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留守,真没想到,你竟然跑到百姓家讨饭吃!”
尘土灰蒙,四个糙汉踩踏木门走了进来,看到王钰,他们目光冷冽,一脸阴笑。
王钰的怒火和悲愤在胸中纠结成团,火辣辣地折磨着他,正无处发泄,被这么一激,他倏然转身。
冷声道:“怎么,好好的人不做,却非要做别人狗?”
四人一听,登时暴怒,扬起手中的铁棒就把王钰和老者围了起来。
老者仰躺在地,连哀嚎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见此情景,他惊恐地盯着天空,两只手一顿乱抓,浑身猛然抽搐几下后,双腿用力一蹬,头歪在一侧便不动了。
锅底的火头摇摇晃晃,一阵风来,瞬间熄灭。
破锅中浓白的肉汤停止了沸腾,锅边露出一个残缺的脚趾,只有一半的肉还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四人手持铁棒,威胁道:“王留守,我们可不是吃素的!你在城中肆意行走,已让百姓不安,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你们想怎样?”王钰目光清冷,不经意间已经多了一抹狠绝。
为首的守卫嘿嘿贼笑,“到了我们的地盘,你说我们想怎样,要么听话,要么……”
他话还没说完,身体陡然间腾空前扑,脚下被老者绊住,整个人趴进了锅里。
其余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愣在当场,听到嚎叫声,才上前来,毛手毛脚地把人从汤锅里拖拽出来。
那根半熟的“羊腿”也被一并带出,挂在守卫的腰间。
三人又呕又吐,脸色煞白,眨眼间魂飞魄散。
看都不敢看一眼,那抱臂大笑的罪魁祸首,抬着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离去。
钱怀义来到王钰身边,打量着他,“还好我早来一步,不然你一准得吃亏!”
王钰点了点头,轻声道:“挖坑!”
然后,弯腰抱起老者,只觉他轻如鸿毛,迟疑半晌,还是把他放到了南墙边。
钱怀义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欲言又止,鼓足勇气道:“那日受过我们恩惠的人家,无一幸免!我们得挖到什么时候?”
闻言,王钰往屋中挪动的脚步,登时顿住了。
他机械地转过身,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都……”
钱怀义见他反应如此之大,缓缓解释道:“没错!我大约能辨认出他们的样貌,大都是那天沿街卖儿女的人家。这么巧合,倒不像是意外了!”
王钰仰头望天,良久之后,他抱起老者回了屋内,把门掩上了。
回府衙的路上,王钰又陷入了沉默。
钱怀义紧随其后,生怕再有为非作歹之人生事,两人径直进了凤翔府衙,守卫们忽然间紧张起来。
但他们什么也没做,只盯着两人去了后堂。
王重阳正在教张申背诗习字。
张庚在一张图纸上写写画画,突然放下笔,皱着眉头叹气。
覃芳和钱怀英头对头,坐在门口,穿针引线往绷布上绣着花样。
王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义弟,怀英现在的功夫如何?”
钱怀义闻言一怔,“她呀!要看情况,有时候出招木讷,有时候机灵劲十足,是个没定性的。”
“晚上你注意警戒,我出去一趟!”
王钰说完,换了张轻松的面孔,自顾自去了房内,与大家谈笑风生。
钱怀义却浑身绷紧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刚从那几人手底下逃出来,难不成他又要独闯虎穴?
真想追过去问个明白,但一想到两人最初相识的那一幕,心中突然就释然了。
王钰到达凤翔后,除了在衙门口展示过真功夫之外,平日里都做文弱公子的模样。
时间一长,连他都信以为真。
差点把他皇城司亲事官的身份忘得一干二净。
既然他要自己提高警惕,想必已经做好万全的安排,自己若执意跟去,这几个人的安危反而会扰乱他的计划。
想到这里,他故作轻松地进了屋,搔着脑袋憨憨地道:“嫂子,多亏你照顾怀英,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覃芳粗糙的手指,捏着细针,往头发丝中一划而过,“大兄弟啊,这你可说错了,这是怀英在教我呢!我这粗手笨脚,让怀英好伤脑筋。”
看着王钰把图纸拿在手里,张庚瘪了瘪嘴,搭腔道:“就你那针线活,还想着绣鸳鸯,能绣只大鹅出来就不错了!”
怀英小嘴一噘,“你们这些人,肯定不晓得,大鹅比鸳鸯还难绣哩!”
说完,拉着覃芳转过身去,两人有说有笑嘀嘀咕咕。
王钰在房间内转了一圈,临走时,向张庚递了个眼色。
钱怀义察觉到这一幕,便留在了房间里插科打诨。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张庚回来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急切。
想到那十几户人家的身后事,钱怀义总觉得王钰不会就此放下,便来到隔壁想与他细作商量。
等他推门时,却见王钰和衣而卧,似乎已经睡着了。
想起他白天在老者家中心事重重的模样,钱怀义还是来到床边,轻声道:“大哥,要不,我去把那些人葬了?”
王钰睁开眼,打着哈欠坐了起来,“马匪杀人越货,当地官府却视若无睹,如此血淋淋的证据,埋了太可惜了!
留着吧,让无辜惨死者也好为自己伸冤!”
钱怀义左思右想,并没有吃透他话中的意思,但不埋,他倒是听懂了。
想到陈知府人模狗样,他叹道:“不就是狗官嘛,大哥要是看不惯,我抹黑作了,一了百了!
何苦唉声叹气,为这种人费好些脑筋!”
说完,头枕双臂,往床沿上一躺,悠闲地晃动着脚尖。
王钰轻笑道:“若是人人都如义弟般雷厉风行,头脑清晰,事情倒是好办多了!
只不过有些人呢,不给他们看个清楚明白,他们永远犯迷糊!
罢了!明日等着看好戏吧!”
屋顶风沙簌簌落下,还带掉了几缕干草,那个破洞似乎又大了些。
王钰用胳膊肘顶了顶钱怀义,“我要睡觉,别吵!”
方一说完,就打起了鼾。
是夜,天幕四合,无风无月,街上静得可怕。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凤翔府衙的后墙翻出,不一会儿没入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