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影
大营当中，杜重威指天发誓，却看到赵延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恍如大悟，赶紧说道：“末将将带着营中十万将士，为魏王征战天下，永不背叛！”
赵延寿赶紧拦住他：“不可不可，我等都是大皇帝的部下，怎能说出这般话来？”不过，杜重威明明看到，赵延寿的脸色，仿佛乌云过后的晴天一般。
效忠之后，赵延寿又说了要求他们调到河北诸州县驻防。原本杜重威不愿过去，这兵一旦到了河北，只怕到时候他能调动的，不知道能剩下多少。只是思来想去，既无兵甲，营中的粮草又是契丹人三日一发，当真是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当下笑嘻嘻地同意了。
开封府水门外，三里铺。
寒冬到来之后，这些也顿时安静了许多。原本天气寒冷，这些流民大多在窝棚当中堆了不少麦秆稻草，每日动也不动，就躲在稻草当中御寒。流民做的最多的纤夫，因河流封冻，也没有活，只能在家中苦挨。其他在开封府中做力工的，契丹大军来了之后，也没有活计可做，大家都只能在窝棚当中苦熬日子，期盼这寒冬早日过去。
对于契丹人，他们大多有着仇恨。但契丹人来了之后，四处打劫，却碰也不碰这里。这里除了一群饿的要死的流民，当真什么都没有。
就在大年初三这天晚上，五六个纤夫裹着身上的破衣服，哆哆嗦嗦地来到了鲁大头的窝棚当中。他们这些人，多少干些活，还攒了些粮食，凑合能过冬，但也是能不动就不动。若不是平日里鲁大头就在这群人中威望颇高，只怕谁叫他们，都不会出来。
这些人陆陆续续来到鲁大头的窝棚，一来就吃了一惊，鲁大头的窝棚当中，居然点着蜡烛！远远的看到鲁大头的窝棚有亮光，这些人就急匆匆奔来，因为在这窝棚当中，从来都是日出而起，进城干活；日落时候回来，早早就睡下了，就没有人有过蜡烛，也没有那个钱，有一点钱，都买了吃的进了肚子了。
现在他们的肚子都在咕噜噜叫着。冬日里，他们大多一天只吃一顿饭，可眼下，鲁大头窝棚当中那个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三条半腿的桌子上，几盆羊肉炖得稀烂，正散发着难以抵御的**。
在桌子的后面，鲁大头笑呵呵的，正在和一个年轻人推杯换盏，一个已经被喝空了的酒坛子就丢在地上。
看看已经到的这几个人各个口水直流，鲁大头停下来问了一句：“都来齐了？”
旁边一名衣服里塞满了稻草，看起来鼓鼓囊囊的青年赶紧回答道：“除了二狗，都来了。二狗说天冷，吃的又少，不想动。”
“这家伙，最是贪生怕死！”
“这次不来，他怕是要后悔半年了！”
大家纷纷声讨没来的二狗，目光依然紧盯着桌上的羊肉。
鲁大头也不以为意，一招手让大家赶紧坐。
来了六个人，带鲁大头和那个年轻人，八个人将鲁大头的窝棚挤了个满满当当。这破烂的地方哪里有那么多椅子？除了鲁大头和那陌生人共坐在一根长凳上，其他人纷纷自己动手，在鲁大头窝棚当中寻找一番，有的坐在坛子上，有的坐在鲁大头的被窝上，有的实在没找到的就站着。
鲁大头对那陌生人很是恭敬，先看了他一眼。陌生人对着鲁大头笑笑，鲁大头这才说道：“兄弟们，这位乃是延福宫里老神仙派来的，叫李遇冬，李公子。今日这些，都是李公子带来的！”眼看李遇冬站起来给大家见礼，大家也纷纷回礼，好一番忙乱。
李遇冬笑着对鲁大头说道：“冬日寒冷，大家肚里又都空着，别光说话，先吃，先吃点东西。”
鲁大头威望颇高，众人虽然眼馋，可看着鲁大头，还是没动手。
鲁大头挺不好意思地看着李遇冬：“李公子，你是老神仙派来的人，又对俺们这般实诚，俺们……客气话不多说，兄弟们，先吃饱！”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就仿佛风卷残云一般，使筷子的就开始了，性急的下手就去抓，一个个饿狼也似。
鲁大头给李遇冬倒了一碗酒，陪着一边喝一边说道：“李公子见笑了。唉，俺们这些穷弟兄，也都是没办法……”
李遇冬陪着喝了一碗酒，对着鲁大头说：“鲁兄，几年前我尚且是个孤儿，整日在街上饥一顿饱一顿的，好几次都要被饿死。后来，那一天遇到了我的恩人，他将我们几个孤儿收养起来，不但供着我们吃喝，还教我们读书识字……若非那个恩人，小弟早就不知死到哪里了。”
鲁大头一愣，他看李遇冬相貌堂堂，衣着华贵，举手投足彬彬有礼，还以为是个世家的公子，没想到童年的遭遇竟如此凄惨。想了想，他问道：“李公子那位恩人，可是延福宫里的老神仙？老神仙着实是好人啊，给我们送医送药，送吃送穿，若是没有他，只怕这三里铺，不知要多死多死人……”
没想到李遇冬却摇摇头：“我的恩人，与这老神仙颇有渊源，却不是这位老神仙。如今，我的恩人也就是我家主人。”这李遇冬，正是李存当年收养的孤儿中的一个，如今已经成年，被李存派出来历练。
鲁大头哈哈一笑，连声说道：“看来，贵主也是个心地良善的好人，日后，当结交一番！”
眼看大家吃的差不多了，李遇冬却掏出一包茶叶交给鲁大头：“大家饥饿久了，猛地吃些肉食，得喝些茶，否则明日，只怕就起不来了。”
鲁大头将茶叶递给一个又黑又矮的人，让他去外面煎茶，大家纷纷打着饱嗝，等着鲁大头的吩咐。
鲁大头看大家都看着他，清清嗓子，先骂了一通：“你们这些家伙，只怕是饿死鬼投胎，平白让李公子多花钱！”眼看大家都不以为意，鲁大头笑着说：“这李公子是延福宫老神仙介绍来的人，说是有事让大家帮忙出力气，我就把大家都叫来，一起听听。”
吃饱了的人们纷纷鼓噪起来：“没说的，就冲这一顿饭，俺们这百八十斤，卖给李公子了！”
“李公子有事只管说！”
“俺们烂命一条，李公子只管拿去！”
李遇冬站起来，给桌子上的酒碗倒满了，这才缓缓说道：“没错，正是来要诸位好汉的性命的！”
这话一出，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大家呆若木鸡，不知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李遇冬问道：“我听说你们都是北地的流民，原本有家有业的，怎会跑到开封府来，过这般穷困日子？”
这话一说，顿时不少人就低下了头。鲁大头叹息一声，张口说道：“李公子，不瞒你说，俺鲁家，在易州也算得上是个过得去的人家，家里有田数百亩，俺也有个正经名号，叫鲁家昌。这个——”鲁大头指着一个身上还有些肌肉的年轻人：“他叫鲁道洪，俺的子侄辈，都是一家人。后来，契丹人入寇，他们打草谷，俺爹就给了粮食，可没过几天就又来一队，说不是一家的队伍，俺爹说了几句，那帮人就动手了……俺们兄弟俩，东躲西藏，才逃得一命啊……”
鲁大头说着，那鲁道洪更是已经流泪了。
那名衣服里塞着稻草的人也站了起来：“俺也是北地的，可俺不是种地的，家里有几亩地，农忙时候雇些人种了，农闲时候就带着人去北地买马，卖到南边，再从南边买些茶叶绸缎卖到北地，日子当真过得。只是那一次赶着马队，遇到契丹骑兵，硬说我私通南朝，马都给收了不说，还要杀人。俺会骑马，当下立刻跑了，他们一心抢马，倒也没追。可不曾想，到了家，家里就剩下一片白地……也是在逃难路上遇到鲁大哥，要不是他帮忙，俺早就死在路上了。”
鲁大头喝道：“田二，没得说这些做什么？”
没等田二再说什么，一个看起来和鲁大头差不多高的汉子说了一句：“那些事，俺不愿提了。俺石大郎全家都是老神仙救的，只要是老神仙的吩咐，水里火里，不皱眉头！”
李遇冬叫了声好，随后招呼大家喝酒。放下酒碗，他郑重说道：“我家主人说了，之前皇帝和节度使们打来打去，都是中原家事，可这次契丹入寇，看看他们，都做了什么好事！现如今，契丹大军进了开封府，整个中原，遍地腥膻，你们身上经历的悲惨，正在这片锦绣之地一再上演。”
李遇冬偷眼观瞧，除了鲁大头和他那个本家侄子，其他人大多一副漠然的样子。想了想，他立刻明白了，在这些人看来，中原百姓被劫掠，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遇冬立刻想起来李存之前给他们说过的话，顿时脑筋一转，说出另一番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