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山贼
听到王峻感叹，刘安世忽然心中有种莫名的忧伤。王峻看看他的面色，在火光的跳跃下忽明忽暗，不由得问他：“贤弟可是有什么心事？”
刘安世忽然眼角就垂下泪来。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孩子，和郭大哥，还有李家的一对兄妹，在山村当中自由自在。白天我们砍柴打猎，晚上李家的父亲还教我们读书……”
刘安世说着说着，许是脑海当中回忆起来当年的那些美好，一抹微笑在他脸上绽放。王峻偷眼看去，只见这汉子的脸上带着泪花，却微笑着，在火光映照下，这个微笑，显得更加心酸。
“后来，那一天，郭大哥和李家兄弟有了些矛盾，他负气回了村子，他妹妹就追了过去。我和郭大哥不以为意，不曾想，那竟然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待我们回到村子，整个村子烈焰腾空，将夜晚都照亮的仿佛白天。我的父母被杀，郭大哥的姨妈也死了，都死了，村子，就这么没了……”
刘安世稳了稳，尽力让声音平静下来：“我想，咱们现在在的这个村子，会不会和我当年经历的一样，在一场大火之后，有两个少年，看着这火焰，满满的悲伤……”
王峻正要说话，却听到外面一阵嘈杂，他们不再说话，立刻拿了刀枪，抢了出去。刘安世已经将脸上的泪痕抹去，整个人再次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他们刚刚朝着那地方走了几步，对面一个什将带着几个人，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瘦弱汉子迎面撞了过来。一见此行的主将副将都来了，这什将拱手行礼：“王将军，这厮趁着夜色，在咱们拴马的地方窥视，被暗哨的兄弟们发现，请王将军发落！”
王峻赞了这什将几句，什将高高兴兴将此人移交给王峻的亲兵，转身去了。
刘安世看了一眼，这汉子当真瘦得可以，脸上也是颧骨高耸，只是一双眼睛偶尔有精光闪烁，似乎并不是往日里那种饿得走不动的饥民。
刘安世听到王峻出声询问：“你是何人，为何窥视我军？”
这瘦竹竿一般的汉子虽然被擒，却毫不慌乱，低着头答道：“俺，俺就是这赵家庙村里的村民，你，你们又是何人？听你们说话，却不是契丹人，莫非是禁军？”
王峻并不理他，只是冷笑着问他：“哼，村民！此地是赵家庙不假，可来的时候俺们已经彻底搜了一遍，莫说是人，就是耗子都没有一只，你这厮却是从天上跳下来的不成？从实招来，老爷还可能放你一马，否则……”王峻一挥手，他身后的亲兵纷纷抽出刀来，刀光在火光中散发着慑人的寒光。
眼看一言不合就要砍人，这汉子终于慌了，哆哆嗦嗦地说道：“俺，俺当真是这村里的人……这村子被契丹人烧掉的时候，俺在山里寻些吃的，并不在家，待回来之后，便成了这般样子……”说着说着，这汉子顿时嚎啕大哭：“你们这些软骨头的禁军，这般好马，这般好刀枪，怎地不朝那契丹狗头上砍去，却要砍俺这无辜的百姓？”
瘦竹竿的一番哭诉，顿时让王峻身后的亲兵们脸红，原本紧紧握刀的手，也不由得松了下来。一名亲兵涨红了脸，大声说道：“呸，你这汉子且莫血口喷人！俺们却不是那中看不中用的禁军，俺们是河东兵，是刘太尉的兵，俺们河东就是因为有俺们在，才让契丹人不敢来犯！”这亲兵这番话，端得是理直气壮，让亲兵们又纷纷抬起了头。
刘安世冷眼看着这汉子，他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想了想，他忽然出手，从旁边胡乱扯了几把野草，团了团，大步上前，伸手捏住这人的下巴，待他将口张开，一把就塞了进去，将他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堵上了他的嘴，刘安世这才对着王峻说道：“王将军，此人虽不是契丹人，但必是细作无疑，我等且将他关着，在村子当中布下埋伏，今夜必定有人回来，咱们就以逸待劳，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王峻一边听着刘安世的话，一边一双眼睛却在那人的身上脸上盯着。果然，刘安世这话一出，那人顿时再也冷静不下来，想要说些什么，却苦于嘴被堵上，只是呜呜叫个不停，瘦弱的身子也开始挣扎起来。
眼看此人如此表现，王峻岂能不明白？当下冷笑着一挥手，让手下将此人带走看管起来，随后召集队正伙长，密密布置起来。
刘安世所料不差。这个瘦高的汉子，确实是这村子里的人不假，只是他却在村子被烧之后，毅然入伙，在不远处神龙山投了二龙寨。
二龙寨是个小寨，寨主是结拜兄弟二人，原本只有一百多喽啰，可在契丹人来了之后，山下百姓纷纷来投，顿时成了一个人数上千，能战喽啰近四百人的大寨。在接了盟主号令之后，两个寨主四下出击，见契丹人多就躲起来，人少就出手，虽然前前后后损失了八九十人，但也打死了五十多名契丹人，抢回来不少粮草。
到了二月，附近的契丹人渐渐学得精明了，若是出城，总是大队的骑兵，而且从不在城外过夜，这就让二龙寨无法下手了。山寨当中人口是多了，可消耗也大，两个寨主正在商量要不要强攻一下，却被手下告知，有一支骑兵大队正在附近。
两个寨主考虑了一番，往日里，像这种二百人的骑兵大队，他们是不敢动手的。可听着伏路的喽啰报上来的消息，这些人衣甲马匹都不错，这就让二位寨主吵了起来。大寨主的意思是山寨当中需要的是粮草过春荒，这群人看起来战力颇强，又没粮草，不想打；二寨主却看上了他们的装备马匹，力陈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就可以和契丹人掰掰手腕，一心要打。吵来吵去，二位寨主决定先看看。
眼看这队骑兵就在不远处歇宿，二位寨主带着手下还能打的三百多喽啰，借着夜色，潜伏在了距此不远的另一个废村当中，派了这瘦竹竿过来看看情形，不曾想这些骑兵乃是河东刘知远的牙兵，打老了仗的，精明异常，一来就失手被抓。
眼看夜色渐渐到了三更时分，派出去的人还没消息，两位寨主逐渐坐不住了。这次倒是二寨主主张撤，大寨主主张打了。二寨主说的明白，这肯定是失手了，说不定此刻尸体都凉透了，可大寨主只是一句，我们不能放弃自己兄弟，二寨主被义气这个词逼住，顿时也不再反对了。
眼看已经三更，前方的篝火也逐渐熄灭了，他们就和往日里偷袭的时候一样，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了村子百步左右，随后先派了十个精细的喽啰，借着四周的地形和颓杞的房子，悄悄接近了村子。
很快，一个身影就出现在村口，冲着他们挥了挥手。大当家一见顺利，将手中鬼头大刀高高举起，呐喊一声就冲了上去。
在他的身后，百十个有刀枪的喽啰紧紧跟着，剩下的也挥舞着手里的农具和木棍，笨拙地在身后冲锋。
就在他们接近了村口的时候，村子当中抛出了十几个火把，在村子外面，竟然有五六个大柴堆，上面泼了火油，一沾到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顿时将外面照得仿佛白昼一般。那名站在村口的喽啰，也被一箭射倒。眼看自己暴露了，大寨主却丝毫不曾退却，咬着牙继续向村子里冲。他很清楚，这是二百多骑兵，虽然暗夜当中骑兵不敢纵马狂奔，但若是逃跑，他们两条腿的，还是跑不过四条腿，不如杀进村子，骑兵不能奔腾，还有一搏之力。
二寨主也很明白，紧握手中的钢叉，竟然冲在了大寨主的前面。眼看寨主都拼命了，刚刚放下锄头从农民变身为喽啰的手下自然不敢落后，都死命向前。
眼看再有十几步就可以冲进村子了，大寨主心中狂喜。
就在此刻，只听得耳边一声尖锐的号声响起，好似忽然冒出来一样，在黑暗边缘的墙上、房顶、街道，闪出无数黑影，冷酷地将手中长弓拉满，一阵狂射。
外面这些山贼，原本就暴露在火光当中，身影在暗夜中清晰无比，这一轮箭雨下来，冲锋的队伍当中顿时就倒下了几十个最为悍勇的喽啰，冲在前面的两个寨主更是被重点照顾，身中数箭，死尸栽倒在地。
这一幕震撼了后面这些喽啰，他们的脚步不由得就放缓了一些。就在这个时候，那尖锐的号声再次响起，黑影们纷纷扔了手里的弓，各持刀剑，呐喊一声就冲了过来。
他们是从黑暗当中冲出来的，一个个在火光当中咬牙切齿，狰狞得好似地狱当中杀出的恶鬼，顿时将这群原本就心生怯意的喽啰们吓得掉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