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马背上,王钰纵马缓行,吸引了不少过往的行人。
王钰毫不在意,直往破败不堪的街区里钻。
身后探头探脑的家伙,以为自己很高明,却不知道,他不同普通行人的走路方式和眼神,早就把他出卖了。
“幼稚!”王钰任由他跟着,骑累了便下马牵着随意溜达。
越往城北走,见到的身带残疾的男子越多。
他借问路的机会与人套着近乎,“劳驾,这位兄台,请问哪里有肉食铺子?”
那人举起断臂,往南一指,“吆,小郎君,你这方向可是走反了。
凤翔府的南面有条小街,那里的铺子虽不多,但肉食铺总归有的。
如今兵荒马乱的,谁都不敢大意,许是这会儿有,转眼间被马匪一冲,铺子就都关了。”
王钰点头致谢,只听这男子压低声音道:“小郎君对凤翔不熟,断然不可去西北,那里可乱着呢!”
本来想问个清楚,却见男子有离去的意思。
城中之人鱼龙混杂,王钰怕连番追问,反而漏了自己的底细。
便指了指他的手臂,叹息道:“我瞧着许多人跟兄台一样,可是经历了什么天灾,吃坏了身子所致?”
断臂男子嗤笑道:“小郎君这说的哪里话,什么食物能让人吃了断胳膊少腿?
还不是那西夏祸害的!
我这胳膊前年就断了,从军中退下来,领了一笔犒赏钱,还不够半年吃饭的。
他们……你看,那三个断腿的,都是马匪给闹的。
马匪闹起凶来,比那蝗虫还凶,过境不剩啊!
要不是他们装死躲过一劫,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我军中的老友,两条腿被西夏的贼人砍断筋骨,回来后,用一条腰带把自己吊房梁上勒死了!
哎!人呢,赖活着真是不如好死啊!”
王钰看他乌青的脸色,心中五味杂陈。
想起山寨中孟婆婆说过,几十人走投无路,齐齐吊死在树枝上,想来也是确有其事。
本想拿出些铜钱为他解一时之困,思索再三还是作罢。
凤翔的症结不在银两,而在毫无章法的管理,还有深不见底的内幕。
牵起马缰,王钰告别男子,转身往城南走去。
果然与他所说,一条小巷隐在破败茅屋中,这里的人们,脸上虽没有苦大仇深的痛苦哀色,但大都形色匆匆。
王钰牵马走过,引得一华服女子螓首轻顿,捂唇偷看。
看得出来,这凤翔府还是有富人的,只不过富人实属凤毛麟角罢了。
王钰心心念念要买些肉食给怀英他们打打牙祭。
两只眼睛直往肉摊上瞟。
“来,看一看咯,刚出炉的烤鸭,还有现卤现切的牛羊肉!”
一声洪亮的吆喝,让王钰顿时有了目标。
等着人潮涌过,他牵马直奔摊前,“店家,各来两斤!”
“好嘞!”
店家突然顿住动作,一脸喜色道:“嘿!小官爷,我说老远儿,瞧着你眼熟!”
王钰对他毫无印象,尴尬地摸着额头,“店家是不是认错人了?”
店家拉下头巾,指着头顶一块秃了的地方,笃定道:“不会不会!
就昨日,在那凤翔府衙门前,是你替小的解了围。
不然小的进去被关个十天半个月不说,还得搭上百来文银钱,才能重获自由。”
原来他就是被欺负的那个老实人啊!
“怎么会惹上那号人的?”
王钰看他手起刀落,卤牛肉片片成形,不由地咽了咽口水,随意搭着话。
店家麻利切剁好,用大张的牛油纸包了,又用细绳捆了个结实,递到王钰手里。
“那家伙上面有人,在这条街市横行霸道惯了,我可不惯他!
小官爷,这些就当是请你和你家人的。好吃随时再来!”
这年头,商人虽不至于饿死,但王钰举手之劳,也没有吃拿的道理。
他摸出铜板,坚决地塞了过去,“你若是不接着,我就不敢再来买了!”
店家嘿嘿一笑,大板齿牙龇着,“好!那我收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回到后堂的住处,王钰一想到进入秦凤路之后的所见所闻,便没了胃口。
覃芳用院中的铁锅,煮了点黍米粥,又拿出一点未吃完的腌菜,配着蒸过的饼,一家人倒也吃得欢实。
钱怀义一进门,就猛吸鼻子,两眼直放光:“吆!那家伙倒是有点良心嘛!还知道来者是客!”
说完,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王钰白了他一眼,“你再说,我就把这肉退了去。”
两个小男孩吃吃发笑,钱怀义搔着头自说自话,“我就说嘛,那知府穷的叮当响,怎么可能有钱买肉!”
夜晚,他们二人宿在屋顶有漏洞的房里。
钱怀义支起耳朵听着门外,压低声音道:“陈希的住处与这里相比,没什么差别,但是我发现他家的窗户纸崭新崭新的。
如果说新年换的,倒也理解。
可是与他家相邻的那家,看上去虽新,却全都是西北风刮破的大口子。
粘粘的痕迹都还看得出来。
你说这风,还能知道他是父母官,刮的时候绕开他家不成?”
王钰哼笑道:“窗纸一为挡风,二为遮羞。陈知府的家中只怕另有猫腻。明日,你继续查探,千万不要惊动他。”
钱怀义嗯了一声,歪头道:“你今日怎的跑去买肉了?那日那么多铜板发散出去,往后的生活怕也不容易。
看来,我要在外面找份差事做才是。”
王钰不以为然,缓缓道:“怕什么,张庚钱多着呢!
再不济,我每月还有俸禄,亲事官那份我也照领不误,还怕饿着你们?
什么活都不要干,免得节外生枝。你要用银钱,我每月给你便是。”
钱怀义叹了口气,不悦道:“瞧你想哪里去了!
我还不是好心为你分忧,倒好像我小心眼了似的!
不说了,睡觉!”
王钰一夜无梦,第二日照旧骑马逛凤翔,大街小巷,随意漫行。
跟屁虫换了一个,虽然机灵些,但跟踪距离过远,王钰稍微使些法子,他便跑到前头东张西望寻人去了。
真是好笑!
就这样,三五天光景倏忽而过。
王钰这天在后堂休息,晌午不到,钱怀义便急匆匆闯了进来,一脸精明道:“发现了,的确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