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皇城司

第106章 马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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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风沙狂卷,钱怀义的头脸已成土色。

用布遮面处,露出明显的两条痕迹,他端起水杯,转身去到院外漱口。

“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盯着桌上大大小小的石子,钱怀义盘腿在王钰对面坐下来,把玩着其中一块道:“那陈知府真不是省油的灯!”

王钰眸色微动,“自打进了秦凤路,但凡遇到个喘气的,哪个是省油的?

土匪流氓占山为王,百姓卖儿度日,官差目无法纪见钱眼开,父母官哭穷卖惨,退伍军士寻死觅活……

贪污腐败也便罢了,只怕这里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啊!”

钱怀义翻出包裹里的几条肉干,随意嚼着,他一夜滴水未进,此时饥肠辘辘,饿的头眼发昏。

王钰从墙角拿出一个牛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钱怀义眼睛一亮,迫不及待拿起一大块羊排,刚要下嘴,抬眼问道:“你呢?”

“我吃过了!”王钰把脸扭向别处。

昨天傍晚他又去了城南小巷,刚从店家薛元佐那里提上肉离开,马蹄声急骤疾驰迫近。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马匪来了,快逃!”

这一声听得王钰心惊肉跳,薛元佐跳出半人高的摊台,打开一处窄门,把王钰连人带马拉了进去。

躲在漆黑的低矮屋内,薛元佐悄声道:“官爷,你不要命了!”

小巷瞬间大乱,一阵兵戈撞击后,百姓的惊慌尖叫闹成一团,随着一声大喝余音渐远,只听得有人发出低微而压抑的哭泣。

王钰翻身跃出摊台,往北张望,但见马背上一个身材横阔的身影夹紧马腹,扬长而去。

在他身后,二十多人纵马狂奔,挥刀乱砍,过处只剩满地狼藉,熙攘小巷再无往日旧模样。

回到凤翔府衙后,王钰就把自己关进了房内。

连一向与他亲近的王重阳在门外喊了半天,他也沉默不应。

钱怀义看他郁郁寡欢,不由地暗叹道:“那陈希表面上是个穷鬼,可是终于漏出了马脚。

我扮做乞丐,装作不经意与他擦肩而过,见他满嘴油光,就跟……喏,就跟我现在吃过羊肉一样。

可笑的是,他抬袖擦了擦嘴,怕人看到,又把袖口往墙上蹭了蹭。”

王钰定了定神,嘴角微勾,“这陈知府阳奉阴违,早怕不是背地里偷食这么简单。”

钱怀义把最后一块羊排啃完,嗦着细骨上咂摸滋味,听到王钰的铁口直断,直言道:“大哥你可真神了!

这陈希的家中大有乾坤,我趁他出门,偷偷溜进去一番查探,你猜怎么着?

这破烂不堪的房子只有几件不像样的家具摆设,在西北角的小房内,一条向下的通道,通往别处。

我听着似有人语,便悄悄往里走了十几米远,这才发现,地面上一栋更不起眼的宅子,才是他真正的住处。”

王钰对此丝毫不觉得意外,在这样一个边城任职,没几把刷子的人是留不下来的。

自己被以不起眼的虚职派来这里,当地官员瞧他不起实属正常。

眼下水波不惊,用来迷惑他,就有点太瞧不起他的智商了。

想到这里,王钰起身,扯着衣襟,“走,陪我去个地方!

昨日这城里遭马匪突袭,竟无一人前来官府报案,他们不来,我们便自己去!

是时候搅一搅,看看这浑水下面到底是鱼还是龙了!”

钱怀义吃饱喝足,支着脑袋迷糊了小片刻,已经攒足了气力,听到王钰要下手,精神头大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来到院中之后,王钰穿越月门洞,直入前堂。

守卫的士兵足足十几个,看他们走来,都把手中的兵器握了握,十分机警。

王钰目不斜视,一步跨出衙门口,径直往西北方向走去。

守卫的头头儿追出门外,向身边人道:“这小子不对劲,快去通知陈知府。”

随手招来三人,盯着王钰离去的方向,轻蔑道:“走,随我跟上去看看,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钱怀义与王钰并肩而行,瞥见身后的四人,轻声道:“大哥,要不要甩掉他们?”

走到主干道的尽头,往北拐便上了一条土路。

王钰放慢步子,道:“由着他们吧!跟来倒是省事了!”

约莫走了一刻钟,一股肉香顺着风飘来。

越往前去,这肉香就越发浓郁,钱怀义咽了咽口水,“这地方竟然还有富户?”

王钰眉头紧拧,只觉得这香气令人作呕,一宿都没有胃口的他,喉间酸水倒涌,心口被灼烧的生疼。

拐进一条小胡同,两人贴着垮塌的土墙,挨家挨户看。

终于看到了白烟袅袅升起的小院子,只见一老者趴在灶边,朝锅底里塞枯叶乱枝,灶上的破锅里一沸水翻滚,香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王钰哇地一声在墙角干呕,折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觉得腹中蠕动盘绕,难耐地很。

钱怀义手臂搀在他的腋下,不无担忧道:“大哥,没什么紧要事,我背你回去歇着吧,看来你是有些水土不服!”

王钰自知另有缘由,便摇摇头,推开钱怀义的手臂,抚着胸口缓了缓。

推门而入,破门吱呀作响,老者转过头来,一脸惊恐地往后倒退。

“大爷,我真没钱了,大善人给的,就那些。都被抢走了,你们莫急,等我分你们肉吃。”

说完,用黢黑的手抹了把脸,目光呆滞地喃喃道:“羊腿,羊腿好吃!”

“咦,老人家,你不是……”

王钰往前走了几步,认出他就是那日拦车卖孩子的老人。

钱怀义也觉得不正常,捡起脚边的木棍,往锅里一戳,挑起来一看,当即就大呕不止。

王钰冲进屋内,见凌乱破败中一枯瘦孩童早没了气息,想到刚才锅里那根所谓的“羊腿”,他顿时恍然大悟。

马匪昨夜在城内洗劫,可能是有备而来。

他心中隐隐不安,回到院中,他强压着怒气道:“义弟,你去查看别家,速速来报!”

钱怀义无心违令,但见此瘆人场面,哪里敢放心让他一人呆着。

王钰把匕首握在手里,冷声道:“去吧!自保我还是没问题的。”

钱怀义应声离去,跨过院墙挨户检查,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老者脸上露出茫然而迟钝的表情,两座山峰一样的颧骨耸立着,眼窝和脸颊比初见他时凹陷的更厉害了。

他挪动麻杆似的双腿,绕到灶的另一边,伸出枯皱的手拔掉插在“羊腿”上的木棒,“莫急,没熟呢,再等等!”

虚掩的破门轰然倒地,老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地直嚷嚷:“没钱了,没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