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旋灭
当朱弘实带着人马皆披重甲,手持长槊,腰间插着刀剑锤锏,背上还背弓带箭武装到牙齿的御马直来到南门外大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闹嚷嚷仿佛集市一般的热闹场面。
朱弘实目瞪口呆了一阵子,他是跟着李嗣源造过反的,可哪里见过如此荒唐的造反方式?可是武将的职责让他没功夫发愣,他一挥手放下护面,长槊举起。身后御马直指挥使刘德大声下令,五百多御马直将士,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放下面甲,将手中长槊放平,在各自营将的指挥下催动战马,缓缓加速,列阵向前。
御马直是皇帝亲兵护卫,装备都是最好的,人马加起来足足有数百斤重,马蹄铁敲在御街石板路上,火星四溅。
早有人看到了这些骑兵,立刻禀报给了秦王李从荣。李从荣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且不说自己深知这群骑兵的战斗力是何等惊人,单是攻城时候背后出现骑兵,就足以让攻城变成一场溃败。他立刻下令让后面盔甲齐备的牙兵上来,希望能够顶一阵子,让自己收兵列阵。
没等他的牙兵上来,江湖好汉们就不乐意了。他们忙活了半天,也没有攻上城头,加上江湖斗殴谁也没见识过骑兵——莫说重甲铁骑,就是骑马的都没有。无知者无谓,他们不攻城了,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居然向着御马直发起了冲锋!
面甲后面的御马直将士脸上什么表情看不到,此刻他们的战马速度刚好提到最高,各个在马上坐稳了身形,紧紧夹住手中的长槊,寒光闪闪的槊尖前指,仿佛洪荒的猛兽,向着这群好汉们发起了冲锋。
要说这些好汉们,当真是有些身手不错的高手,只是一身武艺实在是施展不开。有的远远的就放起了暗器,可无论是柳叶飞刀还是袖箭梅花针,无论是射在人身上还是射在马身上,都被铁甲挡了下来,整个骑兵队伍仍然像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轰隆隆冲过来。
好汉们毫不含糊,一窝蜂杀了过去。只是无奈手中的兵器吃亏——槊长丈八,按现在的算,就是接近六米,他们手里的家伙根本够不着。只见一名高手眼看长槊即将近身,轻巧地一侧身就将槊尖躲了过去,这一下时机的把握和身体的控制都是妙在巅毫,差一点都不行,没有十年的苦功是做不到的。
但是随后他就被战马给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就口喷鲜血,毕竟连马带人,还均有重甲,足足小五百斤的重量,再高速冲来,人是抵挡不住的。落地后,没等他反应,无数的马蹄就重重踏了上去,顿时这个高手就不见了。
其他的好汉结局也差不多,不是被刺穿挂在槊尖,就是被战马撞倒踩死,御马直五百重骑兵,好似一把锋利的刀子切豆腐一样,一路上劈波斩浪,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他们。
这已经够绝望了,可在他们身后的方向,又是一支骑兵杀来,这让他们瞬间就崩溃了,纷纷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步兵如何破骑兵,李从荣作为大元帅还是懂的,这需要长枪或是步槊,强弓硬弩,更重要的是意志坚定的士卒和坚如磐石的阵型。可眼下,什么都没有,兵器没有,阵型没有,士卒的意志更是个笑话。
只是数息的功夫,江湖好汉们就从斗志昂扬变成了抱头鼠窜,跑的慢的都死了。李从荣的牙兵还没有到位,就被好汉们给冲乱了阵型,而没有阵型的步兵从来都是骑兵最喜欢的,那是他们的菜。打过仗的牙兵们也深知这个道理,他们和好汉们一样,掉头就跑。
李从荣目瞪口呆,刚才还攻城呢,他感觉自己距离那个朝思暮想的龙椅,只差这一道门,转眼之间形势就逆转了,这从云端直到地狱十八层下面的下水道的感觉实在是刺激,李从荣一动不动了。
还是他的亲信,判官任赞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拉住他的马缰绳调了个方向,然后在马屁股上狠狠一剑,李从荣这才飞马逃了出去。
这些溃败的各路士卒,无论是李从荣亲信的牙兵死士,还是温思存带来的那些江湖好汉,纷纷夺路而逃,大家看起来也差不多。进军的时候盔甲鲜明的牙兵深知逃跑的要诀,早就丢盔弃甲了。这群人知道不能沿着大街跑,四条腿无论如何要比两条腿快,他们仿佛一群被狮子追赶的鹿群,慌不择路,见小巷就钻。
好在,重甲骑兵在城市里确实有不方便的地方,他们一条道直冲下去倒还简单,要是转弯抹角的,失去了速度就没有了冲击力。朱弘实深知这一点,所以只是带着人紧紧追着李从荣,这伙子转进小巷的溃兵乱匪,他一概不管。
数百溃兵涌进各个小巷,本来各路的官军打了败仗溃逃的时候就好似乱匪,何况这些溃兵大多数是真正的匪。一看身后的杀神们并未追来,顿时百姓们就遭了秧。顺手牵羊不过是平常,很快有人砸开房门,不管是大户还是小民,统统劫掠一空,敢有反抗的就是随手一刀。不知道谁先开始放了第一把火,不久之后这几个位于洛阳城内嘉善坊,原本繁华热闹的地区,就变成了人间地狱。哭喊声响彻云霄,滚滚浓烟让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一片恐怖气氛中。
好在这伙溃兵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抢到了东西就匆匆离去,人数也不算很多,才没有给洛阳城造成过大的创伤。
铁骑一路追来,一直追到李从荣家里。李从荣的王府占地颇大,朱宏实和安从义一商量,他带着铁骑在墙外游弋,封锁了整个王府,安从义命令骑兵下马,都用短兵,直接杀进府中。
耳听得前面杀声震天,李从荣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和梦想。当他刚到家的时候,因为一路上跑的快,居然比失败的消息更早到家,一进来王府,就看到自己的夫人正在满面笑容地展示自己皇后的袍服。李从荣一巴掌把上来卖弄的夫人干倒在地,急匆匆地直奔密室。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起来,晕头转向地起来,仍然不明所以。不过想想李从荣的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大事成功后的喜悦,她也明白了。一想到谋逆这种事,一般是要满门抄斩的,顿时她也慌了。
秦王殿下亲自动手收拾东西,秦王王妃和他齐心协力,很快就一人收拾了一个大包袱。只是包袱中大多是金银财宝,俩人居然背不动。整个王府中早就炸了窝,仆人家丁没一个来帮忙的,纷纷拿了东西就跑,根本没有把秦王和王妃放在眼里。
李从荣好不容易精简了包袱,拉住哭哭啼啼的夫人就跑,没等到二院,就听到前面大喊禁军杀进来啦,他转头就跑。可是没等跑到后门,听到后墙外一阵大喊:“休要走了李从荣!出来一个杀一个!”
赶忙又跑回来的李从荣明白,自己被包围了。
王妃殿下抹抹眼泪,毅然决然地说:“秦王,事到如今,咱们自尽了吧,也好过让那些人折辱!”
李从荣抽出宝剑,看了老半天,还是咣当一声扔在了地上,他从来是不拿别人的生命当回事,却是无比在意自己的人。他哆哆嗦嗦地说:“也,也许父皇仁慈,会饶了我们?”其实他倒是没有说错,李嗣源确实是个十分重视亲情的人,也并没有杀他的意思。
但是,镇定下来的王妃摇摇头:“秦王,我们见不到父皇了,你那兄弟李从厚并没有闲着。”
耳听外面的喊杀声和哭喊声越来越近,李从荣拉着夫人到处找地方躲藏,最后,他和夫人居然像一只鸵鸟一样,躲进了自己寝宫内的床下。
这实在不是个聪明的选择,外面的兵马并不是捉迷藏的玩伴,他们很快就找到了秦王夫妇。和捉迷藏的游戏中被抓住就要转变角色重新开始不同,这次直接绳子就给他俩捆上了。
没有任何的尊重和怜悯,李从荣也一点没有秦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威风,一路哭泣着被从马直的大兵粗鲁地带了出来。
刚出了寝宫,得到消息的安从义就来了。李从荣这个时候仿佛看到了救星,毕竟安从义作为皇城使,平日里对李从荣也是巴结的厉害,李从荣连声叫道:“安大使救我,安大使救我!我这府中的财物任安大使取用,只求安大使饶我一命!”
安从义大步流星赶了上来,却不是要救他,而是直接抽出旁边一名禁军腰间的刀,一刀就给李从荣来了个通透。
临死前,望着李从荣的眼神,安从义嘿嘿一笑:“秦王殿下,我是宋王的人,从来都是。你从不屑于看我等一眼,宋王给我的,远超我的想象。至于您府中的财物,我自取就是,不必劳动秦王大驾了。”
秦王李从荣作乱,当日平息,从荣不怎么从容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