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大人有何示下!”
孟忠厚躬身待命。
“且去屋中说。”
左右看了看,陈冲率先往孟忠厚的公房走去。
等进门看到桌案上堆积的文书账册,以及地上掉落的秃毛笔,陈冲暗道孟忠厚的勤勉任事,对他的欣赏又多了两分。
怪不得能靠少许人手,就将这么多事情做的井井有条。
孟忠厚的能耐,堪称是所有将校之中最强的一个了。
“你们且都去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人都不许靠近。”
暗赞孟忠厚一声,陈冲转身挥退亲卫跟公房中忙碌的吏员。
亲卫跟吏员行礼,鱼贯而出,孟忠厚心中不禁暗暗凛然。
密室想谈,必然是有要事交代。
“孟大人可知,贼酋完颜宗望被女子刺杀一事?”
等人都出去了,陈冲没有命令下达,反倒是询问起来。
“此事我却有耳闻,此女子,巾帼之烈女。”
孟忠厚激赞。
然而陈冲却毫不动容,甚至神情微黯,让孟忠厚心生诧异不解。
“孟大人,我为医官时,曾受徐秉哲所挟,入刘家寺为贼酋完颜宗望诊治。”
黯然片刻,陈冲对孟总后抛出了一个让他意外的消息。
徐秉哲已死,入金人大营营时他一文不名,以汴梁的混乱程度,当时的事情并没有广为流传。
孟忠厚眼波动了动,静待下文。
陈冲沉默了片刻,压下萦绕在心,浮现之后挥之不去的女子身影。
“那女子身染疫病,求我为她开药压制,后来自己去了金人大营以身饲虎,谋刺贼酋完颜宗望。”
“女子虽谋刺失败,却让贼酋不知不觉中染上了疫病。我又用药物替贼酋做了压制。”
“本想筹划贼酋北蹿路上,掐准时机引爆疫病,可惜出了些差错,至于贼酋大营提前爆发了一次疫病,被他们给压制了下去。”
“不过这次疫病根治颇有一些难度,我在汴京留下的药方也预防过这种情况,现在到是还能将疫病再用上一用。”
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说完,隐去了与女子之间的真实情况,陈冲强制驱散了脑海徘徊的倩影。
如今他能做的,也就是有为她美化一番了。
实际上,也说不上是美化,他当初做的事情,无非只是一个小小的引子罢了。
真正的选择与付出,全都是女子自愿的。
“大人……深谋远虑!”
精神大为震动,孟忠厚深深的躬身,由衷的佩服李江。
佩服他的深谋,更佩服他的大胆。
带着姑姑来投陈冲之前,他对陈冲做过全面的了解。
虽然因为汴梁混乱状况所限,没有了解到事无巨细的程度,但孟忠厚对陈冲发迹前后的重要事迹都了然于心,这才最后做了投奔借力的决定。
但任他再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也不敢想,受制于徐秉哲,不过是个末流副指挥使,甚至可能是白身的情况下,陈冲都敢伙同人刺杀完颜宗望。
甚至还在金人大营中传播疫病。
何等胆大包天,不,何等的智勇双全!
原来早在白身未起之时,就已经在谋划完颜宗望这等枭贼了吗?
“大人,可是要我再去引爆金贼军中疫病?”
深吸口气,孟忠厚抬头,目光热烈。
药材收管,也是他在负责。
遍观全军上下,孟忠厚也觉得这种私密至极,又影响深远的事情,必然由他来做最为合适。
军中诸将校,各有所长,却都偏向于行军作战,唯独他涉猎文武,最能随机应变。
“我来却有此意。金贼北蹿,必过滑州,引爆瘟疫不难,难的是需要确认太皇与官家,以及贼酋完颜宗望,到底在金军何处。”
“金贼北蹿,先遣大军兵寇东平府,扫**流民,可见小心谨慎,北蹿路上,必然会分批而进,前后呼应。”
“太皇与官家,也必被分开关押,截杀的机会只有一次,必须要将情况了解的清清楚楚,才好一击而中。”
“否则,误事是小,反害了太皇与官家,以及忠臣义士。”
严肃的将利弊都摆出来,陈冲谨慎而郑重。
机会确实只有一次。
他没有说谎。
“太皇或官家,必须要救出一人,方能让天下乱象终止。”
陈冲划下了计划的底线,再次声明事情的严重性。
“大人所虑恰如其分。为救二圣,我愿全力一试,一定为大人查明情况。”
孟忠厚朗声领命,毫不犹豫,信念坚定。
“好,我会将引爆疫病的药物配伍好,到时只要找到上风处焚烧,使烟雾飘入金兵营地即可。”
“另外,我会让斥候营全力配合孟大人。”
陈冲当即下令。
“此事就全托付与大人了,我与诸位将军,只等大人消息一到,即刻点起兵马,截杀金贼,营救圣上!”
“定不负大人所托。”
……
“果然,想要一下折服很难啊。”
走出工程营,回想跟孟忠厚的交流,人虽激动,却自始至终没有流露臣服的意思。
陈冲有些怅然。
孟忠厚这种名家之后,学贯文武的厉害人物,果然不能是等同周侗这样的武人,光靠嘴皮子是徒劳的。
全程,孟忠厚情绪再波动,也坚持称呼他是大人,未曾说过一句标下,末将之类的话。
关系仍然是上下关系,没有从属的意思。
不过陈冲也不气馁。
孟忠厚文武皆通,本事很大,越是坚持,越是有收服的价值和意义。
“就是孟氏,不好处理啊。”
还没收服孟忠厚,陈冲却苦恼起怎么安排孟氏来。
孟氏是赵构能够登基的关键,更关键的是,楚太祖对大怂保持忠心的保障。
没有孟氏,汴梁的楚太祖张邦昌的大怂忠臣之路就没了希望。
楚太祖不当大怂忠臣,赵构就算登基称帝,也难以名正言顺。
这个局面才是陈冲想要的。
“我的这样做法,是不是有些狂妄了?”
突然失笑起来,陈冲看着兵不过堪堪过万,民不过也将将万余的大营。
就这么一点点基业,居然谋划左右制衡,兴邦灭国。
确实过于狂妄了。