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抚摸着耶律骨欲那煞白的小脸,呼喊道:“别睡,别睡!我带你找大夫!骨欲,你别睡……”
他双腿打着颤,抱起她纤小的身子,钻进马车,吼道:“老伍,快,先去找大夫!”
苏印作为榷务官,即便是榷场临时关闭,在朝廷下令撤掉职位之前,他仍要坚守。
这天,他正背着手沿着空****的榷场打转,远远看到一队人马飞奔而来。
第一反应便是党项人又来了,拔腿就往里跑。
跑了几步,看到打马之人大都身穿汉人服侍,便躲在门后,好奇地偷偷往外张望。
老伍是党项人,虽着了汉服,走起路来,说话时的神态依旧像个兵痞子。
他哐啷一脚踹开门,大叫道:“大夫,谁去寻个大夫救命?”
苏印听了,大着胆子从桌椅后面钻出来,抬头看到王钰怀抱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登时明白过来。
他越过老伍,急忙迎上来,“王留守,你这是……”
王钰喘着粗气,道:“别废话,快去找大夫!”
苏印叹口气,摇摇头道:“王留守,大夫一时半会是寻不来了,那些部落都被党项人赶的四下逃窜。
战争结束后,都还没回来呢!
除非回城后,你再找些军医……”
王钰急道:“军医,对了!这里的守军中,有没有军医?”
苏印上前,手指搭在耶律骨欲的手腕上,仔细感受片刻,舒了一口气道:“别找了,那些军医临时被叫去了兰州城,几时回来谁知道?
不过你别慌,老夫也略懂医理。
好在箭伤在右侧,没有伤及心脉,待我拔出之后,再辅以汤药,可管她性命无虞!”
王钰暗松一口气,抱起耶律骨欲到处找合适的床榻。
可是这间小屋,除了几张桌子,竟没有一张软塌。
苏印也环顾四周,这屋子里没有任何私密处,瞅了一眼马车,道:“就那马车上吧!
她已经失血过多,临时搭床榻怕是来不及的!”
老伍匆忙出门,把马解下来,迅速把车厢拖到一处矮墙,将马车轮用石块抵住。
自己跃上去试了试,确定平稳后,挑起车帘,喊道:“王留守,已备好!”
耶律骨欲脸色灰白,气息奄奄,王钰的心如一团乱麻。
萧瑶被嵬名渊以自己的名义带走,虽然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被当做人质,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没想到,耶律骨欲会为自己挡箭,还重伤至此。
老伍铺好一层被褥之后,小心翼翼地扶着王钰爬了上去,便放下了车帘。
十几个兄弟,在周围警戒,手中的火枪已经被掌心焐热。
这是韩牧临时给他们的火器,并叮嘱他们,无论发生何事,拼了命也要保护王留守。
可真当危险迫近时,为他们完成任务的却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
眼下唯有在周围守卫,祈祷那姑娘能转危为安。
苏印净了手,爬上马车之后,示意王钰把她衣衫解开。
王钰想了想,用匕首麻利地挑开箭伤周围的粗布,轻声道:“没想到我捡来的一个黄毛丫头,竟救了我一命!”
从她中间的位置来看,这箭本是冲着他的心脏来的。
假如当时没有她察觉,只怕躺在这里的就是自己了,而且连被人救治的可能都没有。
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王钰不由暗暗叹气。
苏印把几个小瓷瓶打开来,放在一旁备用。
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抬头看向王钰,“王留守,你务必按住她的身子!莫要她乱动!
我拔出箭之后,血或许会喷涌而出,不用怕,这不致命!
只要撒上药粉,等伤口慢慢愈合,身子自然会好转的。”
他语速极快,看似说给王钰听,其实更多的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这小丫头看似粗布大衣,可无论肤色还是稚嫩的程度来看,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受伤的缘由他不知道,也没有资格乱打听。
知晓药理与这种利器伤其实并无多大关联,他毛遂自荐,是想通过这种紧要关头伸出的源头与王钰关系再进一步。
军医对待这种伤,一般都是简单粗暴的。
只要看好箭矢射入的角度,逆着它的方向用力扯出来就是了。
不过据他所知,在扯出来以前,最好先往里再推一下,稍许转动,再拔出来,出血量会更少。
看王钰按压的双手微微颤抖,他轻声道:“准备好了吗?”
就在王钰点头的同时,他手腕用力,向上一提,耶律骨欲的身子被猛劲带起,血柱喷溅而出,苏印脸上红了一片。
王钰也被波及,但只是脸上被溅上了几滴而已。
苏印扔掉长箭,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伸手去拿瓷瓶,谁知满手鲜血,滑腻不堪,一只瓷瓶滑脱。
王钰警觉,伸手一把抓住,“撒多少?”
苏印揉着眼睛,惊道:“全撒上去!”
王钰一一照做,苏印露出两只眼睛,总算看得清了。
他双手往身上蹭了蹭,扯过一旁的干净布条,在王钰的配合下,给伤口做了包扎。
耶律骨欲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像一只碎掉的精致瓷娃娃。
苏印轻轻跃下马车,道:“王留守,不要挪动给她,等她熬过今晚,明早醒来,便不用再担心了!”
老伍伸过头来,见王钰面色平静,便稍稍放下心来。
“王留守,我去烧些热水,再取些干粮来。这姑娘只有你能照顾,所以还请你多保重。”
车厢内空气浑浊,血腥气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刚刚那一幕,令他眼前至今还一片血红,额头上的汗珠子此时一颗颗滚落下来,他舔着唇角,担心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人儿。
抬手理好她额前的碎发,柔声道:“骨欲啊,你是不是傻,为我这样的人,你不值得。”
转念一想,如果自己真死了,那萧瑶又该何去何从。
又轻叹道:“骨欲,谢谢你!
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或许我没什么能给你,但是护着你,我王司域答应了!
你听到的吗?”
老伍递来的干粮,第二日一早还在车厢外。
王钰除了湿布打湿耶律骨欲的嘴唇,自己滴水未进,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这丫头会不会生气。
索性,眼巴巴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