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三原来想好的一套组合拳中,其实并不包含这招,他一直并不想把这些内幕说给更多人知道,因为他很清楚,多一个人知道,就意味着多一个泄密的可能,而一旦泄密,他的身家性命就会受到直接的威胁,但在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再顾及这些可能的风险,因为他也同样很清楚,在这位博古通今、满腹经纶的老师面前,确实来不得半点保留和隐瞒,更何况自己今天就是要来请他出山的,因此不管是从今天看,还是往今后看,他现在都不得不把这些实情和盘托出了。
钟三说完这番话之后,皇甫昱的脸色也变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皇甫昱问钟三道:“钟三,照你这么说,看来你确实已经陷得很深啦?”“是的,老师,为了石炭买卖,学生已经入了他们这一伙,可不过起初学生并不知还有这些帮派,只仅仅是为了做买卖而和这些官员走动的,另外到了后来,也是被刘藩台逼迫,才真正上了他们这条船,不过老师,从目前看来,刘藩台他们这派似乎是在做着为国为民的事,而并不仅仅是为了私利,倒是那些相派的人,无论是甄祥才还是齐恒才,才是捞钱的老手,他们为了银子可以说是不择手段、也不顾百姓死活的,这方面学生已经领教过了。”
“你对相派了解多少?”“学生其实并不了解相派的内幕,而只知道相派就是内阁首辅这一派,因为内阁首辅相当于朝廷的宰相,因此这一派便被称为相派,其他的就都不知道了,”“嗯,你说对了其中的一部分,相派的事情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是听老师说过才明白,这相派的首脑是内阁首辅张介嵩,他在年轻时曾是当今皇上的老师,皇上登基之后,命其‘掌文渊阁事’,加少保、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但自从张介嵩主持内阁之后,他看皇上年轻,便逐渐将内阁的权力放大成为了朝廷运转的中枢,再到后来,已发展到任何政令都必须经过内阁复议之后才交由皇上盖印,然后颁布全国,更加夸张的是,内阁还可对他们认为不合理的皇帝诏旨,拒绝票拟,封还执奏,也就是变相地否定,而当皇上不满内阁票拟而发回重拟时,内阁只要认为自己的意见正确,就可以拒绝重拟,而以原票封进,这在实质上,就已经直接威胁到了皇权的尊严和威信,造成部分官员甚至已经不认当今皇上,而只知内阁首辅了。”
皇甫昱顿了顿接着又道:“过去皇上年纪小,对这位老师很尊重,也还不怎么在意这种运行机制,可后来随着皇上逐渐长大,到现在也已经三十多了,他就想有些自己的作为了,可却还是被这位过去的老师一直压制着,他自然对此事生出了不满,但相派的势力实在太大,连皇上也无法轻易撼动,于是皇上便召集了一部分人,团结在一起,与相派相争,皇上这派之中,以他为首,另外还有几位王爷等不少皇族成员,因此便被称为‘皇派’,我想你现在加入的应该就是这一派。”
钟三听了皇甫昱这番话,才总算搞明白了相派的来历和背景,同时令他大为吃惊又不甚欣喜的是,自己竟然加入的是皇派!这样的话,自己这个阳城的小小乡民,竟然也成了皇上的人了!这绝对是最正统、最权威的一派了,为此,他真是由衷地感到自豪!
想到此,他十分高兴地对皇甫昱说道:“老师,您这么说的话,那学生也是皇上的人啦!”“嗯,目前可以这么看,”“这可是件大好事啊,我也可以为皇上做事,替皇上分忧啦!”“那就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做了,”“是啊,学生接下来就要把石炭卖去京城,做好这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你这事听起来应该是件好事,但我就是搞不明白,为何那个刘藩台要用那样阴毒的手段来拉拢你,这个手段可并不正大光明啊!”“是啊!学生也有这种感觉,不过学生想,他们是不是出于谨慎,才这么小心的,可能也是为了测试我的忠诚度吧。”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知你想过没有?”“什么事?请老师指教,”“你发现没有,你这次进京的经历,一方面是那相派的掌柜要骗你,另一方面,皇派的人也在跟踪你,而且还要控制你,”“控制我?!”“对啊!你没注意到吗?你永年炭行在京的炭铺和仓库现在不都在这些人手上嘛!”
钟三一听皇甫昱这么说,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一想还真是,现在那五间炭铺和二十座仓库都是马侍郎给安排的,这虽然解决了他购买建造的问题,但也确实是把自己在京的买卖全部控制住了,这样一来,今后这买卖的一举一动就会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下,这真是一件细思极恐、在程度上不亚于被刘藩台恐吓入伙的事!
但他转念又想,也许这一切也只是他们一个好心的帮助呢?不管怎样,就像马侍郎说的,目前京城仍在相派势力的控制下,如果他们不这么做,自己可能一是找不到合适便宜的铺面仓库,二是说不定打草惊蛇,泄露了皇派的计划,让相派得以反应过来,而彻底断绝他们进京卖炭的行动,从这个角度来看,事情又展现出了另外一面。
想到此,他才略略定了定神,然后对皇甫昱道:“老师,您提醒得有道理,可学生也想了一下,现在京城毕竟还在相派承天府的控制之下,马侍郎他们这么做,可能也是为了不在这事上把皇派暴露出来,学生在京也听马侍郎说过,他们这个引炭进京的方略,是联合几个中立衙门一起上书朝廷的,说的道理也中肯实际、合情合理,因此目前相派还不清楚这事背后的隐情,可如果学生大张旗鼓地在京城里又是开炭铺、又是建仓库,就可能会引起承天府的注意,也许他们就会因此调查此事的背景,那么这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能就会胎死腹中了,这可能就是皇派的意思,也许并没有什么控制的特别用意,老师您说学生讲得对吗?”
皇甫昱听钟三这么说,他也想了一想,然后回答道:“嗯,你这种解释也存在合理的成分,不过为师总觉得这里面的味道还是有一点不那么对,最大的问题还是刘藩台那次的动作,感觉有点过了,另外就是,鸾仪卫跟着你们,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这个目前也很难判断,钟三,你知道吗,这鸾仪卫原先就是皇上身边的仪仗和护卫,最高统领也就是个正五品的官,可是前几年皇上为了加强皇权、对付相派,把鸾仪卫大幅增强了很多,先是提升鸾仪卫级别至正三品,设正三品指挥使一人、从三品指挥同知二人、正四品指挥佥事二人、从四品镇抚使二人,同时设十七个所和南北镇抚司,并设下属官千户、百户、总旗、小旗等,上上下下加起来有一万人之众!这一万多人除了侍卫掌卤簿仪仗外,专司侦察,名为‘缇骑’,钟三你想想,这样的人日夜都在跟随你,你能不提心吊胆嘛!”
钟三听了这话,想了一下,然后说道:“可是老师,按照您说的,我现在已是皇派的人了,这刘藩台也好、鸾仪卫也罢,也都是这一派的,他们都从属于当今皇帝陛下,那总应该就都是精忠报国、忠于皇上的吧?因此学生想,他们的这些招术,可能就像马侍郎帮着安排铺面库房一样,都是在帮着学生一起做成此事呢,学生觉得这事不应再有其他意思了。”
皇甫昱听了之后又想了会,然后才慢慢说道:“钟三,但愿为师猜测的全错,而你说的全对,说到底,为师也希望皇派能取得胜利,因为只有相派倒掉,皇权才能巩固、贪腐才能清除、百姓才能安宁,否则就按现在相派的胡作非为,国家迟早会败在他们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