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请谁？”她忙问，“哪位太医？”
“是张太医和李太医,他们俩都说不知道。”朱仲钧道，“我请了京城所有的太医院。”
他又补充，“他们没有说谎，是真的治不好皇上的病，也诊断不出皇上到底是什么病，这些太医都没本事。”
顾瑾之沉默下来。
朱仲钧也不敢吭声。
良久，顾瑾之才轻声道：“你不要泄气，慢慢想想，还有没有旁的太医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的声音平静柔美。
朱仲钧心里稍安，道是。
两个月之后。顾瑾之依旧每日去乾清宫，帮隆庆帝换药。
朱仲钧也常进宫。
皇帝对顾瑾之和颜悦色许多。
他的咳嗽，果然比前几日更加严重了。
他吃了药。精神却是萎靡不振。
顾瑾之见他总咳血，就劝他早做准备。
朱仲钧也劝他：“咱们请个御医给您调养调养，说不定能好转些。否则拖得越久，您的伤势会越重。”
他们都是医者。当然希望隆庆帝活下去。
隆庆帝摇摇头,表示不必费心。
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毫不介意。
顾瑾之心中微动，又想起了顾延韬昨晚的话。
“你不必为难......”
“这是朕的选择。”
她听了父亲的话。
顾瑾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冷的感觉。
她的确很聪明。但是她终究年纪还小，没有经历过那些阴暗龌龊,也没有经历过那些尔虞我诈。她没有见过世间最肮脏丑陋的东西。
她没有被那些黑暗污染。她还保留着单纯善良。
她不懂得如何去揣摩人性。
她也不知道，她父亲为什么说“皇帝不愿意你为了他受委屈”。
顾瑾之心里一团乱麻。
她想了整整一夜。
次日早晨。她叫了顾玥霖过来。
“娘，您找我？”顾玥霖问，“您今天有空吗？”
“怎么了？”顾瑾之诧异。
“我想学骑马。”顾玥霖笑嘻嘻道。
她已经八岁了。
顾瑾之没有拒绝。
这是顾玥霖的兴趣，她没理由阻止。
顾瑾之吩咐碧纱橱的丫鬟婆子,带着顾玥霖，往外院的马厩去。
到了外院马厩，顾玥霖挑了匹枣红色的高大骏马，让乳娘牵走了它。
顾瑾之送她出了门，瞧见她在外院玩耍。
她想，顾玥霖的兴致勃勃，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马。
她想到了顾兰舟。
这是他儿子，将来也要骑马打猎的。
“娘，你在做什么？”顾辰逸突然从后院的角门处钻出来。
他穿了件藏青锦袍，腰悬宝剑，英姿飒爽，俊朗不凡。
顾瑾之失笑：“阿泽，你偷溜出去了？你的功课都完成了吗？”
“娘，我的功课都做完了啊。”顾辰逸笑眯眯道，“我去找祖父，他今天没去衙门，一早在家里歇着。”
顾瑾之就点点头，目送顾辰逸离开了。
她在原地呆愣了半晌。
“王妃，要去给侯爷请安吗？”海棠在旁边提醒她。
顾瑾之这才缓过神来，道：“不用，咱们回去吧。”
*****
朱仲钧从乾清宫回来，顾瑾之已经睡了。
她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灯，她躺在**，背影消瘦，显得孤寂。
朱仲钧坐到了窗棂下面的贵妃榻上，靠着椅背，闭目思考。
他一直想找太医给皇帝瞧病。
皇帝的症状，他从未见过。
顾瑾之却是懂的。
他们俩都不曾把此事告诉彼此。
皇帝的病情，顾瑾之是知晓的，可朱仲钧并不清楚。
顾瑾之也不想跟他讲。
他是个聪慧的，不需要别人点拨他，他自己迟早会弄明白。
朱仲钧一连数日，都是愁眉不展。
顾瑾之也没闲着。
这段日子，她每日早晚给皇帝熬药。
皇帝喝了之后，咳嗽减弱了很多，只偶然会咳血。他的痰黄，渐渐少了起来。
他的脉象也趋于稳健。
顾瑾之的针灸术有奇效。
“......皇上的身体，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是也不算太差。我估计，是心病引发的。”顾瑾之道，“这种心病，不是寻常大夫能治的。”
朱仲钧道：“那就去求求神医胡太医吧。胡太医擅长内科......”
“胡太医已经辞官归隐了！”顾瑾之道。
朱仲钧讶然：“怎么这样快？我记得上次见到他时，他说他要去游山玩水的。”
“他老人家的病情，已经痊愈了。”顾瑾之叹息。“他年轻时候受过伤，身体亏损，现如今是到了弥留之际，怕死不想死罢了。他说，等他死了再去拜祭，免得耽误后辈。”
朱仲钧不解，问顾瑾之：“他为什么不愿意救皇兄？”
顾瑾之道：“这种病症，只要有一线生机，谁也舍不得死。皇帝的病情，已经到了危险的边沿。胡太医不愿意冒险......”
朱仲钧就想，胡太医是害怕皇帝的病毒传染。
这么一想，朱仲钧就懂了。
他点点头，道：“我去求求太后。”
顾瑾之道：“不用求。”
朱仲钧一怔。
顾瑾之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道：“这件事交给我吧！你先去忙公务，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告诉你结果。”
朱仲钧犹豫片刻，点点头道：“好。”
顾瑾之回了趟宁席的府邸。
她去探望了宁席的母亲，又去了趟慈宁宫。
慈宁宫的女官，已经换成了陈女官。
陈女官见了顾瑾之，恭敬行礼，道：“顾小姐，奴婢代皇后娘娘谢谢您，您的恩德，永远铭记在心。”
顾瑾之淡淡一笑：“这都是应该的，我也没帮什么忙。我只盼着娘娘好，其他人都不重要。”
陈女官就不再说什么了。
她让顾瑾之随便逛逛。
“娘娘说，这个时节，京里花卉凋零，没有牡丹，倒是有几枝蔷薇。若是顾小姐喜欢蔷薇，奴婢叫人移栽到蔷薇园去。”陈女官又道。
顾瑾之道是。
陈女官亲自陪同顾瑾之逛花园。
顾瑾之就顺口问了句：“皇宫里的芍药，都开了吗？”
“没有呢。皇上龙体欠佳，芍药又盛开不起来......”陈女官说到这里顿住了。
她看了眼顾瑾之。
皇后娘娘说顾瑾之不是个嘴碎的，不该说的话，她一句也不会问的。
故而，陈女官改了口：“……是皇后娘娘吩咐，除非是皇帝命令开放，否则任何人不得私采芍药......”
这样，反而透露出皇帝不喜芍药的意思。
皇帝讨厌芍药，不是一朝一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