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王朝

《黑金王朝》第二百七十六章 苦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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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京城确实是越来越难了,一百二十多万人被困在城中,每天都在凄风苦雨之中日夜煎熬,按照每天的口粮配给,一家五口人一天只能从承天府设在城中的五十个赈济点领到不到三斤米,三斤米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只有半斤,半斤米吃一天,别说是大人不够吃,就连孩子都吃不饱,于是,家里的老人和大人都把粮食从嘴里省下来给孩子们吃,不让他们挨饿,至于说自己,就只能凑合着混一天是一天。

可即便是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一直都能混得下去的,到了冬月之初,没完没了下了一个多月的雨终于在一百多万京城百姓的共同期盼之中停歇下来,但过了这关的京城百姓却并没有等来风和日丽、温暖和煦,而是马上就开始迎来一阵阵呼啸而至、夹着雪花的西北风,这阵阵北风在一夜之间就把京城从冷秋又带入了寒冬,从而也将本已在苟延残喘之中的京城进一步拖入了绝境!

首先是粮米供应越发紧张起来,户部尚书徐进启得到皇上的诏命,让他们加紧控制粮米的消耗,因为朝廷知道,户部所剩存米已经不多,为了做好在寒冬里继续长期坚守的准备,他们只能加紧控制粮米消耗的速度。

徐进启接到诏命,立即找来承天府尹杨思安,现在这位承天府尹由于吃不饱饭,加上过于忙碌,已比过去消瘦了不少,徐进启对他说了皇上诏命的意思,杨思安一听直摆手,他说一人一天半斤米,已经是最低限度,再要减少,恐怕就有人要饿死了!

徐进启和杨思安都是皇派的人,因此他对杨思安很客气,他说户部之前已经按照杨思安在皇上面前提出的对策投放存米、稳定米价,可是现在,京城之内所有米铺的米都已卖光,户部也只剩下二十万石存粮,这二十万石米,除去守城兵士吃的,如果每人每天再按半斤算,最多只能再维持四十天不到,可是这个寒冬才刚刚来临,他们不能不为今后做些考虑,他还说,现在连皇上每天都只吃一斤不到,再这样下去,总不能让皇上皇后也只吃半斤米吧?因此他希望杨思安一定要配合此事,把每个京城百姓每天消耗的粮米减少到三两左右,这样才可能确保京城扛过这个冬天。

杨思安听徐进启话都说到皇上皇后了,他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但他强调,这样下去如果造成民变,将引发更大的问题,到时候光靠他承天府那些饿得前倒后歪的衙役,肯定是无力应对的,徐进启听了也叹了口气道,现在这样,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人议定后的次日,承天府便将粮米配给减少到了每人每天三两,这样一来,整个京城立刻陷入完全的饥饿之中,因为按照这样的配给,如果老人大人再省给孩子吃,非但孩子们仍然吃不饱,而老人大人却都要先一步饿死了!

而这些事也确实发生了,在冬月这个月里,真的开始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一开始这还是极少数人,其中大部分也是老人和病人,可到后来,人数就越来越多,后来已经不光是老人和病人,就连健康的年轻人也开始出现饿死的情况,加上石炭供不应求,时有时无,饥寒交迫的京城百姓过得愈加艰难。

为了生存,他们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有的人开始砍伐街道上的树木,有的人开始烧家中的木桌木椅,有的人把嫁妆和传家宝拿去黑市换米,有的人甚至借起了高利贷,这些都还属于正常和可以理解的行为,更有一些人开始走上歪路,他们之中有人开始偷摸别人家的粮米石炭、金银首饰,有人开始在黑市倒买倒卖,有人甚至单独或者结伙打劫刚领到赈济粮的邻居,对于这些层出不穷的犯罪行为,承天府却因为自己都自顾不暇,因此也无力处置,再到后来,甚至已经开始出现群体性围堵攻击承天府及其下属衙门的事件!此时承天府才不得不协调京城六军营派出兵丁镇压,还有几个胆大包天的百姓,看见城楼上的守军吃得和过去一样多,便到城墙一带寻找机会偷窃粮米,这种情况一旦被守军发现,就不会再像承天府那样绵软无力,而都是不问缘由地一刀一个直接杀头了事!

再到后来,腊月中旬的时候,在百年未遇的连日漫天大雪里,除了皇宫内廷和官府大院以及守城的军士,绝大部分百姓人家都彻底地断粮、断炊、断炭了!

现在,所有官府的赈济点都已空空如也,所有草花树木都被掘茎刨根,所有蛇虫鼠蚁都被抓光吃光,所有街巷都已死气沉沉!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一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有的人睡着睡着就再没醒来,有的人卖儿卖女,有的人易子相食,有的人吃死人肉,有的人甚至连自己的肉都吃!整个京城就仿佛是一座人间炼狱,悲惨绝望到甚至对所有的悲惨本身都已经完全麻木!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绝望和死寂中,还是有一些人在顽强地生存着,他们虽然也饥寒交迫,但他们总体过得还是比一般人要好很多,他们虽然不是皇室成员、也不是王公大臣、更不是守城军士,没有任何高贵的身份,但就因为他们的内部管理和他们的团结协作,嗯,还要加上他们的超好运气,才使他们成为了这片绝望之中唯一的亮点,而这群人就是永年炭行京城分行的一千多掌柜、伙计和炭工们!

永年炭行的米其实早就该吃完了,京城被围之时他们身边的粮米就只够吃十五天,后来官府开仓赈济,他们赶紧跟着去买了一些,但那些粮米都有配额,不能多买,接下来的几天,商市重启,米铺又重新开张营业,这时,钟三他们赶紧抓住时机,分头行动,从各家米铺买回了五百石粮米,这五百石米就像是救星一样给永年炭行的一千多炭工伙计们带来了生的希望,加上他们还有六百多匹骡马,也不幸被钟三言中,基本都给派上了用场,他们把那些饿死的骡子先吃掉,其他骡子依次排序,这样到现在为止的实际情况是,他们都还能吃个五分饱,尽管骡马死得差不多了,但他们却储存了大量骡肉,另外,粮米也还剩余一半多!

当然,这一段时期,尽管他们已经非常低调,但还是有些人盯上了他们,这里面一开始都是些纯粹的饥民和以前常来买炭的顾客,钟三也给他们一点骡肉吃,可到了后来,知道永年炭行有肉吃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就都过来求助,钟三他们看人数太多,就只给一些老弱病残之人,再到后来,人数更多,就像八年多前他们炭行刚开张免费送炭时一样,挤得整个炭行门口水泄不通。

钟三他们一商议,这样下去,就算是再多的粮食也要被吃光,于是便开始拒绝提供,但百姓们忍不住饥饿,于是就开始硬闯,徐小五只好带着几个平时带训的伙计使出了徐家刀法,百姓们一看他们都有功夫也就不敢硬来,可进入寒冬之后,仍然有人继续硬闯炭铺,因为他们知道不抢到食物马上就要饿死,徐小五等人没办法,打伤了一些,锁拿给官府一些,可仍然平息不了蜂拥而至的人群。

就在钟三等人无计可施之时,一千多名炭工主动站了出来!他们为了生存,每人手拿一把挖炭的铁镐,组成了一堵堵人墙,站在五家炭行门口,这些人本来就常年在井下挖炭,皮肤黝黑,肌肉满身,再加上人人手持铁镐,看上去十分刚强威猛,有几个不怕死冲上来的立刻被他们砸得脑浆迸裂、当场暴亡,这样总算才慢慢镇住那帮暴徒,保住了大家赖以生存的根本!再到现在,京城中的人都饿得没有力气再来打他们的主意了,而他们计算了一下,凭借手中剩余的粮米、骡肉和石炭,永年炭行还可以足足再撑三个月!

不过他们现在最关心的并不是此事,他们最关心的仍然是他们魂牵梦绕的家乡!阳城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三个月过去了,阳城还在像京城一样坚守吗?他们的爹娘、孩子、朋友都还好吗?此生他们还能再见吗?!这些问题时时萦绕在他们心中,甚至让他们感觉比饥饿还要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