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斩马
庞树抱着干草大摇大摆地走向战马,庞林则悄悄接近了契丹士卒的大帐。天气寒冷,大帐的门帘被什么东西压着,堵得结结实实。庞林也没有硬去掀,而是绕到一旁,在地上摸索一会,悄悄掀起来一点。
他往帐篷当中一看,帐篷中足足有十几个人,在充满皮革臭味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气息中,睡得正香。没有做好准备的庞林被迎面而来的这一股气味冲得差点摔个跟头,他使劲咬着牙,才勉强压抑住了内心当中那种要吐的感觉。
庞林将帐篷的一角放下,四下一望,发现就在不远的地方,还有几座帐篷。他并不知道,这些人并不是真正的契丹军兵,而是奚族牧奴,乃是契丹人的奴隶,专门给契丹人养马的。一般一个千人的营地,战马往往有两千匹,有时更多些,这些奚人也有五十人之多。
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屏住呼吸,将瓶中的药粉倒了一些,然后掀开之前那个帐篷,伸手进去,将手中药粉轻轻撒了进去。一撒出手,他立刻放下了帐篷。一座帐篷撒完,他就去了另一个帐篷。三个帐篷,将他瓶中的药粉消耗一空。
庞林把空了的药瓶向地上一丢,大摇大摆地走向马棚。
马棚当中,他哥哥庞树,像个真正的马夫一般,勤快地给战马喂着草料。战马低头嚼着,不时打着响鼻,却不再嘶鸣。
庞林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冲着哥哥一晃。庞树也掏了出来,兄弟二人对了个眼色,开始割起马缰绳来。
马棚当中甚是黑暗,外面接连走过去几队巡逻的士兵,都没有发现他们。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马匹咀嚼干草的咯吱声,兄弟二人动作加快,两千条缰绳,还大多是皮绳,割起来没有那么快。
当他们割到五百多的时候,已经累得实在是割不动了。这个时候,就看到契丹大营东南角的地方,忽然大火冲天而起,似乎是一瞬间就映红了半边天。
这一下,契丹大营当中立刻纷乱起来。
不过,契丹皮室军也不愧是精锐。在当值的将军们调动下,除了部分救火的人和巡逻的人,其他人被严令不得走出帐篷,手持刀枪的巡逻士卒高声用契丹话和汉话喊着,连踢带打的将契丹士卒们赶进了各自的帐篷当中。
巡逻的士兵明显的变多了,他们手持火把,急匆匆跑来跑去。
庞家兄弟俩一看,心知是朱洪他们得手了,当下也不再割缰绳了,而是抱过来一捆捆的干草,在马棚当中撒得到处都是。
眼看外面巡逻的士兵越来越多,庞树对兄弟说道:“你先悄悄出去,等会我放一把火,惊了马匹,自然趁乱就混出去了。”
这种放火制造混乱的事他们兄弟二人也做过,当下庞林也不推辞,点点头,在帐篷的阴影之间几个闪身,就消失了。
眼看弟弟看不到了,庞树躲在马棚当中,拿出火镰火石,开始打火。
咔——咔——
火星闪了几下,很快就将他手中的火绒点燃了。他将一束稻草扎紧,点燃之后像个火把一般,就在马棚中跑了起来,跑几步,就点一下。
冬天天干物燥,马棚又是稻草麦秆搭建的,几乎是瞬间,整个马棚就开始燃起了熊熊大火。战马们在大火当中受了惊,纷纷开始四散奔逃。
马棚是契丹人重中之重的地方,除了中间的牧奴,旁边还住着二百多士兵。这些士兵早就被外面的喧闹吵醒,迫于军令不敢出帐篷。可一看自家马棚着火,立刻冲了过去。
四周其他地方的契丹士兵,也纷纷赶来。
庞树暗道一声不好。他放了这一把火,将四下照得通明,周围又都是契丹兵,他简直像一只老鼠,暴露在了阳光下。
庞树虽然没有自家弟弟聪明,但是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火越来越大,当火刚点着的时候,战马们还只是疑惑,但当火烧到身上了,这些马儿纷纷四下逃窜。他们兄弟二人原本就割断了几百匹马的缰绳,随后大火当中,又有不少战马缰绳被烧断,浑身冒火四下乱跑。
战马一旦受惊,就好比冲锋的骑兵一般,看起来势不可挡。特别是身上着火的战马,更是完全失去了理智,不管前面是帐篷还是人,一概冲过去。这一阵混乱,又点燃了不少帐篷,当真是乱作一团。契丹人的帐篷,大多是牛皮凃了油,一旦点燃,就好似一个巨大的火炬一般熊熊燃烧。不时有浑身冒火的契丹士兵,从大帐当中嘶吼着冲了出来,四下乱撞。
整个契丹大营,被乱跑的战马给冲了个底朝天。
在一匹战马的马腹下,一个黑影像是战马肚子上贴着的牛皮膏药,不仔细看完全认不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庞树。
方才庞树看情形不对,赶忙割了几根绳子,将自己双腿绑在一匹马身上,随后他身子一转,转到了马肚子下面,双手握着一条缰绳,恰好套在马脖子上,用战马拦住了视线。
若是白天,他这只怕就被人看出来了。可在黑暗当中,又是上千匹马四下乱窜,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可随着他附身的那匹战马连连踏破几座帐篷,庞树感觉到了不妙。
他怕一般的战马无法承受,特意挑选了一匹高大健壮的大黑马,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匹马,正是皮室军右军都统的战马。这匹马极有灵性,虽然受惊,但是仍然直直朝着主人所在的位置跑了过去。
庞树仔细一看,前面正是之前他们进来的时候,那一片防护严密的地方。他不知道这里就是中军大帐,只是凭直觉感到,那里应该不一般。
他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这匹马,似乎是其他战马的头领一般。虽然都受惊乱闯,但不少战马以自己所在这匹马为首领,紧紧跟着。因为他们这一大群,又是直奔中军大帐,所以在这群战马前面,早早就站上了一排手持长矛的契丹兵。
契丹人深知战马的性子,不敢放箭,但战马其实天生胆小,它们看到尖利的东西,也不会就那么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上去。只要战马能速度慢下来,在这一排契丹兵的身后,就是一群准备拦马的士兵。
眼看自己勒不住这匹马,庞树暗骂一声,不管自己有可能被战马踩死,开始用力蹬了起来,想把脚上的绳子给蹬开。可自己当初绑的时候,只怕绑的不紧掉下来,是以缠了又缠,眼下一时想挣脱,竟然越挣扎越紧。
契丹人拦截的队伍就在眼前,一看自己难以脱逃,庞树干脆一闪身从马腹下探出头,将自己的衣襟套在了大黑马的头上,将一双马眼牢牢蒙住。
大黑马眼前一黑,但跑发了性子的战马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凭感觉朝着光亮的地方就冲了过去。战马冲来,可手持长矛的契丹兵们,却不舍得伤害自家兄弟一般的马,特别是黑马当前的那人,还将长矛矛头侧了一侧。
轰隆一声,大黑马擦着那杆长矛就第一个冲破了这道单薄的防线,直冲皮室军中军大帐,一路上,不知道撞翻踩死了多少企图挡路的契丹兵。
远远的,庞树看到一名银甲大将,手持长刀,傲然站立在中军大帐面前。他不知道,这个将军,正是这个营地的最高长官,右军都统萧元,乃是萧敌鲁的亲侄子,这匹马,就是他的坐骑。
远远的,看到自己的战马带着马群狂奔而来,冲破层层的阻拦,将无数契丹男儿撞倒踩死,萧元内心,实在是五味陈杂。这匹马是他最爱的一匹,当年耶律德光赐给他的。可如今,他盯着这匹马,他视如兄弟一般的战马,内心逐渐坚强。
萧元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萧元浑身散发的杀气也越来越浓烈。
二十步,萧元动了,他大吼着向前,右手长刀猛地下劈,在火光当中,亮起了一道雪亮的刀光。
刀光**漾,血花飞舞。
萧元一刀将自己的爱马生生劈成了两半。他大踏步向前,继续冲向下一匹狂乱的战马。夜里光线不好,他竟然没有发现死死躲在马腹下的庞树。
他这一刀,将战马劈死,也恰好将死死捆住庞树的绳索斩断。只不过,这一下几百斤的马匹尸体砸下来,差点将庞树活生生砸死。
缓了一会,庞树悄悄爬了出来。
在他的身边,一片战马的尸体,其他的战马也逐渐收住了脚步,不少契丹士卒正抚摸着马头安抚着它们。
中军帐前,正是全军防卫最为森严的地方,很快,庞树就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排契丹兵,各持刀枪,冷冷看着他。
这些契丹兵正要动手,却被一个人拦住了,正是萧元。
萧元看看这情形,当下明白了,只是说了一句:“你不够给我爱马偿命,但可以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