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奇袭
听到了张敬达的话,杨光远想了想,忽然若有所悟,他的脑海中,除了带兵冲杀,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丝丝不一样的地方。杨光远试探着说:“大帅,你是说,朝廷的意思,其实是既想要打下太原,又不愿折损太多?”
张敬达点点头,夸赞了杨光远一句:“不错,能想到这些,很不错了。我们为将的,在外领军打仗,朝廷也好,各地的节度使也好,他们为什么把自家的根本交给我们?就不怕我们带了军队反扑过去?是因为他们了解手下的将领,也是手下的将领能领会他们的意思。”
“就这次攻打太原来看,因为就算是打下了太原,随后还要防御契丹,所以兵力不能折损太多。何况,这是朝廷真正立足的根本——禁军,倘若我们急攻太原,打下来太原,却将朝廷的根本折损太多,恐怕我们不但没有功劳,还要受到处罚啊。”
张敬达眼看杨光远连连点头,又说道:“要想攻下一座城池,除了挥兵强攻,也可以有其他的办法的。比如攻敌所必救,将敌军调动出来,没了坚固的城墙,就好打的多了。当然,现在石敬瑭将所有的兵力缩回太原,外围没什么重要的,这一计便用不上了。还有就是我们在兵力粮草都占优的情况下,可以围城。”
杨光远眼睛一亮,不由得说道:“是啊大帅,我们围他个半年,城中粮食再多,也有吃完的那一天。大帅,您的打算我懂了。”
张敬达看看杨光远:“如果你就懂了我今天为什么要如此部署,那你还是只能做个冲阵的猛将!”
杨光远摇摇头:“不,我从大帅这里学了很多。领军打仗,重要的是要领会上面给我们的命令,甚至是命令后面的意图,否则,仗打赢了,但是意图不曾实现,虽胜犹败。”
张敬达哈哈大笑:“哈哈哈,审时度势,能够在各种情况下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处境,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才是为将之道。你去吧,今夜安排下巡哨,严防敌军出城偷袭,明日一早,随我到各个大营巡视一番。”
在张敬达的安排下,后唐大军在城外足足休息了三天,随后再次挥军攻城。攻了一天,没有攻下,随后就又开始了休整,并且开始围着太原城三面挖掘长壕,意图围困。
忻州城外三十里,豆罗镇。
一支庞杂的军队正在艰难前行,他们是从代州往太原运送攻城器械的民夫和后军。张敬达到代州的这一年,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被派到这里很清楚,这一年里,各种冲车、撞车、云梯、石炮等大型的攻城器械,他准备了不少。
代州与太原之间,不说一马平川,也没太行山那样大的阻碍,所以他并不担心这些大型攻城器械的运送问题。在石敬瑭传檄天下的时候,一接到圣旨,张敬达立即领军先行出发,这些攻城器械毕竟笨重,开战十余天了,还刚过忻州。
后军是一个完整的军,足足一万两千人,不过,大多是张敬达这一年在代州陆陆续续招募的穷苦百姓,兵器尚可,衣甲都不齐全,也刚刚学会列几个简单的阵势而已。所以张敬达就派了手下的老将孙源当了指挥使,领着这些人押粮运草,保障辎重。孙源既无智计,也没什么武勇,好在一直踏实认真,叫做什么便不打折扣地执行,实在是合格的运粮官。
这押运辎重的活也并不轻松。虽然有就地征发的几万百姓当民夫,但孙源仍然感觉自己兵力不足。大军在外十余日,自己携带的那些粮草早就不够消耗了,他亲自派人押运过去一批,这才解了燃眉之急,是以攻城器械,本来就笨重,更是被他安排到了后面。
这些器械部分是可以拆卸的,可就这样一路以来,还是慢的很,还因为太过宽阔,沿途老百姓的房子都给他们拆了不少,惹得一路上哭声震天。
押送的是孙源麾下的一名虞侯,带了三千兵,看起来虽然不多,但是大家都知道石敬瑭已经全军收缩到太原城了,所以在这些地方还是安全的,带的这三千兵,不过是为了看守民夫而已。
时间已到午时,这虞侯看看天气炎热,又到正午,于是下令休息吃饭。这个地方是官道,距离豆罗镇还有七八里路,虞侯的本意是到了豆罗镇再休息,可眼下别说民夫士卒,他自己都受不了了。
一听到号令,士卒们还好些,纷纷在路旁树荫下,按着编制坐下吃饭,民夫们就好像被烟熏的马蜂,水淹的蚂蚁,一个个呼朋唤友,东一团西一簇,有的躲在树下,有的就直接在冲车云梯等高大器械的阴影下席地而坐,掏出各自带的干粮,一边吃一边吵嚷。
在那个时代,甚至整个中国古代,民夫历来是自带干粮的。
他们吃喝已毕,但农历六月的天气实在是炎热,在这大中午的时候,想让这些自带干粮的民夫们动身,实在是个难办的差事。好在这虞侯也颇有些办法,他一面许诺,今日只需到了豆罗镇,走不到八里,就可以休息,再不往前走了;一面严令,倘若还不起身,他就要立刻动军法了。
这一手胡萝卜加大棒的措施很快见效,在三千名手持刀枪的官军威胁下,八千多名民夫乱哄哄站起身来,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也似的轰鸣声。不少人都抬头看天,天上大太阳火辣辣的,一丝云也没有,哪里来的雷声?
略一停顿,官军中打过仗的老兵回过神来,撕心裂肺地大喊:“骑兵,有骑兵过来了!”
这领军的虞侯也是见识过的,这个时候,若是自己人的骑兵,断然不会纵马狂奔,现在冲锋,肯定是敌军。想想石敬瑭麾下骑军的赫赫威名,虞侯打了个哆嗦,立即下令全军集结列阵,同时也没忘了派出人马向忻州求援。
可他手下的那些士卒,此刻散落在各个地方,方才奉他的将领去驱赶百姓了,此刻集结,哪有那么容易?
没等他手下的士卒集结起来,远处尘头大起,一杆黑色旗帜,上面写了个大大的安字,就从远处直奔过来。
这支军队,正是安重荣的人马。他的麾下,足足上千骑兵。虽说和禁军乃至各镇节度使麾下的骑兵相比是大大的不如,可欺负一下没有列阵,旷野上四散的步兵,仍然不成问题。
在安重荣的调遣下,骑兵们分成五十骑一队,散入各处,见人就杀。
一看到杀神一般的骑兵出现,民夫们就炸了窝,纷纷撒腿就跑,慌不择路的他们很快就冲散了行军虞侯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千余士卒,整个旷野,只见骑兵追杀着慌不择路的民夫和士卒。
这虞侯一见大势已去,倒是个人物,立刻拔剑自刎了。
在安重荣的命令下,骑兵们对民夫只是驱赶,对士卒则毫不留情地追杀,仿佛快刀切豆腐,将人群打的分散再分散。地面上很快就满是跪地求饶的民夫和士卒。
安重荣眼看已经胜利,倒也没有难为这些人,将士兵们的衣甲兵器留下,人就和民夫一起赶散了。
三千士卒,八千民夫,一万多人的队伍,顷刻间仿佛开水泼在雪堆上一样,消失不见了。
随后,按照之前的吩咐,骑兵们开始放火,张敬达辛辛苦苦打造的攻城器械,就变成了一堆堆的烈焰,在旷野中燃烧起来。
那虞侯派出的求援信使快马加鞭,很快就赶到了忻州。忻州只有不足五千人的厢军,刺史原本不敢出城迎战,可他也知道,若是张敬达怪罪下来,他这个刺史是根本担当不起的,张敬达名义上是他的顶头上司,手里精兵良将无数,要杀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万般无奈,他招来忻州团练使,下令即刻出兵。
这团练使倒是个干才。早就知道此地要有大战,团练使麾下的厢军早已经集结好了的,日日在军营中操练,得到命令,不到三个刻钟,忻州援兵就出城了。
得知前来袭扰的是骑军,忻州团练使心中也是惴惴不安。好在军械方面,在张敬达的大力支援下并不缺乏,所以他带了这三千人,除了一千的长枪手,剩余的两千人尽是强弓硬弩。按他的想法,他们这些步军赶过去,只怕三十里外的张敬达辎重早就丢了,他们只是去看看,能自保,安然回到忻州城,团练使心中就阿弥陀佛了。
一路上竟然很平安,官道上不断有民夫或者丢盔弃甲的官军败退回来,想他们诉说着骑兵的恐怖,这让他们谨慎无比。他们谨小慎微,可三十里路毕竟没有多远,很快他们就到了。远远的,就看到官道上黑烟滚滚,烈焰升腾,一想到过去的都是攻城的器械,这团练使立刻就明白,这是已经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