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也在打量她。
是个少年郎。
他唇边露出了浅笑,神情柔和:“吓着姑娘了?”
顾瑾之微笑,道:“公子好俊俏。”
少年朗哈哈笑。
他穿了件青色长衫,腰系锦绣腰带,脚上蹬一双云纹皂靴。
头顶梳得整齐利索,用木簪固定着。
少年朗的相貌,称不上多么俊美,却非常舒服。
“姑娘是哪家小姐?”少年朗又问。
顾瑾之道:“我姓顾。”
她说着,从袖笼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少年朗的手里,道:“我大伯娘病重,我是特意来探望她的。”
她语调急切,表情担忧。
少年朗接了纸条,仔细看了看。
“……姑娘,我送你去。”少年朗道,“姑娘怎知大伯娘有病了?”
顾瑾之脸颊绯红:“我是算命的……”
少年朗笑得更加厉害了,道:“那请姑娘给我看一卦,我的命数可好?”
顾瑾之笑着摇摇头,道:“公子的命,乃是富贵天成的命格,我看不透。”
少年朗笑起来。
“那你帮我看看,今日的月亮可圆?”少年朗道。
顾瑾之抬头,往半空中望去。
她看到了一轮皎洁的明月。
她笑了笑,对少年朗道:“月色正好。”
少年朗就带了她,去了大嫂所在的厢房。
老妪等候在廊檐下。
见少年朗进去了,忙行礼,对顾瑾之道:“姑娘,请稍后,我们老爷很快就出来。”
“有劳嬷嬷了。”顾瑾之道。
老妪又去忙碌其他事了。
她没有注意,顾瑾之已经溜进了厢房。
屋子里燃了熏香,浓郁幽淡。
顾瑾之站定,就闻到了阵阵甜腻的香味,沁入心脾。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扫向了床榻。
床帐高悬,纱幔轻薄如雾,隐隐绰绰映出一抹雪白的娇躯。
床榻内侧的锦被里,躺着一个女人,她背部朝着顾瑾之。
她的肩膀处,露出一片粉嫩雪肤。
顾瑾之心里咯噔一跳。
她屏住呼吸。
想起刚刚老妪说话时,并未避讳自己,顾瑾之就猜测这个女子是她的大嫂。
顾瑾之犹豫着,要不要揭开纱帘。
她正要上前。
突然听到了顾玥琅的惊恐声音:“爹.......救我.......别碰我,你滚开,别碰我......”
顾瑾之一惊。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那是她嫡亲的大姐姐,顾玥琅的声音。
顾玥琅的声音,尖锐而惊惶,像受到巨大刺激似的,声嘶力竭。
这种歇斯底里,绝不是装的。
顾瑾之立马掀了帘子。
她就看到一团黑影压过去,将顾玥琅裹住。
那人的动作敏捷,一眨眼功夫就钻到了床褥中。
顾玥琅挣扎着。
她在哭喊。
那个人的动作,愈发粗暴。
顾瑾之冲了上去,扑倒了床沿边。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人推开。
那人摔下来的姿态,显然有点狼狈。
他跌到了地上。
顾瑾之还要爬上去护住顾玥琅,却觉得后脑勺挨了重重一棍,她昏厥过去了。
那个人也被打晕了,瘫软在地上。
顾玥琅抱着胳膊缩在床角落。
**的女人,慢慢爬起来。
她披散的头发垂落,遮挡住了面容。
但是,她那双眼睛,顾瑾之认识。
是谢家大奶奶周氏。
顾玥琅哭泣着跑到了周氏跟前。
她抓紧了周氏的手臂。
周氏轻轻拍了拍她,低声安慰。
等两个人安静了下来,周氏才道:“我们出去再说。”
她们两人都穿着睡袍。
顾瑾之则没穿鞋袜,赤足站在冰凉的石板路上,她的脚趾冻得发疼,心头却火辣辣的难受。
这样的夜晚,寒风吹袭,她的腿根子冷得瑟瑟。
“娘,你真的要嫁给他吗?”顾玥琅的嗓音沙哑,声音颤抖。
周氏轻叹:“他是你祖母的侄儿,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忠厚良善,对咱们母女照拂有佳。”
“他为什么不找个官宦千金娶?他那样有钱。”顾玥琅问。
“因为他喜欢你啊。”周氏轻声哄她,“他是看上了你,才要纳你做妾的。”
顾玥琅不解:“可您以前告诉过我,他是看中了我爹的银子……”
“那是你祖母的意思。”周氏苦笑,“我早已离开京城多年。若非我是你的生母,他们家哪里瞧得上我?当初我嫁进门的时候,你父亲也不过五品小官,他们家连我的嫁妆,一文钱也不肯拿出来。只怕是嫌弃咱们穷吧。”
顾玥琅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那,他为何不找官宦千金呢?您不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吗?”
“你祖母和二婶都死了,你父亲官居四品。你祖父和叔父也不管家务,家里的财政,是你爹爹管着。”周氏轻描淡写道,“你祖父和叔父不愿意把家业交给你父亲,是怕你父亲败坏家产,惹来祸端;而你祖父和叔父,他们都不懂商贾之事。你爹能养活妻儿,已经很了不起了,总不会把偌大家业毁掉的。”
顾瑾之心里一凛。
怪不得她爹爹在京城,除了官职高些,没有任何依仗。原来,是家族衰落的缘故!
她不由攥紧了拳头。
她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前世,她的丈夫陆乘舟,在她死的时候,不仅仅官位高,还娶了个官家千金。
他对外宣称那女孩子的身份尊贵,只是个庶女,不曾承认她的婚事。
直到她死了之后,陆乘舟才承认,他的确是娶了个官家千金,还生了一儿一女。
至于那女子的身份嘛,顾瑾之记得是永靖帝的侄孙女,封号郡主。
她的丈夫娶了郡主,仕途无忧了,可他仍不满足。
他想谋取兵权。
他不仅仅是个爱贪便宜的纨绔子弟,也想做官。
他想要靠军功飞黄腾达。
他不敢让任何人知晓他的野心,唯恐别人阻止。
他暗地里拉拢了很多官员,甚至想借机造反。
最终被永靖帝逮住。
永靖帝杀鸡骇猴,将他贬为三品的户部侍郎。
这辈子,陆乘舟的仕途不会比前世差了。
只是,顾瑾之觉得,顾湛不一定能顺利熬过去。
这次,顾瑾之决计不能让顾湛吃亏。
她深呼吸了几口,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房,脱了衣裳躺下,假寐。
她没敢睡着。
她的眼皮很重,渐渐就阖上了,呼吸绵密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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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凌晨时分,顾瑾之猛然惊醒。
她浑身冷汗涔涔。
天蒙蒙亮,窗棂上的琉璃灯透过缝隙投射入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