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猛攻
眼看堡门前来了个一身皮甲的契丹人，不待通报，刘安世早就看到了。他一挥手，身后的白服一箭射去，正好在那人脚前，那人顿时停步不前。他抬头看看堡墙上的众人，挺胸抬头，昂然说道：“你们这里，却是哪位将军当家？”
刘安世并不作声，给郑丰城使了个眼色。郑丰城一想，若是让契丹人得知，这里有个刘知远亲信的将领，岂不是要过来拼命？当下了然，探头出去，冲着下面那人高声喝道：“你这厮问什么？老爷便是河东军斥候营营将，郑丰城是也！你是怎地前来堡前，是要是送人头给我等祭旗用吗？”
堡墙下的那名契丹人丝毫不理会堡中传来的阵阵笑声，而是拱手说道：“在下是契丹国南京军司伟王派来的使者，特地来劝降诸位……”
他静了一下，发现堡墙上既没有乱箭射来，又没有什么质疑嘲笑，壮着胆子，他大声说道：“伟王亲口说的，若是诸位降了我契丹，每人十名奴仆，五十亩草场，大家都调入伟王殿下亲军中，人人升一级！”
郑丰城偷眼看了刘安世，却发现这名年轻的将军没有任何表情，当下心中有底，朗声问道：“若是不然呢？”
契丹使者高声叫道：“我契丹国此次十万大军，已经全数开来，若是诸位不降，十万大军，即将踏平这山寨！”
刘安世呸了一声，高声叫道：“让我们给你们契丹狗当奴才，想都不要想！”
契丹使者不死心，继续说道：“各位将军，我也是汉人啊，祖籍就在山东青州。这些年，中原打来打去，我和乡亲们实在是没法活，才携家带口的投了契丹。在辽东，人人分了田地，也没有战乱，日子竟是比家乡还要好啊……兄弟们，你们莫说我给契丹人做奴才，谁愿意呆在家中，不明不白的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杀了？”
契丹使者这一席话，倒是让刘安世想起来多年前那个血色和火光的夜晚。他也许一辈子就是个和父亲一样的猎户，但那一夜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改变了很多人。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刘安世冲外面喊了一声：“无论如何，我等是不会降了契丹的，你就如此回禀你家伟王便是。”眼看那人还想再说什么，刘安世不待他开口，便下了命令：“弓箭手准备！”
哗啦一下，堡墙上手持弓箭的人纷纷将手中弓弦拉了个满。
耳听墙上弓弦声响，这使者不敢怠慢，扭头就走。
郑丰城看看刘安世，笑着问他：“怎么不把这小子留下？”
刘安世笑呵呵地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规矩咱还是懂的。”说完，他正色地告诉每个人：“大家不要再有其他想法了，契丹人马上就要攻堡了，咱们现在，就把自己当个死人！”
身后的呼吸声顿时粗重起来，刘安世也不回头，仍然在眺望着山下，一双手不住在自己的大弓上抚摸着。
使者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契丹大营之中忽然走出一彪人马，约莫五六百人。这些人身披铁甲，手中持着巨盾，都是身强力壮之人。这些人队列整齐，就在山下摆开阵势，列队准备攻堡。
吴家堡上，静悄悄的，仿佛没人一般。
却说昨夜送信的人一路狂奔，不到午时，便迎面撞上了刘知远亲领的大队人马。听说他有重要军情，牙兵们不敢怠慢，立刻带他来到刘知远的马前。
待听完这名斥候将哨探的情形说完，刘知远也是大吃一惊。他们行军才一天半，此刻距离选定的战场尚有一百多里，而契丹人，也是差不多的距离。可契丹人既无粮草大车拖累速度，又是骑兵众多，倘若吴家堡阻拦不住，反让契丹人夺了秀荣，那别说堵住契丹，只怕他们立刻就得转身回太原了。
当下，刘知远也不犹豫，命令郭威带两千骑兵，抛却辎重，只带武器和饮水，直趋秀荣。临行前，刘知远思前想后，还是给郭威交待：“我知道你和你二弟情深义重，但此战非同小可，你一定不要冲动，待我率领步军赶到之后，定不会再拦你。”
郭威听到刘安世只带几十人困守吴家堡，心里恨不得立刻带兵飞过去。只是，他也知道轻重，当下含泪答应了。
兵不宜迟，郭威领命之后，毫不耽误，点兵当先，纵马而去。
一百多里，他们狂奔了两个时辰，掉队五百人，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秀荣。
眼看秀荣城头飘扬着的依然是河东军旗，郭威这才放下心来。拿着刘知远的令箭，郭威进城之后就接手了秀荣城的防御，同时派遣斥候前出哨探。
这边刘知远也是发了狠，留下两千步军让行军司马张彦威带着慢慢走，他带着剩余的六千步军，一千骑军全力赶路，一日行军八十里。眼看天色将晚，刘知远下令点起火把，连夜行军。
当时军中普遍营养不良，夜盲症不少，连夜行军可谓高难度动作。可刘知远顾不了那么多，只是下令军队排好序列，后面的抓着前面的衣服，一个接一个地走。好在他们沿着河谷前行，道路平坦，还算是好行一些。
就这样，天亮的时候，他们才赶到秀荣城内。
秀荣城内，郭威看着一脸憔悴的刘知远，眼泪都下来了。他跪地拜谢，只是说了一句：“太尉……”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刘知远知道他在这里，内心也是煎熬，当下挥挥手，让他起来，随后冲郭威说道：“我带着兵奔波了一夜，给我半天时候，休整一下，午时，我接手这秀荣城，你带着所有骑兵，去将那小子给我带回来！”
郭威含泪拜谢，当下也不客气，巡视防御去了。刘知远立即下令，全军休整。
郭威正在城楼朝着北方瞭望，忽然看到远方数十骑彼此追逐着赶来。他定睛一看，却是契丹拦子马，正追着自家兄弟。只见这些契丹人在马上啸叫连声，马背上开弓射箭，一箭就是一人，自家骑兵却是伏在马鞍上，头都不敢抬。
郭威见状大怒，立刻带着自己的亲兵，一百多骑冲出城门接应。
眼看这边百骑过来接应，这些契丹人只是放慢了马速，却并不离去，在那里对着郭威等人指指画画，哈哈大笑，想来是在嘲笑他们。郭威看了看，对面不过二三十人，却是如此嚣张，己方百骑，都是精锐，哪里受得了这个？当下领兵就冲了过去。
他们这边一动，契丹拦子马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北方跑了过去。也许是怕他们赶不上，竟然并未放开马速，就像在等着他们一般。郭威连连策马，带人狂奔过去。
眼看双方距离不过五十步，对方忽然加速，同时七八个人就在马上转身回射。但见他们弓弦响处，就是一名牙兵精骑中箭。只是好在牙兵们甲胄都是军中质量最好的，是以只有两人落马。
郭威眼看他们洋洋得意继续前行，忽然脑海中冷静下来，暗道不好。
他一勒马缰，手中长槊朝上一举，顿时身后的牙兵们纷纷和他一样，将马速慢了下来。郭威眼看对方也跟着慢了下来，也顾不得脸面，下令撤军！
他带的这些人，都是在军中拣选的精锐，武艺高超，平日里拿最高的薪饷，个个眼高于顶，哪里受得了这个？当时就有人摘弓搭箭，朝着远处的契丹拦子马射去。契丹人一见，只是略略策马，拉开了距离，继续在远处哈哈大笑。
郭威冷着脸，带头策马转了回去。
一群人纷纷勒马转向，朝着秀荣方向撤去。
远处的拦子马看到这些人要撤，口哨声欢笑声此起彼伏。郭威回头一看，这些契丹拦子马，竟然也拨转马头，就这二三十名骑兵，就敢追着他们上百人。
契丹人马快，加上他们大多无甲或是一身皮甲，没多久就追上了，然后还是开弓放箭，冲着郭威他们的队伍就是一通射。
身后不时有兄弟落马，但郭威对这些拦子马却是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忍着，一时间这百余骑的精锐牙兵，竟然一路被不足己方四分之一的契丹人追杀，直到城门下。
远远的，城门就开了，郭威策马越过吊桥，直奔入城。身后的牙兵们也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眼看城门洞开，牙兵们也进了城里，这些契丹人竟然策马直扑城门而来，似乎是要扑城。
幸亏城墙上早有防御，弓箭手乱箭齐射，这才远远的将他们驱赶开来。
郭威来到城里，弃马登城，远远望去，只见这些拦子马依然是吹着口哨，四处绕着城墙，似乎还在找空子。
对于今天这种只是吃亏，丝毫还手之力都没有的仗，郭威却是第一次遇到。此刻他看着身边垂头丧气的弟兄们，心里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