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汴河
郭威带着刘安世,骑兵们一夜就撤回到了秀荣城。
一看刘安世被救出来,刘知远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仿佛也扑通一声落地了。他立刻赶到了城内牙兵都的驻地。
一见到郭威,他忙问道:“如何?”
郭威赶紧说道:“太劳累了,晕了过去,军医说并无大碍,休养几日就好。此次,末将代我那兄弟,谢过太尉恩德!”说着就跪了下去。
刘知远哈哈一笑,扶起郭威,口中说道:“你二人早在幽州时候就跟着我,咱们和自家人一般,不必如此。既然你来了,那守城的事情你就看着安排吧,我老了,精力不济,休息去了。”说罢,带着亲卫大摇大摆地就走了,留下郭威一人呆呆发愣。
这一日午时,契丹骑兵赶到,围着秀荣城耀武扬威一番,退后十里扎下营寨,随即开始在岚河和汾河上,分别寻找渡口,试探徒涉的地点。
天色将晚,风尘仆仆的契丹步卒也赶到了,三万契丹兵在秀荣城外扎下大营,人喊马嘶声不断。
第二日,契丹人并没有找到合适徒涉的地方,搭桥又怕城中突袭,耶律淳无奈,只好按照刘知远希望的那样,派出随行的工匠打造了一些长梯,蚁附攻城。打了半天,在城头丢下数百具尸体,无奈收兵。
顿时,契丹人陷入了一种尴尬,进不能攻,退太伤士气,一时间两军阵前僵持了起来。
他们这里僵持着,开封城内,热闹非凡。
石敬瑭虽然没什么骨气,可在桑维翰的辅助下,还是定下了轻徭役、通商业的大计政策。开封府在建都之后,又经过一番扩展,外城城墙周长四十八里,共设了十二座城门,另有水门四座,汴河贯穿开封,为开封府带来无尽的财富和资源,支持着开封城十几万军民百姓的生计。
这一日,李存带着雷雷,正在林子和的带领下,在开封府城内闲逛。现如今,数年过去,加上朝廷的一再扶持,虎威镖局早已经重振声威了。不过,石重贵在登基之后,虽然私下里见过雷振远,好生勉励了一番,可石重贵提出一件事,那就是原来雷振远麾下的那些绿林好汉,要求他们招安,或者自行下山,既往不咎。
在和李存商议过之后,雷振远广发英雄帖,将盟主之位交给了李存,言明自己只负责一心发展虎威镖局,再不过问绿林中事。此事一出,石重贵倒也无可奈何。
李存做了盟主之后,以手中七雄帮的各色商业渠道为诱饵,拉一批打一批,很快就将北方绿林大部收服,只有燕山、山东泰山几处山寨,依然不听号令,只是他们影响力也不大,李存也就置之不理。
李存并没有将七雄帮和绿林盟混合,他彻底将两者分化,七雄帮就在城市发展,各种青楼赌档、粮店当铺,逐渐洗白,而绿林盟则依然是打家劫舍,打劫来的东西,金银等依例与李存一定的比例,其他东西大多依赖李存脱手。
今日李存乃是来汴河边上,看自己的一批货。原本绿林和漕帮乃是势同水火,绿林的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水路的,可这几年李存多次劝解,加上镖局精英好手几乎损失殆尽,雷振远自己经营起来,已经是焦头烂额,报仇已经是往后放的事情了。奇怪的是,漕帮倒也安生,从不主动过来找事情。
李存私下里和上官云龙一番约定,彼此也达成了密约,漕帮可以在绿林盟的地盘上自己买卖货物,绿林盟有什么需要走水路的,漕帮也不阻拦,双方约定了旗帜信物,彼此对对方的“正当活动”视而不见。
林子和虽然早已经是一堂的堂主,在开封府都是一号人物了,可在李存面前,仍然和之前一样,走路都弯着腰。
三人一路前行,也不骑马坐轿,不一会就到了坐落在东水门内的一座码头。这座码头主要是大宗的粮食、木材等货物卸货的地方,都是粗笨东西,是以占地颇广,大船小船穿梭往来,几乎将宽阔的河面都给遮满。
正在前行,前方忽然嘈杂一片,不少人纷纷围拢了过去。李存远远一看,就近寻了个茶楼,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朝下望去。
下面两帮人正手持棍棒,彼此虎视眈眈。
李存仔细看看,这两帮人都是一身短衣,还都是破破烂烂。天气已经有些寒冷,可这些人不少还是单衣,在寒风中拿着棍棒瑟瑟发抖。
两拨人当中,一边站了一个壮汉,另一边却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小个子。
小个子身后人手众多,胆气也壮,当先喝道:“鲁大头,今日不该你等当值,你怎敢在此胡缠?”
那鲁大头当真是好大一颗头,麦斗也似,一头乱发焦黄,乱蓬蓬地用一根柳枝别了,手里拎着一根棍子,却是气势不足。他看看身后的兄弟们,忍不住开口叫道:“乌,乌管头,原本就是您说的,按筹拉纤,今日该是我们啊,你怎能说了不算?”
听他的口音,乃是河北人士,不知何时来的这开封府。他一张口,身后的人纷纷叫嚷起来,都是北地的方言。
那乌管头,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刘安世痛打过一顿的乌贼乌有才。这些年积功,却是在漕帮跟着朝廷,将重心从洛阳改到开封府之后提拔的一个管头,管着码头上的事务。这些纤夫,原本也就是投奔漕帮的这些底层,石重贵登基后,北方一直跟契丹打来打去,不少流民从河北、卢龙各地蜂拥到开封府。有钱的自然各自投资买房置产重新做生意,家境贫寒的就只好卖一把力气了,不少人就在码头上当起了纤夫。
后来人渐渐多了,矛盾也起来了,为了争夺活计,这些北地的穷汉经常和原本这里的纤夫起矛盾,打架斗殴,人都死了不少。这种事不仅仅是在开封府,就是在洛阳的河南府、黄河上的码头,都是越来越多。还是李存给上官云龙出的主意,就算了人头,排下班次,算是安生了些。
不过,这次却还是起了冲突。在乌贼的身后,一个也是纤夫模样的人大声说道:“今日是你等轮值不假,可咱们这趟活,乃是乌管头早几日就安排下的,和你等无关!”
一听这话,那鲁大头顿时急了,他将手中门杠一样的棍子往地上一杵,大手一指对面,张口就骂:“马二狗你这贼死鸟,入娘贼,欺负某家不知道是吧?这眼看运河就要封冻,谁不想拉几个好活准备过冬?你净拣赚钱的活,将赚不了几个铜钱的活留给咱们这些流民,当俺们都是傻子不成?若不是乌管头一直护着你,你看我打死你几次!”
听了这话,顿时汉子身后的人跟着就是一片叫骂。
李存端起茶杯,尝了一口,皱着眉头就放下了。林子和顿时一跺脚,端起桌子上的碟子,连着一碟果子哗啦一声就丢到了店小二的背上,砸得那小二一声惨叫,赶紧小跑着过来。林子和冲着小二一阵大骂:“你这厮也不睁开狗眼看看大爷是谁,竟然拿这茶来给老爷们喝,老爷们可是给不起你铜钱?”
这小二也是心中暗骂:你只说要壶茶,谁知道你要什么?当下看三个人衣着华贵,不敢得罪,陪着笑脸赶紧下去换茶。
李存视若不见,笑呵呵和林子和说道:“下面这北地的汉子,只怕是要挨打了。”
林子和赶紧探头望出去,却看到双方一片吵闹,还没有动起手来。他看不出深浅,只好嘿嘿笑着不说话。李存眼望着外面,说道:“这鲁大头,说话就说话,将这个乌姓的管头扯进来,只怕是不妥啊。”
林子和看下去,果然,只见下面的乌贼脸色一变,就要动手。自从码头上的纤夫们排好了班次,按日子当值之后,矛盾是少了不少,可眼下临近冬日,运河一旦封冻,漕运整个就停了,纤夫们要在这之前攒够过冬的钱。冬日里,若是没有其他活计的纤夫,每日只能一餐,一冬天往往要饿死不少人。码头上拉纤的活计还各不相同,最赚钱的就是给各商号拉纤,钱给的足,遇到紧急的,还加倍给钱。最惨的就是朝廷的漕船,往往装的是粮食铁料等笨重货品,钱也是码头上发放,层层剥皮,沿路的打赏没有,打骂倒是不少。
原本马二狗这群开封府本地的纤夫,虽然按班次也能吃饱饭,但严冬将至,几个领头的就凑了些钱,好酒好肉给了乌贼供奉,乌贼就笑呵呵地给他们尽量安排些好活,将那些官船什么的安排到流民那个班。
这一次,乌贼原本安排好的,可这家商号乃是江南的,恐怕路上被冰封了回不去,一定提前要走,这才有了这次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