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尋昕仔細確認了一遍，那個人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準確來說，他早就被一場大火燒死了，不知道又為什麽會在水晶石裏麵。
“看得出來嗎？”巫師靠在岩壁上，抱著胳膊。
何尋昕沉默著把水晶石裏的死者抱了出來，輕輕地在地上放平，又把自己身上灰色帽衫取下來給他蓋在身上，他抬頭看了看洞穴內其他的水晶石，幾乎每一顆裏麵都有類似的黑色陰影。
也就是說，這裏起碼有幾百個死去的人，陰影大小形狀不一，說明死人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老有少……這隻能用災難來形容了。
“這裏的水晶石和上麵的基本一樣，但這些死人隻出現在這裏，地表的水晶顯得粗糙短小，很像是這裏的複製品……”何尋昕喃喃地說。
“分析得不錯，還有呢？”巫師鼓舞他繼續。
“我看這人的體征和外麵黑沙堡的居民相近，而你又說駁爺知道這裏，卻不告訴他們，是想說不讓他們發現這些遺體，這就是說……”
何尋昕頓了頓，他的分析到了這裏進入了一個看不見的瓶頸，一時之間想不出理由來。
“行了就到這吧，再往下你就需要專人點明了，不過我可是收谘詢費的……”
“是想聽我先說死後的世界吧？”何尋昕聽懂他話裏的意思，“故事換故事，是這個意思吧？”
“對，很值得吧？我不說的話，你死都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而且為了讓你更加困惑，我再提示一點：這裏的水晶石並沒有較高的強度硬度，用來做裝備武器是不可能的，隻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漂亮石頭罷了。缺乏【實用性】的東西，在這個世界是一文不值的。”
何尋昕果然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所以駁爺說用水晶打造裝備也是騙人的？”
“你第一天認識他？哦對，我說錯了，你的確是第一天認識他。那個家夥啊……說的哪一句話能信？都是一些新的舊的謊言而已。”
何尋昕雖不是第一天遇到駁爺，但他也不打算在巫師麵前講明這些過往。
他清了清嗓後開口：“你聽過《賣火柴的小女孩》嗎……”
何尋昕將琉璃講給他聽的分析師論點轉述給了巫師，反正對方也是個心理扭曲的家夥，把這種消極的言論交給他是最合適不過了。
巫師聽完之後足足愣了一分鍾，臉上的表情來回變化，十分複雜。就連何尋昕都覺得他這反應有些過度了，難道這些言論真的有這麽大殺傷力嗎？
“所以……按照那個分析師的說法，我們其實是生活在地獄之中，死之後就能徹底解脫去往天堂？”巫師若有所思地說道。
“隻是一些站不住腳的廢話而已，沒有那麽誇張……”何尋昕想糾正他。
“不不不！不！他說的很對！很有道理！”巫師抬高了音量說道，激動無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們的生死觀就要顛倒過來看，所謂的生其實是死，所謂的死其實是生。而讓我們依然留在‘地獄’受苦最大原因就是‘不想死’、‘不能死’的主觀意願，但這種‘求生欲’是刻印在我們血脈裏不受控製的……”
巫師得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這一切都是神明的陰謀！神在創造人類的時候在基因裏注入了‘趨利避害’、‘求生本能’，就是為了防止他們接近‘死亡才是活著’的真諦！”
“停停停！你瘋了吧？越說越離譜！”何尋昕實在忍不住了，這種滲人的說法越早結束越好，他聽不下去了，“現在到你說明的時間了。”
“可以，不過先讓我緩緩，我沒想到這篇童話故事的信息量這麽大……”巫師拍著胸口平複著呼吸。
何尋昕眉頭都要皺歪了，他有些後悔跟巫師講這些了，他還不如告訴他“地獄”就是真實的人間算了，起碼這家夥不會有這麽誇張的反應。
五分鍾後，巫師調整好呼吸道：“在這個洞穴裏的所有人，都是黑沙堡在遭遇災變的居民，也就是說，這些死人都是村民的同族甚至先祖。”
“什麽？！”這回輪到何尋昕感到震驚了。
“其實很簡單，這一點和任務裏要殺的怪物有關，黑沙堡曾經遭受了怪物的侵襲。那個怪物能夠噴吐黑沙，黑沙落在村落裏升起大火，燒毀了村莊也燒死了很多村民，我們現在所在的就是當初黑沙堡的原址。
“這些人就是當年死去的村民，隻不過大火燒死他們之後立刻轉化成了水晶石將他們包裹起來，當作了滋潤種子的養分一般。那些白天在堡壘裏幹活的村民怎麽也不會想到，他們在挖掘的那些水晶石其實就是用他們的同胞血肉澆灌出來的‘花’。”
何尋昕胃部湧起一股酸液，他臉色慘白地想象著白天那個場麵，一時忍不住“嘔”出了聲。
“這就受不了了？我話還沒說完呢！”巫師看著他，眼神中帶著憐憫。
“你繼續。”何尋昕硬著頭皮說。
“你知道這些水晶石被挖去是做什麽的嗎？當然不是去做裝備，駁爺拿他們自有妙用。將水晶石碾磨成粉後加以調配劑和順滑劑，可以製作成一種名為‘催化劑’的玩意，你知道這東西嗎？”
何尋昕聽說過這玩意，在潛入柯殷郡的時候，他藏身在瓊和湘的小屋裏。而在瓊打工的酒吧裏就有這藥物，是種讓人出現精神幻覺的玩意。
見何尋昕點頭，巫師便繼續說道：“黑市的那幫小子以為這是什麽**或者毒品之類的玩意，其實不是。那裏麵其實是‘欲望’，是人活下去的欲望。”
“你……你在說什麽？”何尋昕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還不明白嗎？一個人被大火活活燒死，在他瀕死的那一刻腦海裏會產生各種想要活下去的幻象。人在快死的時候才會感受到生命的重要和生活的美好，而這些想法這些欲望都被封起來的水晶石吸收留存，吸食者之所以會出現精神幻覺，就是因為他們沉浸在了這些死者用命想出來的美好生活之中。”
“那……那些村民的痛苦掙紮都成了別人享用的美味？”何尋昕握緊了拳頭，體內有一股無名怒火從心裏湧了出來，像是無數火苗沿著他的血脈不斷燃燒。
“幹嘛這麽生氣？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的麽？”巫師攤手道，“位高權貴者踩著黎民百姓的身軀往上爬，富態者品嚐窮貧者的血與汗，還有一句詩是怎麽說的來著？豬，豬肉……”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何尋昕替他接出了下文。
“嗯嗯對，其實何嚐不是一件好事？吸食者大多都是一些找不準自己定位，不知道生命意義是什麽的人，他們長年混跡於妓院、舞廳、夜店，沉迷遊戲荒度青春……要是吸上一口能學到生命可貴，也算是這些死人功德一件了！
“啊不對，如果根據剛才你說的分析師角度，其實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的話，那就更加複雜了……”
巫師還在發揚他那種殘忍的觀念，沒有意識到何尋昕的臉色越來越鐵青。
“幫我一個忙，我告訴你所有關於地獄的消息。”何尋昕忽然說道。
“什麽忙？要是你全告訴我的話，要我幫你做什麽都行。”
“把這些水晶都燒了，一個不剩。”何尋昕麵色冷冷看著明亮的洞穴。
“燒水晶？這些要是燒了，地表上就長不出水晶了。”
“不長最好，要是駁爺有疑惑，那就把他也殺了。”
無比陰冷的聲調從何尋昕的嘴裏說出來，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但又像是最真實的他。
當一個人經曆了這麽多，看過如此多的陰暗罪惡，又經曆了生生死死，他怎麽可能還完全保持著最初的自己呢？
其實他的內心早就變得冰冷了，他之所以沒有表現出太多改變，主要是因為琉璃在他的身邊，這讓他感覺到舒心。
巫師二話不說，手中釋放出大量綠色的煙霧，煙霧包裹住所有的水晶石，所有的晶麵都在一瞬間開始溶化，變成了稀爛的泥水。
巫師意味深長地一笑：“你果然想明白了！像駁爺這種惡棍，殺了他也是為民除害，要不我們今晚就動手？讓他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不。”何尋昕搖搖頭，他想到了琉璃，“先不管駁爺了，我要去找那個怪物。殺了它，才是真正地為民除害！”
他果然還是不希望琉璃發覺他已經變了，她就像是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球，每每當何尋昕靠近過去，就又會照出他自己的模樣來。
和純淨無暇的琉璃比起來，他的內心已經被黑暗侵蝕了。但他還是希望她能一直在他的身邊，就像是陽光般壓製著他思想深處的陰暗麵，不讓自己變成另一個陌生的自己。
隻要有你在……我才能做回我自己。
“殺那隻蟲子？就為了和你根本不相幹的那些村民嗎？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巫師不滿地撇嘴，何尋昕的做法簡直是舍近求遠，殺了駁爺不是更方便一點嗎？
“你說對了……”何尋昕走到洞穴外麵，清亮的月光如水漫過他的臉頰，照出他堅毅的輪廓與堅決的雙眸。
“我就是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