这么一说,也不追问,他道:“走吧,时候不早。”顿了顿,孙奂又道:“若是有什么要事,一会路上和老夫说说。”
嬴栎望了一眼在城门口巡视的亭长庄御冦,他想把灌木一事告诉于他。但是转念一想,他是潜逃至楚国要镇的秦国公族,是楚军阵营眼中的咸阳刺客,自己再去找楚国官员商事,岂不是要节外生枝,旁生事端。
嬴栎坐上马车,孙奂辞了庄御冦等人,便和嬴栎往太湖方向回去。
在路上,嬴栎还是按捺不住,他和孙奂道:“前辈,方才在下在城门外等候时,发生了一件颇为奇怪的事情。”
孙奂赶着马车,道:“你是说树林里的人影?”
“前辈知道这事。”
孙奂笑了笑,他道:“你和那群兵士在林中查看时,孟周就和我说了。”
“孟周?”
“唔,就是亭长。”
孙奂取出酒葫芦,喝了一口药酒道:“他说你看到了在林中的人影,要去查看。他就派了几个人随你过去。那么,有看到什么?”
嬴栎摇摇头,但又随即道:“林中有一处灌木被利剑齐齐削断,断口之新,可以确定是那人影所为。”
孙奂听了,继续驾着马车道:“那乐兄弟意下如何?”
嬴栎道:“彼时所见人影,不知是否在林中窥探城门。城门的兵士说了,那深林人迹罕至,平日根本无人前去。但是那时我听见有急而不乱的步伐在深林入口和驿道之处来回走动,我猜测可能是有刺探吴县的秘哨在作祟。”
“哈哈,小兄弟,你何以断定是刺探军情的秘哨?老夫倒还以为是什么野兽牲畜罢了。”
嬴栎想了想,他不知道如何说服孙奂,他又道:“在查看时,有一个兵士说起县内一起猛兽伤人的事故,不知孙前辈可否知道?”
“哦?猛兽伤人?你倒说说。”
嬴栎道:“是县城内张家幺子,六郎的事情。”
“六郎怎么了?”
嬴栎见孙奂不知,便继续说道:“六郎前些时日去林中拾柴,一去不归。后来亭长庄御冦带着人去搜寻,在深林一处沼泽处发现被野兽啃食的尸首。”
“那或许是被大虫所伤,六郎也是命中此劫。逃脱不得啊。”
嬴栎道:“前辈是本地郎中,可有和吴县令史一起查验六郎的尸首?”
“呵,小兄弟,你何出此言?”
嬴栎其实心中疑惑,他在想六郎之死是否和今日所见之人影有关。但是他道:“不,若是为大虫所伤,那县城附近的民众可是需要小心才是。”
孙奂道:“小兄弟,你顾全这城中百姓的安卫,那可很好。若真如你所言有可疑人等暗中窥视,那这些个鸡鸣狗盗之事也该有县城亭长,游缴等官员负责。你我皆是平白黔首,这些事啊,你我可顾及不上。”
嬴栎道:“那既然如此,县里官员可有处置?”
孙奂道:“本地郡守曾派士卒携本地猎户等入林搜寻。但数日不见野兽踪迹,想是在那密林更深处。后来便作罢了。”
嬴栎听完,便默不作声。他心中还是有些疑团。本来他来吴县只为寻找襄武君嬴箦。但是今天遇到的怪事,让他不得不生出些担忧。嬴栎方才暗暗懊悔,他若是身体康健,便定带着完好无损的定秦剑,入那深林一探究竟。
但是他现在有心无力,只好任之发展,无法助力了。
想到这,他再次想起彼时咸阳城中的义士,特别是和自己钦慕相交的王翦之曾孙王廉。他们一众在咸阳西市败北之后,王廉不知所踪。而自己却被黄石公所救去。如今一个孤身一人流落楚地。今日若是换做王廉随自己探寻可疑人影,他定会一马当先冲入林中。
嬴栎轻叹一声,他想到咸阳之事便颇觉伤感。他不再和孙奂说话,嬴栎见要过东山之道还有一段时间,便取出定秦剑来耐心擦拭。此时日已西沉,这马车之上的两人,一个自顾独饮;一个迎着冬日的寒风缓缓擦拭利剑。直到马车回到太湖边上时,嬴栎才停下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