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撤军
史弘肇的一番话,乃是老成之言,对于辽国骑兵的作用,有着清醒的认识,在座的大多老于军伍,对这番话自然是频频点头。只是这样一来,刘承佑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刘知远点点头,也没说什么,想了想,传令让前面等候的那些河东文武官员都进来。
不多时,整个大厅当中人头汹涌,坐了个满满当当。刘知远看大家都就位了,简单地说了一番:“此次去朝拜耶律德光,得到消息,只怕他们辽国要撤,我河东该何去何从,诸位有什么看法,只管道来。”
此话一出,顿时大厅当中的文武官员再顾不得形象,纷纷呆了半晌。
开什么玩笑,历来打下了地盘,怎会轻易的就丢了?这又不是西域黄沙漫天的不毛之地,丢了就丢了,这可是整个华夏,最为富庶的中原!若不是刘知远历来都是沉默谨慎的性子,没有把握的话一般不说,只怕不少人就要跳起来痛斥这人胡言乱语了。
安静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的大家,又纷纷兴奋起来,大多数人的意见很明确,就是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万万不能错过,只不过,大家只是在什么时候起兵的问题上,还有一些小小的分歧,有的建议现在就进兵,先将太行陉出口的地方给占了,先抢个先手,以免将来若是耶律德光一走,哪一路的诸侯给堵了这关键的路口。有的摇头否定,认为还是等耶律德光走了之后,再做行动,以免触怒了这个手握精兵的大皇帝。
老半天,文武官员们吵吵闹闹,将好好一个大厅,变成了菜市场。刘知远是个宽厚仁慈的性子,也不管束,只是在那边皱着眉头沉思不已。
也许是他一直的沉默,让这些吵吵闹闹的官员们感觉到了不对,大家纷纷安静了下来,将目光投向这个河东之主。
可大厅里的安静虽然让刘知远抬起了头,却并没有说话。
刘安世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当先说道:“太尉,眼下大家都等您来拿主意了。”
刘知远对这个猛将一向重视,冲着他微微一笑,问了起来:“你呢?大家都在各抒己见,我都听到了,你有什么想法?”
郭威给了刘安世一个眼神,意思让他收敛一下,毕竟这里坐的人大多比他位高权重,此刻不是他出头的时候。可刘安世恍若不见,只是对着刘知远说道:“眼下我河东何必着急?耶律德光急着走,让他走就是了,我河东已然立于不败之地,只需静静等他走了就是。至于其他各镇节度,不听话的,打服便是。”
刘知远哈哈大笑,站起来拍着刘安世的肩膀,只是笑。郭威赶忙站起来道歉:“太尉,我这二弟您也知道,上阵杀敌是把好手,对于这等大事,他说话,不必当回事,咱们先听听别人的高见吧……”
不等郭威说完,刘知远就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且不要如此,你这二弟虽然勇猛,可绝非一勇之夫,他这番话,很对!”
眼看郭威还要说什么,刘知远直接让他坐下了,然后拍了拍刘安世,让他也坐下,随后转身回到帅案之后,神色严肃地下了命令:“本王在这里,先说一点,此次议事,乃是绝密,若是有人传扬出去,休怪本王的军法无情!”
眼看在座的文武官员齐齐起身应诺,刘知远这才继续说道:“我意已决,自今日起,我河东要勤练兵马,积蓄粮草,待时机到的时候,立即出兵,扫平天下!”
河东计议已决,耶律德光却还在犹豫。虽然很快他就收到了刘知远给他的回信,表示了归顺,但他一直忧心的,却从来不是这个河东藩镇,而是中原百姓的反抗。
不但是在大河南北,远在陕州,甚至出现了当地百姓联合绿林豪杰,驱逐辽国官员,并且一战大败三千辽国军的大事。要说三千人的败仗,在耶律德光多年的经历当中,实在是小到不能再小,但是这和之前各地只能伏击十几个几十个辽国兵的意义并不一样,这代表反抗的势力,已经有了可以和辽国在正面战场上一较高下的能力。
甚至,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开封府内,每天都在发生着各种针对辽国人和投靠辽国人的汉人的袭击。这些人仿佛皮袄当中的虱子,并不致命,却让人难受,要想抓他们,也是艰难无比。
耶律德光并不想就这样离开这里,但是在坚持了几个月之后,当炎炎夏日来临,他终于忍不住了。中原地区闷热潮湿的夏季,让他这个习惯了草原凉爽感觉的战士,再也无法忍受了。
当撤军的命令下达的时候,反而是汉人官员各种阻拦,契丹族的人,上到枢密使,下到一兵一卒,无不欢呼雀跃,感叹皇帝圣明,并且迅速整顿好了行装,就等回家了。
毫无意外,无论投靠的汉人官员何等的如丧考妣,在耶律德光的命令下,早就捞饱了呆够了的辽国大军,在六月里,从各地收缩,次第离开了中原。
六月七日一早,耶律德光的皇帝仪仗就出现在了开封府的城门外。黄罗伞下,这个拥有着无尚权威,震动天下的人物,只是回头淡淡地看了开封府壮丽的大门,然后就转过头,朝着北方进发。
身边,是五千皮室军,早就和他一般归心似箭。
契丹数万大军驻守各地,早已经次第撤军,最早的已经回到了契丹,现在耶律德光带着自己的辽国文武官员和亲卫,以及整个开封府的精华:后晋国库当中的财物、后晋皇宫当中的宫人,当耶律德光走后,开封府的宫城,竟然成了一座空城。除了留下萧翰作了开封府留守,并且留下了三千兵力,其他的,中原王朝几代帝王的积累,为之一空。
耶律德光走了,在他的黄罗伞离开之后,开封府北门的城楼当中,出现了两个人影。
这两个人,正是李存和上官云龙。
李存看着耶律德光的大军,摇头叹息:“上官兄,有何感叹?”
上官云龙摇着手中的扇子,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他忽然面对着李存,问道:“李兄,你是想让我说,鼻可取而代之,还是大丈夫当如是?”
李存指着上官云龙,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良久,这才抬起头来,对着上官云龙说道:“上官兄,我等江湖人物,那些志在天下的大英雄,岂是我等能学得来的?”
上官云龙也不说话,只是摇着扇子,看着远方。
李存一看他沉默,也不再说话。
半晌,李存忽然问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上官云龙看着李存,似笑非笑:“还能如何?我知道李兄与他几番大战,伤亡惨重了些,但李兄现如今的大名,在民间,比官府都要响亮许多啊。”
李存的手扶着城墙,把目光远远投了过去。良久,他对着上官云龙说道:“上官兄,小弟这边虽然伤亡了些人手,可也跟辽国人大战了几番。你呢?此次小弟听说,就在这耶律德光随行的车队当中,可是有不少东西,都是你的啊。”
这一次,虽然耶律德光也和汉人一般登基称帝,改了国号,行了汉礼,俨然汉人皇帝的样子,但是因为一开始就和漕帮起了冲突,加上漕帮一向都是先有前期的投入,可这次他们的手,却没有深到草原,和耶律德光半分关系也没有,是以辽国对他们毫不手软,不但在一开始就和他们有了冲突,在全城搜刮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放过漕帮。偏偏与早就有准备的李存不一样,漕帮以往年的经验,大部分的财货并未转移,不但被辽国人给勒索了一把,在一番冲突之后,更是直接派兵上门,一扫而光,仅仅李存知道的,只怕是损失不下百万贯,已经是伤了元气。
李存偷眼观看,只见上官云龙虽然脸上平静,可手中的扇子忽然停了,手上也是青筋毕露。
李存不再说话,静静等着。
上官云龙虽然恼怒,但是却并不想做这个马前卒。他想了想,重新摇动了手中的扇子:“李兄,这耶律德光虽然可恶,但我漕帮只是损失些财物,人手上却没什么大的损伤,可李兄你一声令下,黄河南北的绿林好汉舍生忘死和辽国人几番大战,我听说有的山寨都要打光了,只怕死伤有上万了吧?不知这口气,李兄可是想就如此咽下了?”
李存听了这些话,心里早就乐开花了。他这次约了上官云龙来这边,正是想做一番事情,可上官云龙也不傻,只是和他绕着弯子,始终没有个明确的说法。可上官云龙这一番激将法,却让李存敏感地看了出来上官云龙的心思。
李存心里虽然高兴,面上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摇着牙,一拳砸在城墙垛口上,认真地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