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决死
郑丰城看在刘安世的面子上,难得金口大开,给刚刚“入伙”的白服讲了一番道理。刘安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契丹人的营地,皱着眉头。眼看他如此,郑丰城也不敢再说话了。
良久,刘安世说道:“郑头,你看咱一起冲过去,且不慌走,就在这里拦住契丹人的大队,如何?”
闻听此言,郑丰城吓了一跳。我的爷,契丹人的大队?那不是三十五十,那是足足三万,步兵骑兵都有!就算是他们这三十二人毫发无损地冲进堡中,加上堡中的兄弟也不过百人,当真是以一敌百啊!
郑丰城却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那显得自己太过胆怯。他只是说道:“咱们且不说以后,就眼下,契丹人的拦子马,就是个问题。咱们走山上,太难了。可要是走河谷,只怕这些拦子马不好相与,不丢下几条性命,过不去的。”
郑丰城说的郑重,刘安世在军中也久,明白他说的是实情。可思来想去,他还是说道:“郑头,咱们必须得去啊,且不说这吴家堡中的袍泽兄弟,若是不占了这个地方,契丹人大队洪水一般过来,只怕他们要先占了秀荣城,那咱们就处处被动了!”虽然刘安世比郑丰城级别高的多,可这次来,带的人都是郑丰城斥候营中的兄弟,这种明知送死的行为,刘安世也不能硬下命令。
这话一说,郑丰城沉默了。他心中暗暗算了一番,觉得他们就算是能成功阻拦契丹人的大队,可他们这些人,不说九死一生,简直十死无生,这里就是个绝地啊。可若是就这么退了,毕竟刘安世跟着,他和刘知远关系又好,日后只怕无法交差……
思来想去,郑丰城牙一咬心一横,语气坚定地说道:“刘将军说的是,你一个副都指挥使都不怕,我一个营将怕什么!跟着你干了,日后谁若是有幸留的性命,记得去我老郑坟头烧柱香就是!”
刘安世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向后扫了一圈,后面斥候营的兄弟们早就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清楚,此刻都是目露坚毅,都想跟着干了。刘安世还是不放心,挥手让大家退后几步,然后压着嗓子,将事情说了个清楚:“弟兄们,咱们出征之前,刘太尉就选了个决战的好地方,就在秀荣城。可眼下,契丹人可能更早地攻占那边,到时候,咱们就得退到太原!方才我和你们郑营将商议了一下,决定死守吴家堡。弟兄们,我先说,这一趟买卖,不比寻常,那边只怕是想退下来都难。契丹人足足三万,咱们只怕是要战死在那里了。是以,我不下将令,大家自愿,想干的过来,不想干的,也不丢人,咱们也需要兄弟们回去送信。”
说罢,刘安世目光炯炯,逐一看了过去。这群斥候热血的就是重重点头,有些人沉默着低头不语。其中一个年龄大些的,拍拍身边一个低着头的斥候:“兄弟,你回去将军情报上去,刘将军说了,不丢人,我就留在这里了。”
那低着头的忽然抬头,惊讶地说:“伙长,你有家有口啊……”
这名伙长嘿嘿一笑,小声说着:“是啊,有家有口才要留下啊。大家都是河东人,谁不知道契丹人什么脾性?他们就是一群蝗虫,所到之处,一片白地!不被他们杀死,粮食被他们抢走,日后也要饿死!我就是为了妻儿,也得在这里啊。”
伙长的话让大家眼中都燃起了斗志:“对,这一战,是为自家妻儿老小、乡里乡亲!”
“我留下!”
“我也留下!”
……
这一行十人,竟然都说要留下。刘安世看看郑丰城,郑丰城上前下令,让方才那个伙长带名弟兄过去他们藏马的山林当中,让不愿打这一仗的兄弟把所有的马都带走,剩下的人统统带过来。
眼看那伙长的身影在乱石中穿行,不一会就消失了。刘安世笑嘻嘻地问郑丰城:“老郑,你这斥候营,有多少好汉?”
郑丰城一瞪眼:“我营中,各个都是好汉!做斥候的,整日里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不是好汉,早死了!”
刘安世赶紧捂住他的嘴,伸头向外张望一圈,发现没什么动静,这才放开。他小声对郑丰城说道:“我是说,怕是你的兄弟们不服命令,全伙赶来了,没人回去送信,也是不美。”
郑丰城点点头,随后说道:“咱们多说无益,不如看看如何进这个吴家堡。”
二人观察着外面契丹人的营地,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计议起来。
没多久,那名伙长带着十九人回来了,告诉郑丰城,他让斥候中年龄最小的那个回去报信了,其他人都在这里了。刘安世看着这三十个人,满意地点点头。
方才他和郑丰城一番计议,已经决定沿着山的边沿悄悄摸向吴家堡,尽量不惊动契丹人。若是被发现,那就一鼓作气,走吴家堡前面的山路一路杀过去。
看着眼前这些人,刘安世正要下令出发,却被郑丰城拦住了。郑丰城手向上抬,指指天空,刘安世不解,抬头去看,只见半轮明月在天,银河隐约可见。郑丰城见他不解,跟他说道:“将军,今日乃是上弦月,此刻月色正好,却不是咱们下手的时候。且让兄弟们等上一等,到得四更天,那时候月亮下山,正是黑暗,也正是人睡觉最沉的时候。嘿嘿嘿,咱们做斥候的,和江湖上杀人放火的强盗差不多,都讲究个月黑风高。”
郑丰城的一番话,让刘安世敬佩不已,当下就答应下来。
四更天,果然像郑丰城说的那般,月亮隐没在了山后,整片河谷漆黑一片,除了契丹人几个将熄未熄的火堆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别的地方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郑丰城带了两个身手利落的斥候当先下了山,就在黑暗中沿着山脚悄悄向吴家堡摸了过去。
眼看火堆的映衬下,在上山的路口看到了郑丰城三人的身影,刘安世将手中长剑一摆,带着剩余的人鱼贯而入,也摸着悄悄走了过去。
契丹拦子马白日里又是骑马又是攻堡,早就是人困马乏,他们斥候洒的远,加上前半夜静悄悄没有任何动静,此刻正是睡的香甜。就连安排在上山路口那个暗哨,都在草堆中睡着了。
山下的一段路还算好走,契丹人仍未熄灭的火堆,多少提供了点光线。但是就在他们全员集合了,准备爬山的时候,这段山路,恰好是两边都照不到的地方。山上吴家堡的火堆也是奄奄一息,仅仅照亮堡墙周围,河谷契丹人的火堆,也就是照到这里。
眼看如此,刘安世心中大喜,如此黑暗,就算是契丹人有暗哨,只怕也看不到。
这条山路有二百多步,急行只需数息就能来到堡边,加上夜色黑暗,一群人在上山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脚下一滑,将路边一块石头不慎踢落,咕噜噜掉了下去。
众人登时吓了一跳,纷纷伏在地上,不敢再动。
良久,眼看下面并没有什么动静,郑丰城观察再三,这才当先猫腰起身,快步向前。他一路前行,走了差不多百步,都没有意外,然后蹲了下来,冲着后面一挥手,后面这三十名兄弟纷纷起身,就往上走。
就在他们刚刚起身的时候,身后飞过一支鸣镝,尖利的哨音在暗夜里不啻于洪钟大吕,顿时将他们惊呆了。
这一支响箭不但将队伍最后的一名斥候射倒,而且在河谷中原本静悄悄的契丹大营顿时有了不小的动静。契丹拦子马本来在营帐中睡觉就是裹着皮袄,听到动静一个个立即起身,摸起身边的刀枪弓箭就冲了出来。一见到上山的山道上隐约有人影,契丹人纷纷怪叫起来,手里拿着弓箭的就是一顿射。
就在此刻,郑丰城大喊一声:“不要还击,向上冲!”
这一声提醒了原本还要回射几箭的众斥候,大家不管屁股后面射来的箭,纷纷掉头向着山上跑去。
暗夜之中,契丹人站在火光附近,他们却是远离火光,是以拦子马们射术虽精,也没有射中几个。
眼看距离吴家堡大门只有二三十步,上面却一支狼牙箭,正正射在当先的郑丰城脚下,紧接着就听到寨墙上一片喊声:“停下,否则我们就放箭了!”
原本契丹拦子马看他们接近了堡门,打算偃旗息鼓了,可一看他们被拦了下来,顿时兴奋起来,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郑丰城冲着上面大喊:“我是斥候营的营将郑丰城!我听说堡中有我斥候营的兄弟,过来认我一认!”说着,他向前一步,伸手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棍,照亮了自己的脸。
果然,寨墙上有斥候营的弟兄,一看是自家主将,赶紧让吴家堡的堡主(守卫堡寨的头领,也是朝廷命官)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