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说,傅忠登时恍然大悟。
即使是不通文墨的邓镇,也总算听明白了。
“照你这么一说,那凤阳张成提出来的计策还不错嘛。”
“以工代赈,花一份银子,催促百姓自己重建家园,那当真省事。”
傅忠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邓镇,莫对张大人无礼。”
早在他们上次随太子殿下前往凤阳,就已经亲眼目睹不少新事物。
而且凤阳能有今日繁华,离不开张成苦心经营。
以此人之才华,傅忠隐隐觉得,他不该默默无闻,仍是只当一七品县令。
除非……陛下顾忌朝中,才不忍天才锋芒过露而夭折。
“哼,他远在凤阳,我说什么他能知晓?”
邓镇翻了个白眼,还记恨在凤阳证券交易市场,赔得倾家**产的事。
为了这,他没少挨老子胖揍。
要不是张成捣鼓的这些,他能飞来横祸?没骂这小子就不错。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确实有才。”
“这一套用在凤阳辖下百姓身上,建设家园不愁他们不出死力。”
邓镇捏着下巴,喃喃自语。
还真有些受到后世下乡扶贫郑策的启发。
康铎目光含笑,和傅忠对视一眼。
“陛下既然允太子殿下的奏请,命我等赈济灾民,那现在知道以工代赈的法子,就应迅速投入实施。”
此时的邓镇,还不知道前方有个大坑等着他。
他满不在乎地招来家丁。
“这点小事,交给手下去办不就好了?”
以工代赈,说到底还不就是给钱给粮嘛?
他虽然把老子积蓄挥霍得一干二净,可他娘还攒了不少银子。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嫁入秦王宫里的姊妹。
凭邓侧妃和秦王青梅竹马的情谊,要多少银子,那还不两句枕头风的事。
邓镇豪爽的大手一挥。
“康铎,傅忠,若你们钱粮不足,可以跟我借啊!”
“不收你们一分一厘利,宽裕之时还我便是!”
以前大手大脚的纨绔子,经过股灾的当头一棒,现在花钱也开始精打细算了。
再铁的交情,也不能直接给真金白银。
问就是被卫国公棍棒教育,打出阴影了。
康铎和傅忠听到他的话,却是忍俊不禁。
“邓镇,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啊,何事?”
邓镇眨眨眼,不明所以。
“以工代赈,既是突破传统的赈灾之法,那我等身负皇命,重任在肩,当然得事事躬亲,做到基本监督之责。”
康铎文绉绉地说完,傅忠补充道:“就是让你放下身段,亲自发钱粮,做好规划,接济灾民。”
此言一出,邓镇惊得差点没蹦起来。
“你说什么!?”
“康铎,傅忠,你们没唬我吧?我不但要舍钱粮给那些脏兮兮的难民,还得亲自救济!?”
邓镇就差没爆粗口了。
那些难民,放在平日,他都不屑搭理一眼。
如今让他纡尊降贵,亲自赠医施药,给钱给粮,做好工作安排……他们也配?
邓镇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态度,看在康铎和傅忠眼里都实属正常。
事实上,他们回头看去。
多少顶着赈济官之名的纨绔子,还在对着以工代赈的题目挠头?
抱着邓镇一样的想法,凡事让家丁去做,给钱给粮完事者,比比皆是。
说是敷衍都算夸奖他们了,多少人消极怠工,连进难民营都满脸厌恶嫌弃,好像走进粪坑。
康铎拧紧眉头。
傅忠看着他的反应,心头莫名一紧。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康铎,你给我交个实底。”
“究竟为何,太子殿下执意要我等功勋之后亲自赈济灾民?”
康铎看着傅忠执意求知的眼睛,叹了口气。
“傅忠,我要为太子殿下尽忠,只能透露少许。”
“现在的纨绔子,太不像样,圣上日渐不喜这股奢靡之风。”
问题居然出自圣上!?
圣上看不顺眼出自功勋门第的纨绔子弟?
这个答案,远远超乎傅忠想象,他当场愣住了。
邓镇则没想太多,听了一耳朵,还不满地嘀咕着。
“什么啊,原来是陛下恶了我等。”
“明明自古以来,开国功臣之后哪个不是躺着享受父祖余萌……唔!”
还没说完,傅忠吓得背后冷汗直流,急忙捂住他口无遮拦的嘴,怒声斥责。
“邓镇,你不想活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
他们大明初开国,陛下力推凤阳献上的种种新策,灭蒙元,开内帑扶民生,已有圣君气象。
但这不代表,他们的九五之尊就是宽宏之人。
恰恰相反,父亲数次朝会之后,忧心忡忡跟他说过,圣上心性酷烈,只是碍于太子宽仁,既为太子拉拢人心,所以对有些事明明介意,却高抬轻放,隐忍不发。
可屠刀悬在群臣头上,终有一日会见血。
他们还能指望君心莫测,日后可以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吗?
傅忠心中一沉。
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太子殿下的一片苦心。
纨绔亦可立功。
功勋门第,不一定是跋扈骄狂,潜在犯上作乱之辈。
“邓镇,听我一言,你一定要好生做好这个差事。”
傅忠越想越觉得,这次的赈灾是个考验。
若是他们能让陛下满意,可能日后能安稳袭爵,荣耀门楣。
可如若他们所作所为,被陛下看在眼里,记恨在心。
不止他们自己,他们哪怕有功劳在身的父祖,甚至是整个家门,都有可能旦夕倾覆!
当圣上执意斩草除根,家中空奉丹书铁券,又有何用!?
可惜,像康铎、傅忠这样的聪明人还是少数。
一如邓镇满心不以为然,听到傅忠劝说,还大喇喇挥手。
“没事啦,我爹可是卫国公!陛下金口玉言夸赞的朝之肱骨!”
“除早逝的开平王,和朝中魏国公之外,就属我爹圣眷正隆!”
陛下就算要降罚于功勋之后,趁机整治,也决计动不到他头上来啊!
他爹和陛下关系可铁,又有卓著军功傍身,怂个蛋啊!
说完,邓镇哼着小曲,率家丁去舍钱粮了。
康铎和傅忠眼看着在场许许多多作为功勋之后的高门子弟,都一脸不耐,草草应付了事,只能相视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