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庚已经收拾好行囊,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大都是图纸和他那些尚未组装完毕的火枪。
钱怀义暗中联络了杨旭,教他找些靠谱的兄弟充当马夫。
趁着夜色,粮车出城而去。
路过城楼时,张庚远远瞧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端详片刻,突然转头冲王钰叫了起来,“司域,你瞧瞧,那是不是重阳?”
钱怀义闻言喝马疾驰,果然瞧见王重阳一袭玄色劲装,斜跨一个布囊,笑意盈盈地望过来。
不由轻斥道:“浑小子,还不到寅时,在这里作甚?回去!”
王重阳瞪他一眼,意气风发道:“你们那些小九九,骗得过全城百姓,可骗不过我。
就这阵仗,你告诉我这只为送粮答谢兰州禁军?
我看不像!”
钱怀义用马鞭指着他,兀自跃下马背,“哼!小孩子家家,老盯着大人的举动,这可不好!
快上马,我送你回去,别误了我们行程!”
说着,就上前扯住他,把他往马背上抱去。
王重阳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展颜一笑,蓦地反腕斜刺,钱怀义猝不及防,下意识松开他,闪身躲避。
可那人一条腿搭在马鞍,重心却依旧在他臂弯中。
这仓皇间一撤,王重阳人马两不相靠,眼见就要坠落在地。
王钰疾冲而来,伸臂挽住他的肩膀,两人半旋之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胡闹!重阳,你若跟我们出了城,那学堂该怎么办?”
言下之意,不过是想让他留在凤翔,不要掺杂进更复杂的纷争中去。
此子未来不可限量,王钰也不敢让他冒险。
没想到王重阳眸色一敛,恢复孩童般的稚嫩腔调,“司域哥哥,我早就知道你们要出城,带我去嘛,我也想看看外面的样子。
学堂有五个先生,他们经史子集背的滚瓜烂熟,我一个人哪能抵得过他们五个?
再说,我要教授的内容,早都讲完了!
是时候让他们啃一啃正儿八经的书本,不然他们还真以为天下只靠嘴皮子就能管的好!”
王钰实在拿他没辙,心想如果当即不应下来,把他送回去。
保不齐还不等天亮,他又得偷偷跟上。
与其让他心神不定地教书,倒不如带着他,这小子的能耐,比那府衙的主簿可要大多了。
两人尚且凑合,王重阳一进来,车厢内便显得局促了些。
他兴致勃勃,挑帘一个劲儿地往外面看去,像只从笼中飞出来的鸟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张庚闭目养神,心中却不由窃喜。
自己那狗儿子张申木讷至极,他这个做爹的厚着脸皮为他定下了一门亲。
但只要两人尚未成婚,他这心里就不踏实。
王重阳太过聪慧,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小子跟王司域是一路人。
琢磨别人的心思,都是一把好手,但要想看透他们内心的想法,可真是难如登天。
就好比这次这些火器。
张庚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凤翔公开打造,又这么光明正大地往前线带去。
王钰双眼紧闭,脑海中只有与萧瑶缠绵的那些日夜。
她紧致丰润的双腿,婉转倾泻的呻吟,还有如泣如诉的告饶,就像一个巨大的七彩漩涡,带着他往深处旋转。
他心甘情愿地沉沦!
甚至想过,待凤翔成为一方重镇后,干脆不要回京了,反正自己也不是王崇的亲儿子。
带着她往北去,去燕云牧马放羊,生几个娃娃,过过闲云野鹤般的闲适日子。
前世的自己整天奔波,这一世若能自己做主,也不枉此生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昏昏欲睡之际,王重阳突然猛拍他的大腿,“司域哥哥,你瞧,那是不是野黄羊?”
张庚也被他吓了一跳,不悦地往外看去。
只见一群黄羊在头羊的带领下,像一团团掉落青草丛中的云朵,向着他们的队伍,迎面走来。
而在那羊群后面不远处,三匹快马逐渐映入眼帘。
看到羊群冲向王钰的马队,那人快马加鞭,在羊群与车队对冲前,插入羊群左侧,把它们驱离。
“冷锋?”
钱怀义惊呼道,“冷锋!你不是在辽境防秋吗?怎么在这荒野放羊呢!”
冷锋的声音顺风而来,“钱兄弟,我奉卢巡检之命,先把这些羊群赶回凤翔,再回去接应他们。
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王钰闻声喊停马夫,自己率先下了马车。
冷锋调转马头迎上来,下马恭敬道:“王留守,卢巡检还有话带给你,说比预计要晚三五日才能回来。”
王钰沉声道:“怎么了,可是与契丹人交恶?”
冷锋连忙解释,“并非如此,咱们凤翔的任务已经完成,是卢巡检领着那帮新兵蛋子,在到处找野物呢!
还说,带回来之后,圈养起来,等它们生下小崽子,在凤翔推行成家养之物。
等它们长大了,再生养小的,如此一来,何愁冰天雪地时吃不到肉!”
王钰噗嗤笑道:“这个卢清,八成是忘了自己回来是来当新郎的了。
竟顾着给野物们保媒拉纤?
我要送粮去兰州,府中一切都安排妥当,萧瑶和穆风兄弟也留了下来,帮他操办婚事。
待他回来,你只管告诉他,守好自己的家,守好凤翔便是。”
冷锋点头应是,目送王钰钻进马车,喝马启程。
旭日东升,晴空万里,目光所及已至天边远山。
王重阳却靠在王钰肩头,打起了鼾声。
张庚咂舌道:“这小子,我当他还是什么小大人,也不过是个不经事的娃娃。”
王钰抬手正了正他的脑袋,让他睡得舒服些。
轻声道:“张庚啊,英子的心都在申儿身上,义弟又应下了两家亲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瞒你说,重阳年纪虽小,可其志却不在儿女情长。
你要相信,这个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带着使命来的。”
张庚眨着眸子,小肚鸡肠被当众戳穿,老脸上不觉一阵羞臊。
不过对王钰的话,他却打心底里不相信。
辩驳道:“司域是不是太抬举这小子,他读过一些书不假,但还到不了神人的境界。
而且我听闻,就算是神仙下凡,那也是会动凡心的。
情窦初开的年纪,哪个少年不怀春?”
两人只顾着各抒己见,全然没注意到,王重阳睫毛轻颤,似梦似醒,嘴角暗暗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